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寄奴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段寄奴的车舆中,这次只是铺着几张很大的动物皮毛,没有京城中常见的风雅桌椅,反倒显得格外宽敞,正是和他不拘小节的性子相符。
坐在柔软的皮毛上,车中有些许摇晃,便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从隔着一段距离,到并肩而坐。
段寄奴下巴抬了抬,感受着身旁人的体温,欲言又止:“你说,我长得真的……”
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眉尾一挑,说出的话带着他一贯的高傲:“你是说,我年少有为,看上去的阅历比你这种深闺大小姐多吧!”
李漪:“嗯,年少有为,不自卑!”
段寄奴扭过头去神秘一笑,不肯多说了,阳光从随风而动的车帘间隙落下,刚好撒在他笔直的鼻梁上,像是分隔阴阳的山脊,却让他的棱角更加分明,侧脸更加俊美。
他这人真奇怪,想要说什么却偏偏不明说,就像是锦衣夜行,却还要在白天露出滚边烫金的锦绣给别人看,当勾起人的兴趣时,又转过去欲拒还迎。
李漪也学着他的样子轻哼一声,转过身去,将脸别开,还无师自通地嘟起嘴唇,像是能挂二两油壶一样生气。
见人生气了,段寄奴倒是巴巴贴过来了。
他悄悄撞了撞李漪的肩膀,虽然力道很小,但是李漪仍然觉得遭遇重创。见李漪反应,他终于凑过来,学着李漪模样抱膝而坐,然后偷偷摸摸地将自己的大腿,膝盖往月白色衣裙挪动。
段寄奴盯着她小声说:“真是个小气鬼!你真生气了?”
李漪抬头望向车顶,努力做出翻白眼的表情,但是头却不自觉地动起来,导致很像是活动脖子:“你这样神神秘秘的,我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所托非人?”
都是现代记忆复苏的锅,现代她是戴眼镜的,眼睛活动范围有限,居然连翻白眼都不会了。
可是在段寄奴眼中,这可是她抬头忍住泪水的样子,心疼极了:“你就跟着我,我不会害你的。我……有大事儿,反正你在这里没有亲人了。”
李漪嘴角终于浮现了一丝微笑,终于,鱼儿上钩了。
至少打开了一点突破口。
她装作悲伤,眼中凄风苦雨:“这天下,真的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吗?”
“你难道有什么办法逃离这些鹰犬的监视吗?”
“等等,你真有办法!”
李漪眼中带着希冀的眼光,装出万分惊讶感动。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总是微微弯着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嘴角,终于慢慢敛起,神色也严肃起来。
段寄奴此人,平日里没个正形,他这幅模样,说出的话倒是更加可信。
可是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出乎意料。他像只野兽一般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长臂一伸,将李漪揽入怀中,他慵懒地躺下,带着李漪一起躺着。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跟着我,会知道一切的。荣华富贵,我都会给你的!”
李漪纤纤玉指划过段寄奴的喉结,感受到这下面传来的剧烈滚动之后,她缩在段寄奴怀中:“嗯,我相信你!”
感受到男人的轻颤,李漪无动于衷,这人每次最会吊人胃口。
不曾想,一片阴影压过来,她被压着深吻。
浑身肌肉紧绷,发抖腿软,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乱摸,她挣扎,他会更用力,会不知不觉亲好久。
分开以后有点不敢对视,她眼角流下眼泪,呼吸乱了,她不会亲,他也不会,两人之间更像是凭借本能的反应。
脚上似乎也被什么压住了,一看,才发现,刚才乱动的时候,他的脚压在了她的上面,甚至还轻轻摩挲着李漪鞋子的边缘。
李漪自然不是不通男女之情的石头,可惜她是母胎单身,所以现在显得慌乱。
她自然能看出,段寄奴一遍又一遍的保证,一次又一次说“跟我走”这类的蠢话,是情话。
但是,她现在深陷泥沼,举步维艰,实在是没有心思将他完完整整地带回去当男宠。
本朝公主地位虽高,但是能肆意妄为的却少,免不了被皇帝训斥,更何况,她当时选择了太子阵营,自然一举一动都要顾及“兄友妹恭”。
所以,纵使此刻,她心中像是坐了一个沸腾的药罐子,心绪不宁,却还是只能将之放在心底煎熬,苦味朝着嗓子眼奔腾,她在爱恨之间热腾腾地煎熬。
酸涩堵在嗓子眼,却不能表现出分毫。
水葱似的指甲在掌心留下了两个通红的印子,她要回去,要查清楚到底是谁想要杀她!
时间就在思绪混乱中过去,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了黑风寨,晨起,阳光洒下一片金色,落在青草地上,芳草香花,翠竹幽林,动人心绪。
站在车前,忽然有种恍若隔世感,远处水墨画一般的风景,和近处的人间地狱,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段寄奴手下虽然只有百余人,但是个个兵强马壮,相比是精锐十足,万一不能周密计划,一定会使他做困兽之斗,猜出身份,恐怕会使官军陷入危机。
“啊!”
