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兽首铜炉里焚着龙涎香,袅袅青烟缠上殿顶描金的藻井,将寿康宫的家宴笼得一派和气。
长案上,珍馐罗列,琥珀盏盛着剔透的葡萄酿,青玉盘码着冰镇的蜜渍山果,透着皇家独有的奢靡精致。
桌前陈列宝器,金瓶银瓮百馀口,瓯檠盘盒称是,水晶钵、玛瑙琉璃碗、赤玉卮数十枚,做工奇妙。
李漪一身月白蹙金绣云肩宫装,鬓边只簪一支赤金嵌东珠的流苏簪,衬得眉眼愈发温柔。
春去冬来,宫墙之中,她常常将温柔亲和做成披帛,牢牢披在身上。
笑脸挂上,温煦和善,并不任性妄为,待下更是宽厚到了骨子里。
宫中都知二公主和德妃娘娘里的差事最是松快,便是偶有小过,也总能得包容。
此等宽容,在素来高傲、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昭阳公主处,是绝无仅有的。
她的记性很好,或者说是深宫之中,必须要记性好,才能活得下去。
她刚落座,便有眼熟的宫女上前替她斟酒,她颔首,指尖触到杯壁的微凉,才觉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北上救灾的三个月,踏过冰天雪地,赈济过流离灾民,在山匪窝中与人缠斗,此刻坐在这暖香氤氲的宫殿里,竟恍如隔世。
“皇妹此次北上,劳苦功高啊。”太子率先举杯,他身着藏青织金龙袍,面容温雅,笑意加深,“此番,妹妹都瘦了!”
说着,他的眼中竟然真的蕴含了些泪意,仿佛真是个为妹妹担忧的哥哥。
父皇不在,李漪也没那么喜欢装,只是点了点头低声说:“等会儿继续保持!”
见李漪毫不避讳地和太子站在一起,殿内的气氛便微妙地滞了滞。
坐在一旁的昭阳公主李执澜抬眸,撞进太子那双含笑的眼,眸底却掠过一丝冷光。她端起酒杯,指尖轻叩杯沿,声音平静无波:“二姐姐此番辛苦,妹妹可是担心得紧,不比太子哥哥差呢!”
三皇子李思也站起来,快走过来,满脸春风笑意,他一身宝蓝常服,眉眼桀骜,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语气带着暗暗的刺:“听闻你清河到京城一千三百里的路程走了三个月,虽然走的慢了些,但弟弟也害怕你出事儿,真是叫弟弟忧心不已。。
李思一番话,倒是比史官之笔还要厉害,删减得当,春秋笔法真假参半,众人心中都清楚他在内涵什么,只是现在只是家宴,懒得拆穿。
“老三!”太子只是声音重了几分,温雅的面具与在场众人一样纹丝不动,“皇妹毕竟是女子,走得慢些也正常。倒是你,皇妹离京前,不也是去襄阳去了两个月吗?”
上次襄阳,实则是三皇子特地去并州转了一大圈,所以才去了两个月。虽然李漪也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句句带着试探,殿内的其他年纪的公主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吭声,连皇后都只是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着,眼底一片漠然——这两人之争,早已不是一日两日,如今不过是借着李漪的由头,蔓延到了家宴的暗处上。
纵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在权力面前,还是脱不了俗。
李执澜自始至终都没插话,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一幕,她最是张扬明媚,嘴角挂着的笑容,仿佛事不关己。
李漪坐在李执澜下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皮笑肉不笑的两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她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清冽:“如今北疆安定,灾民归乡,这才是最重要的。再说了,如今不是回来了嘛,我难得离开京城,完成了差事,还不能让我松快松快啊!”
这话看似俏皮言语,实则是她在为自己开脱了!
殿内安静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喏:“陛下驾到——”
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沸鼎,瞬间压下了满殿的算计。众人齐齐起身肃立,方才不怀好意的试探荡然无存。殿内所有宫女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垂着眼帘的皇后,也缓缓起身,敛去了眼底的漠然,多了几分恭敬。
龙涎香的青烟袅袅浮动间,一道明黄身影缓步踏入殿中。
君王身着一袭石青地绣五彩云纹十二章衮龙袍,行走间,龙纹似在云雾间腾跃,流光溢彩,却半点不显奢靡,只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他身形挺拔,脊背如苍松般挺直,虽已年过五旬,鬓角染了几缕霜白,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执掌乾坤多年的威严。
一张国字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笔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只是家宴,便没了那么多规矩。
皇帝看着眼前被迫表现出来的其乐融融,却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老二,你这些日子去哪儿浪去了?怎么连朕都不告诉啊!”
