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脸色惨白,却仍不肯躲闪,闭着眼嘶吼:“大当家,你杀了我吧!我不能看着你被这女人毁了!”就在长刀即将落在大夫颈间的瞬间,李漪突然跨步上前,伸出右手,死死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噗嗤”一声,刀刃瞬间划破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刀刃疯狂涌出,染红了颤抖的刀身,滴落在地上,与地上交融在一起。剧烈的疼痛让她眉头紧蹙,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却仍死死攥着刀刃,不让段寄奴再往前递半分。
段寄奴浑身一僵,低头望着她流血的手掌,虎眸里的狠厉瞬间被错愕与疼惜取代,力道下意识卸去,声音发颤:“你疯了!快松手!”他想抽回长刀,却怕再划伤她的手,只能僵在原地,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李漪忍着掌心的剧痛,抬眼望向段寄奴,眼底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坚定。
她只是瞥一眼,反而转头对着那跪倒一片的人沉声道:“别愣着,打晕他!带上他,你们从后山的隘口下去吧!你们知道的,那里没有什么人!”
她攥着刀刃的手又用力了几分,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众人的目光汇聚过来,刚才还恶语相向的小虎子现在已经愣住了。李漪和段寄奴就这样对望,静默无声分庭抗礼。
见状,山寨的瘦猴还想上前阻拦打圆场,却见段寄奴背后地上跪着的大夫快步上前,手中医药箱狠狠砸在段寄奴的后颈上。
他闷哼一声,金眸瞬间失去神采,身体晃了晃,朝着她的方向倒去。李漪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身体,掌心的刀刃顺势滑落,鲜血滴在他的衣襟上,像一朵泣血的花。
南边的隘口有道小路可以下山,通往山下的村子,下山后一直往西,那里树木高大,这是只有山寨众人才知道的路。
“快!背着大哥走!再晚就来不及了!”瘦猴压低声音,语气急促,眼底满是焦急。
另外几名名山贼紧随其后,一人手持长刀断后,两人在前方开路,借着山寨的杂物与树木掩护,蹑手蹑脚地往西山挪去。
山寨里厮杀的余响还未散尽,士兵的呼喝声、器械碰撞声时不时传来,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小虎子背上,段寄奴眉头微蹙,面色苍白,昏迷中仍无意识地攥着拳头,模样狼狈。
几人拨开灌木丛,刚钻进西山的窄径,前方探路的山贼突然顿住脚步,抬手示意众人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瘦猴哥,前面……前面有动静!”
小虎子心头一沉,缓缓放下段寄奴,将他轻轻靠在崖壁上,示意两名弟兄守住两侧,自己则握紧长刀,猫着腰往前挪动。
窄径两侧草木繁茂,晨露还未干透,沾湿了衣摆,往前走出约莫十余步,他便借着树影的掩护,看清了前方的景象——只见窄径尽头的开阔处,密密麻麻站着数十名谢冉的士兵,甲胄泛着冷光,长枪直指窄径方向,弓箭上弦,显然早已在此设下埋伏,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不好!有埋伏!”小虎子低喝一声,迅速转身往回退,心头凉了半截。谢冉竟连他们最后的逃生密道都算到了,显然是早有准备,这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身后的山贼们闻声,瞬间绷紧了神经,握紧武器护在谢冉身前,眼神警惕地盯着窄径前方,大气都不敢出。
大夫沉重叹了口气:“现在准备起事,主君必然不能有闪失,无非就是一死!”
山下隘口,已经守着数十精兵,李漪让他们向那边走,原因只有一个,她还是忍不下心亲手杀了救命恩人,让别人来杀,这是她的仁慈了。
瘦猴瘦得跟竹竿似的,尖嘴猴腮,往日里也是个伶俐的,今日却愣住了:“那姑娘……”
小虎子是个耿直的性子:“怕个鸟,无非就是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罢了,一睁一闭就过去了!”
瘦猴回过神来,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追兵,和地上在大夫照料下已经昏迷的段寄奴:“你光知道血拼,他们这么多人,我们要想个法子智取,懂吗?”
瘦猴想事情,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还是李漪站出来:“我这一路上,也和官兵交过手,我这条命今天是只能留在这里了,不如调虎离山吧!用我的命,换一点时间!”