段寄奴在背后大喝一声,李漪浑身一颤,回头看去,发现在背后捣乱的人,身配宝刀,神采奕奕:“你想什么呢!”
说着,就扯着李漪的衣领,毫不避讳地拉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往房内扯,李漪连忙护着自己的衣领,双目冒火地睨着他:“你干嘛?扯衣领非君子所为。男女有别知不知道?”
段寄奴挑了挑眉:“是是是,大小姐!下次一定先通知您一声儿!”
他放开了拽着衣领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似乎是要将眉目烙心底。他后退两步,像是对李漪投降,眼睛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一刻不离地盯着。
李漪无奈:“你呀你,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看得这么仔细?”
“自然,有秀色可餐的秀色,有聪明绝顶的聪明?”
李漪苦笑:“你是在嘲笑我秃顶吗?我应该没有到那个年纪吧!”
段寄奴摸了摸头:“说你聪明还不乐意了?放心,没秃!”
只是在说话,他却管不住自己的手,一定要搭在李漪的肩膀上才肯罢休:“你放心,这里一般官兵都不会来的,山脚下的村落都是我们的人,有人来就一定会通风报信的。”
听到这话,李漪只能暗暗苦笑,官民匪一体,不知道这北地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段寄奴却见她的嘴角勾起,不似以往苍白,便也高兴起来,笑容灿烂。
段寄奴还补充道:“实在是没办法,我们还可以往大山深处去,这里山峰连绵,路险难走,山中又多毒蛇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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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若是分散了兵力,迷了路,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李漪皱眉:“那你们怎么办呢?”
段寄奴只是将之视为关心,还笑呵呵地回答:“我和兄弟们都是身经百战了,都是从草原到山林摸爬滚打过来的,不像你这个身娇肉贵的大小姐,就算是有什么毒蛇猛兽,毒草仙丹,都是能认出来的,更别提我们在这里三年,自然把周围都摸透了。”
他抱着手臂,轻轻撞了撞李漪,挺了挺胸:“再说了,美人在怀,我肯定要拼了命活着。”
李漪满嘴“多谢厚爱”,脸上都是娇羞的低头浅笑。
心中却是盘算着计划的可行性。
青石山路蜿蜒着坠向山坳,风卷着山野间的草木气,混着山下飘来的炊烟味,淡去了肩头的霜寒。
段寄奴一身靛蓝粗布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虬结的肌肉,腕间缠着粗麻绳,腰侧挎着柄磨得锃亮的环首刀。
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攥着李漪的手腕。
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手掌粗粝,磨得她腕间肌肤微微发烫。李漪一身素色襦裙,裙摆沾了些山路的泥点,鬓发也松了几缕,跟着他的步子踉跄了两下,被他稍一用力拉到身侧,稳稳护着。
“慢些走,脚下有石子。”他开口,却比在山上时放柔了几分,目光扫过她沾了泥的绣鞋,眉峰微蹙,索性停下,弯腰将她抱起,动作利落,带着几分匪气的随意,却又藏着细致。
他抬眼瞥她,翘着嘴角,抱着她往村口走。
村口立着棵老槐树,枝桠虬曲,树底下摆着个挑子,想来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卖些糖画与粗点心,几个半大的孩童围着,见了,先是怯生生地顿了顿,随即又嬉笑着喊:“大哥!”
卖糖画的老人走起路来已经不太顺利了,但是这佝偻的身姿,爱笑的脸庞,不知不觉间还是让她想起了那个崔府中的小厮。
他颔首,吊儿郎当没个正型,竟还从腰间摸出几枚铜板,扔给那卖糖画的老汉,粗声道:“给娃儿们各来一个。”
老汉笑着应了,手脚麻利地浇着糖稀,孩童们欢呼着围上去,李漪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好奇——她原以为山匪都是凶神恶煞,却没想他竟与这山下村子的人这般熟稔。
看来通风报信应该所言非虚。
北地的治理,还真是漏洞百出。难怪此次饥荒雪灾接连发生。
进村的路是土坯铺的,坑坑洼洼,两旁是矮矮的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混着饭菜的香气,还有鸡鸣狗吠声,嘈嘈杂杂,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烟火气,与山寨上的冷硬荒芜,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路过的村民见了他,也都笑着打招呼,有提着菜篮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老汉,都乐呵呵地打招呼,语气里没有半分畏惧,反倒带着熟稔的亲切。只是目光扫到他身侧的女主时,会多停留几秒,眼里带着几分好奇,却也没人多问,只笑着颔首。
段寄奴始终将她护在身侧,但凡有村民走近,便会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后带一点,攥着她手腕的手收得更紧,像是护着自己的珍宝,不许旁人多看。
“这村子里的人,都不怕你吗?”李漪小声问,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蹭得她指尖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