李漪坐在马上,恢复记忆以来,终于要来了!
那吃人的皇宫,终于要回去了!
李漪愉快地笑着,终于有了一丝骄矜。
夕阳下,树影不断掠过被紧紧握住的缰绳,穿过树林,头上终于不仅仅只是层叠网罗的枝叶,离开茂密丛林,走在官道上,鸟语声声入耳,周边有疾驰的马车,有来往的货物,有踢踏的马蹄。
李漪有了实感,这段时间结束了,心脏一阵狂跳,似战鼓擂擂,整个人都笼罩着掩饰不了的雀跃。
马背颠簸,马鞍磨人,可是随着起伏的前进,她本就激动的心跳,跳的更快了!
她要回去了,虽然前路坎坷,但是未知也是一种乐趣。
逃离了这里,她要做回李漪了!
随着一处转弯,官道旁就一条小河。河水清澈见底,水流速度不快,但还是遇到了水中巨石时,溅起浪花,山光水色,似乎是在庆贺她的回归。
马儿速度很快,随着熟悉的景色越来越多,她更加放肆。
山旁伸出的枝丫勾走遮面的面纱,提醒着她正大光明地前行,提醒着她不是在男人身后的夫人,而是要上斗兽场厮杀的勇士。
她是姜国的公主,她代替父皇亲巡四方,她要回去抢夺这次的奖赏。
不必掩面,她要张扬,她要告诉他们,她回来了!
畅快地沐浴着温暖夕阳,她仰面大笑,她一身华服,将段寄奴“未送出的”红珊瑚掼金珠蝴蝶钗扔到水中,将染血的白衣也投入水中。
一对不值钱的钗子,就想要买她的命?做梦!
“扑通”的落水声被抛在身后,她连看着水中溅起浪花的时间都没有。
身旁的护卫目不斜视,在飞扬的尘土中,她将价值百金的缭绫披帛抛在身后。
缭绫是越州贡品,斜纹提花,花纹流动如水波。一匹需两名熟练织工耗时三个月,每日只能织四寸。市场中上等缭绫每匹约一千二百文,相当于五口之家半年口粮,民间难得一见。
这是段寄奴专门买来给她做衣服的,这料子很好,只是她现在不需要了!
帔帛被随意扔下,可是料子轻盈,随着疾行的一阵风,就飘落到了河中。
轻装疾行,因着春天的夕阳,感受着毫不保留洒下的夕阳余晖,她心中只有前行的动力,尽管不用猜都知道,京城中阴谋诡计频出,阴风阵阵。
可是,她就是很快乐!
白马疾驰在大街上,官道上李漪逆着光而来,身姿飘逸目光炯炯,一身孔雀羽织金妆花缎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孔雀羽绒与纯金箔捻线交织,胸前还绣了八团夔凤,色彩斑斓,贵不可言。
二公主失踪的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众人什么都不知道。
朱雀大街被朝阳镀上一层金辉,青石板路被百姓们踩得发烫,夹道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动,望不到尽头。
“是她!”茶馆中有人窃窃私语。
马上旁边就有人问:“谁啊谁啊?”
“二公主啊!据说公主从小就仁善宽和。”
“听说她还在城外开了学堂,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写字,不收分文!”
“这次北境大雪,若不是她开仓放粮,带着士兵铲雪通路,北地多少人要冻死饿死啊!”
可欢呼声里,也夹杂着些许细碎的非议,被风卷着飘进人耳:
“终究是女子,抛头露面领兵打仗,成何体统……”
“听说她在北地杀了不少人,手段狠厉得很……”
“女子本该在家相夫教子,这般张扬,怕是有违妇德……”
这些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旁的亲兵皱眉,欲要呵斥,却被李漪抬手拦下。她抬眼望向人群,那些窃窃私语的百姓见她看来,纷纷低下头,不敢再言。
李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波澜——是非功过,从不是几句闲言碎语能定的。
有人遥遥指向皇城方向,语气里满是不屑与鄙夷:“比起这位女将军,那昭阳公主可真是……”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变了风向,满是唾弃:
“别提那个昭阳公主了!整日里在府中纵情声色,养着一群倡优,笙歌燕舞,奢靡无度!”
“听说她为了寻新奇玩意儿,不惜花重金买的中原黑石头,府里的珍宝堆积如山,却从未给百姓捐过一分一毫!”
“同样是金枝玉叶,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一个护国安民,一个祸国殃民!”
对比之鲜明,让百姓们看向李漪的目光,愈发炽热与崇敬。
李漪明白,太子的喉舌发力了!