“如今敌在明我在暗,正是用这个方法的好时候。”地上的大夫此时突然插嘴。
李漪故意装作凄惨,身上都是血:“若是再耽误下去,恐怕他们就要开始大动干戈地搜查了,那时,你们被围困多日,就算粮草和武器充足,人的力气是有限的,车轮战都能耗死大家。”
瘦猴还在犹豫:“可是……”
小虎子插进来,带着急不可耐:“快啊,大嫂说的有道理,大嫂深明大义,我等佩服。”
说服人去死的时候,只要那人不是自己,大家总是有那么多说不完的大道理。
众人争执时,一对红珊瑚掼金珠蝴蝶钗从段寄奴袖中落了出来,小虎子背着高大的段寄奴,颠簸中漏出来的,金银落地的声音让周围安静了一瞬。
瘦猴连忙将这首饰塞到了李漪手中,像是给她送上路钱一样。
官兵急如星火,恐怕下一刻就要冲着山上来了。
瘦猴指出关键:“你一个人,怎么够,也迷惑不了别人!装样子都不够!”
“给我三匹马,一辆马车,我去引开他们!”李漪掷地有声,“反正,一刻钟的时间,我能撑住。”
她扶着段寄奴瘫软的身体,低头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又看了看他紧闭双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却很快被决绝覆盖。
她沉声道:“把段寄奴带走,让他不要找我了,就说,李漪贪恋荣华,已经走了!”
“只愿他岁岁常欢喜,春风得意随马蹄!”
杂沓脚步声传来,阵阵尘土顺风而来,马车放下的帷幔间,闪动着金色光泽,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子,一阵颠簸,三马一车朝着山寨大门方向去。有人嘟嘟囔囔,说一个死人还要搭上三匹骏马,觉得不值得。
瘦猴狠辣地制止:“你们懂什么?不过是个挡箭牌,今日若是舍不得三匹马,几刻钟后没的,可是你们的脑袋!”
小虎子也帮衬着照顾昏迷的段寄奴,复国的血脉,可不能有事儿:“是啊,人家去死的人都没说什么,你们几个更没资格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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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一抖缰绳。
驽马吃痛,昂首嘶鸣,拉着这辆临时寻来的破旧板车,直冲向狭窄的山隘口。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剧烈颠簸,几乎要将她甩出去。她伏低身子,鬓发散乱地扑在脸上,目光却死死锁住前方隘口处。
带领这个小队的人是羽林卫中统领陆安,因为不受人待见,才在这次的行动中失了抢功的机会,没能去正面战场抢人头。
只能龟缩在后山隘口防守,他家里有内幕消息,虽说这次是以剿匪为名,但据说,来北地赈灾的公主失踪了。
看到驰骋而来的车马,他第一反应就是分两队人马,一队留守,一队追击。
但是,风过,车内所载的东西也露出几分,是一件女子的衣裳,金丝勾勒,东珠滚边,光彩夺目。
十年一道沉沦,心似璞玉含光。
这难道就是他得意的机会吗?
他下令:“一队,二队留守,其余的,随我来!”
跑出几里远,李漪看到身后来的人,翻身下马:“后面的都处理干净了?”
陆安心下了然:“自然,一二队都是精锐!”
李漪点了点头,并未询问过多,毕竟这羽林卫的掌控权也不是她,提拔敲打的活儿也轮不上她。
后面的扫尾,就交给昭阳的人了!
“瘦猴哥,怎么办?谢冉的兵居然还有两队,咱们冲过去要死人的。”身旁的弟兄声音发颤,握着刀柄的手不住发抖,连日奔逃、伤口崩裂,早已耗尽了体力,眼底满是绝望。
瘦猴低头看向马背上的段寄奴,男人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后颈的重击让他始终陷在半昏半醒的状态,偶尔呢喃几句,全是细碎的痛呼与模糊的名字。
二娃看着眼前七人,又望向隘口的重兵,心头猛地生出一个决绝的计策——调虎离山,以小换大,用少数人引开守关主力,给大部队撕开逃生的缝隙。
他攥紧拳头,喉结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压低声音,将计策和盘托出:“隘口东侧有一片枯柴林,需要几个人带足火石,冲向东侧柴林放火呐喊,装作要从绝壁攀岩突围的样子,引走大半守兵。我带大部队从正面冲关……”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所有人都明白,一旦现身,便是引火自焚,守兵的弓箭与长刀会将他们彻底吞没,绝无生还的可能。
谁都不愿意去送死。
密林里瞬间陷入死寂,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一直跟在后面的王大娘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不用多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了,早把命交给山寨了。只要能护小公子回北地,这条命,丢得值!”
她身后是留在后山的几个妇女,有人畏惧想逃,但又被抓了回来。
小虎子红了眼,王大娘眼底只有赴死的坦然。
她们从怀中摸出仅剩的火石、□□,又将身上的干粮、伤药尽数塞给瘦猴这几个精壮男子,拍了拍他的肩头,只留下一句“护好大当家”,便转身朝着东侧枯柴林摸去,背影决绝,再无回头。
火光乍现,王大娘最后喃喃道:“吾儿寒乎,吾儿欲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