李漪弯着眉眼笑笑,似乎只是一个被养在深闺的小女儿:“父皇,是儿臣的错,让父皇担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飘向了殿外,像是想起了北上时的光景,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动容:“儿臣到北疆时,见灾民流离,心中本是焦灼。幸亏父皇的锦囊妙计,令沿途州府开设粥棚;又颁下旨意,令各地官府开仓放粮,不许克扣半分。那些灾民握着温热的粥碗时,嘴里念的不是儿臣的名字,而是‘陛下圣明’‘陛下万岁’。”
“回程路上,百姓都纷纷想要向您献上一分心意,只是北地百姓现在也身无长物,只能在重建家园时,将您的恩德编成歌谣传唱,儿臣想着,若是这百姓的声音能够传到父皇耳中,乃是大善。这几个月,便是在收集这些歌谣,请父皇过目!”
李漪恭恭敬敬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将功劳推到了君王身上。她没有直白地称颂,只说自己是“依旨行事”“效仿仁政”,说灾民感念的是君王的恩德,说自己的底气源于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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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坐镇。既彰显了君王的远见卓识与爱民如子,又暗衬了自己的孝心与忠心,半点不露拍马的痕迹。
采集民风,本就是周朝遗蕴,有三代之风。
这是她失去记忆以前,让各地学堂子弟收集的。
宝座上的皇帝,原本微蹙的眉峰缓缓舒展。他指尖摩挲玉带的动作顿了顿,深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连带着周身冷硬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
他哈哈大笑:“果然是朕的女儿!是该好好奖赏!你自己想,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听到这番话,太子嘴角弧度更大,而三皇子依旧是那幅笑面狐狸的样子。
只是皇后下首的德妃,眼中带着些得意,意有所指地看向李漪。
在她失踪的这段时间,德妃动作不少,着急忙慌地把李漪的婚事定下了!
卢植的位置就在李漪身旁,他被赐婚给李漪,现在却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二公主外出赈灾,不幸失踪的消息,平头百姓不知道,他们世家还能不知道?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是不是完璧之身,他好好一个清白男子,却要被视作天家禁脔,他如何能够不恨。
一股浓重的酒气混着脂粉香便飘进了李漪鼻中,她第一次见这人,第一印象就很差。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眉如墨画,眼若桃花,本该是清俊的模样,却被一身浮夸的装扮衬得俗艳。身上穿的是苏绣缠枝莲纹的粉紫锦袍,料子是顶好的杭罗,却偏偏选了这般跳脱的颜色,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质莹润通透,是先帝御赐的珍品,他却随手晃着,玉佩撞着腰间的鎏金香囊作响,没半分世家子弟的稳重。
偏生的,他还恬不知耻地故作殷勤,只可惜,李漪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菜肴,仿佛看出了一朵花来。
或许是酒壮怂人胆,他竟然在圣上给了官方说明李漪三个月的去向之后,还多嘴向她举杯:“说起来,二公主此次北疆之行,真是辛苦。整日里与一群粗犷将士为伍,为君王分忧,衣带都宽了些许,倒真是‘公而忘私’。”
这话表面是体恤,实则暗指李漪与男子厮混无度、失了体面。他刻意加重“粗犷将士”几字,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打量,仿佛在说“这般境遇,清白难存”。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太子与三皇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玩味——卢植这是昏了头,竟敢在家宴上暗讽皇女清白。
太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三皇子更是嗤笑出声,看向卢植的目光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帝王眉峰缓缓蹙起,深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悦。这卢植,是他亲自指给李漪的未婚夫,本是看中范阳卢氏的势力,想要施恩主动投靠的世家,却没料到这小子竟是这般扶不起的纨绔,整日里流连风月,不学无术,半点没有世家子弟的风骨。
若不是老二的生母德妃一定要这孩子,他也不会在卢家中选择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