端坐马上,听着这些议论,眸光平静地望向皇城深处。她知道,昭阳公主的奢靡与荒唐背后,藏着的是怎样的野心。
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花泥。身后的旌旗依旧猎猎作响,夹道的欢呼还在继续,而她的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她这次还是太不谨慎了,没有确定人死亡就走了,也是个隐患。
可那点怅惘,转瞬便被眼底的决绝取代。
她勒紧马缰,双腿轻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皇城方向缓缓而去。前路漫漫,权谋诡谲,她的战场,在这高墙深院、龙争虎斗的京城腹地。
周遭都是人群欢呼,忽然前方出现一条绊马索。
眼看着李漪连人带马就要摔在大街上,手中匕首腾空飞速割断了绊马索。
周遭都是人群,停下来不及了。她只能勒缰绳,让马儿跳了过去,双重保险下,那绊马索连马蹄的毛都没碰到。
“吁!”
楼上,传来几道掌声:“二姐姐果然厉害!”
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女声,忽然从楼上传来,像淬了蜜的冰碴子,甜腻里裹着刺骨的凉。
转过身竟是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她美丽聪慧,带着野心勃勃。
眉毛斜斜飞入鬓角,眉眼微微上挑,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锐气,一双杏眼尤为勾人,瞳仁黑亮如墨,乍一看似含着春水般潋滟,可仔细瞧去,那眼底深处却藏着冷冽的算计与勃勃野心,像蛰伏的猛兽。
唇瓣是天然的胭脂色,饱满润泽,此刻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唇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像淬了蜜的刀子。
“二姐姐,下次来我府中一叙!”
李漪的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笑意,她只是轻轻颔首,便策马远去。
……
流水春风,从来不为了一个人停留。
在段寄奴悠悠转醒的时候,他已经被打晕过去好久了,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他被绑在马背上颠簸,错落的阳光随着愈发茂密的丛林越来越少。
他眉头紧皱,想要像是利箭一样飞去李漪旁边,可是醒来听到的,都是不算愉快的消息。
他发了疯一样挣扎,手下也不可能让他伤了自己,只能解开他身上的束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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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由他疯子一般咆哮,毫无知觉般反复扬起马鞭又落下,沿着河岸狂奔,他唯一的理智就是,没有登上官道。
日色沉沉,河面上浮光跃金,波光粼粼。
忽然,河心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闪光吸引了他的目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眼中都是那一处的异常,猛地勒马,差点儿被掀翻在地,他跳下马背,踩着河边青草,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处,他一直走,一直走,却没有发现已经走入了河水中。
水流打湿了他的衣摆,河水进入他的靴子里,缭绫的点点光彩在河水中熠熠生辉。
在褙子旁边,是一双红珊瑚掼金珠蝴蝶钗,可能是经过了长久的漂泊,蝴蝶的翅膀已经断了,不能飞了,只能静静的落在水中。
春江水暖,可是他的心寒。
伸手从河水中拾起了那钗子,物还在,她收到过。
可是她的人呢?人在哪儿呢?
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带着她一起复国,常伴左右,可是现在,她呢?为了他,死了吗?
他明明已经想到了,她喜欢读的史书上,未来一定会有他们的故事占据一页,他想了很久他们的故事。
如堕冰窟,他的手进入被夕阳温暖的河水中,这条河很长,流过很多地方,从姜国的国都到北境。
抽刀断水水更流,狡猾的水从指间流逝,只剩下他。
瘦猴和小虎子就在远处静静看着,小虎子的母亲也死了,他也很悲伤,丧家之犬,颓然集聚。
眼见段寄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伪装成大夫的燕国老臣涕泪纵横:“大王,您要振作起来啊!姑娘她……深明大义,是为了殿下您啊!”
谢冉!这个名字被他记住了,一个禽兽,令人作呕,完全没有心。
段寄奴握紧双拳,将断了翅膀的蝴蝶紧紧攥在手中,连手受伤了都没有阻止他的发泄,他咆哮着,身旁流水四溅,从激荡到平静,从清白到鲜红。
他眼中连眼泪都挤不出来,他想要开口,但是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意见女子的褙子顺着河流而来,似乎无限依恋一般,围着他打了好几个漩涡,在他的身旁停留了许久……
这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一瞬间,怒火平息,耳畔的流水变成尖锐轰鸣。
谢冉到底做了什么,她怎么了?
衣衫都不曾在她的身上吗?
他楞楞地,拼着本能拉着已经要顺流而下的衣物,他不敢想了,脑子像是浆糊一样,眼睛通红,如落汤鸡一般,在水中颤抖,他猛烈地喘息着。
随后,凄惨大笑。
“王上节哀……”手下跪下。
他还是个男人吗?连心爱的女人都救不下来,甚至还要连累她,她明明可以活的,寨子中沾了血的妇女都没有受到姜国士兵的侵扰。
可是,她孤身诱敌。
“节哀?她本来可以活下来的,她是为了我而死……”他语调起伏,仿佛浑身血肉都被抽走,生生让他承受痛苦。
他的良心是为她而生的,可是现在身处地狱油锅,时时刻刻不得安息,若是他不能为她报仇,那他的余生便身处地狱受尽煎熬。
他拔出刀,手下便纷纷跳入水中,二二五五跪下抱着他的大腿,哭喊着:“王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大夫也老泪纵横:“王上,您想想姑娘啊!她就是以她的死,换你的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