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的声音被水面漾开。
如果刚才不是泳池而是在海里,如果被她抓住的是康茵……
丁斐在水里打了个激灵,不敢细想。
邝时楠见她冷静下来,站起身:“水上摘咬嘴面镜,危险动作,扣分。”
“……”丁斐沉默地把装备戴回去。
面镜上脸的窒息感仍然在,她忍住了,没有再去排斥。
卡姆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也顾不上自己的头发了,踢着脚蹼游过来。
他朝邝时楠比了个潜水手势:我没事。
邝时楠点点头:“带她入水感受一下。”
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淡声提醒丁斐:“入水做耳压平衡。”
拉着安全绳入水,丁斐踢蹼的动作僵硬而笨拙,勉强跟在卡姆身后。
没一会儿,她就觉得耳朵不太舒服。
卡姆见她没跟上,用手语征询她是耳朵不舒服,示意她做耳压平衡。
丁斐点点头,拉住安全绳稳住自己,努力鼓耳膜,好一会儿,耳膜"噗"了声,像有个小气泡在耳廓里炸开。
压力消失了。
竟然一次就通了。
她朝卡姆比了个可以了的手势。
卡姆朝她竖起大拇指,他脚蹼轻点,身体稳稳地悬浮在水中。
丁斐不免羡慕。
她呼吸不稳,始终找不到中性浮力的平衡点,姿势更是惨不忍睹,全靠安全绳拽着。
不知道邝时楠是不是也经历过这样的笨拙,还是从一开始,就像卡姆那样从容。
丁斐心笙一动,下意识抬头看去,邝时楠站在岸边,身形被水花晃动得扭曲,但丁斐知道,他的视线一直全程紧跟着她和卡姆。
身体一晃,她连忙收回视线保持平衡。
丁斐觉得自己已经在水里这件事很不可思议。
在水下只呆了几分钟,丁斐却感觉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面镜摘下,她久违地呼吸到了新鲜的自然空气。
邝时楠拿了个本子,在旁边记录着她的残压表读数。
“十分钟,200Bar的气体用了近四分之一,你还真让我大开眼界。”
丁斐:“……”
“不过,”邝时楠话锋一转,“入水后表现得还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好一点。”
丁斐被表扬,但并不高兴。
她不死心地问:“卡姆用了多少?”
“16Bar,你的三分之一。”
“……”
“其中两分钟你在水面panic,耗气比水下快三倍。”
“那还不是因为你。”想起这茬,丁斐看向邝时楠,闷声说,“刚才的事,没有下次。”
“还有。”她顿了顿,“别仗着我对你有点好感,就拿这个当做你的教学手段。”
邝时楠笔尖顿了一下。
泳池的水波轻轻晃着,折射阳光落在他湿透的侧脸,隐隐斑驳。
他偏头看向丁斐,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有些微妙。
半晌。
邝时楠嗤笑了声。
“自我感觉倒挺良好。”
“既然还有心思想这些——”他顿了顿,“那不用休息了,继续练。”
“练就练!”丁斐抓着头发,咬唇望向他,眼底透着一股倔强。
本来她并不在乎能不能拿下证,但现在她改主意了,男人要撩,证也要考!
邝时楠沉黑的眼底映出她苍白的小脸,他有些意外,见丁斐志气高昂,他满意颔首:“不错,态度可嘉。但是你不累吗?”
四目相对。
丁斐原本还绷着口气,被他这么一问,精神一松,疲劳感随之而来。
“累死了。”最终,她服了软。
邝时楠了然挑眉,看着卡姆说:“上午就到这里,再继续,卡姆头发都要没了。”
卡姆听到他的名字回头,对上丁斐的视线,咧嘴笑了。
丁斐饱含歉意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卡姆很看得开,他撩了撩自己湿漉漉的金发,“没关系,新手都这样。”
丁斐决定,等她考完试,一定好好请卡姆吃顿饭表达感谢。
不过。
她疑惑地看向邝时楠:“卡姆真的怕水吗?”
他刚才在水里如鱼得水的样子,可一点不像害怕的样子。
邝时楠淡淡地“嗯”了一声。
丁斐期待地问:“那我学会了也可以像他那样?”
“多潜几次,就习惯了。”
丁斐总觉得哪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诚如邝时楠所说,湿衣难穿又难脱。
收拾了下,三人出发去吃午餐。
潜店包的午餐,是酒店餐厅的自助餐。
丁斐虽然嘴犟,但出水后,手一直在哆嗦。
邝时楠看在眼里,进了餐厅就说:“找个位置坐,我去给你拿吃的,有忌口吗?”
他难得这么善解人意,丁斐也不逞强,她笑眯眯说:“土豆还有酸的不吃。谢谢Kevin~”
她刚说完,卡姆也学着她娇滴滴地说:“谢谢Kevin~”
邝时楠掀眸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你自己没长手?”
卡姆就近往凳子上一坐,趴在桌上耍赖皮,“没手,我好累。”
邝时楠:“……”
丁斐“噗嗤”笑出声。
邝时楠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脸色铁青地去拿餐了。
丁斐拉出卡姆对面的椅子坐下。
她望着邝时楠的背影,看他和工作人员有说有笑地沟通,发觉好像脱离潜导这个身份,他也有人气的一面。
卡姆坐直身体,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是不是觉得这个Kevin和刚才不一样?”
丁斐回神,看向他:“嗯?”
“Kevin只有带教的时候严肃,平时很和善的,岛上的人都挺喜欢他。”
丁斐想了想,“我听说他是因为被人投诉上课太凶,所以现在才不带学员的?”
“算是吧。但那件事说起来,Kevin还是受害者……”他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丁斐奇怪问:“怎么了?”
卡姆却摇头卖了个关子,“不能说,Kevin会揍我的。吉米还没好,要是他生气变卦,就完蛋了。”
“吉米?”丁斐更困惑了。
“我乐队里的鼓手,他生病住院了,我磨了Kevin好久,他才愿意给我的乐队当两个月临时鼓手。”
丁斐恍然:“原来是这样。”
她还说,潜导们怎么精力那么充沛!
卡姆突然神秘兮兮道:“Fei,你是不是表演那天给Kevin送纸条点歌的人?”
早上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丁斐有些意外,她瞟了眼邝时楠,没否认,“对啊,怎么了?”
“你喜欢他吧?”
她心里对邝时楠有好感是真。
但说喜欢,还真谈不上。
但她也没必要跟卡姆解释那么多,于是无所谓地承认:“对啊,我喜欢他。”
卡姆叹了口气:“那你还是别喜欢他了。”
丁斐:“??”
“你不是第一个给Kevin递纸条的人,半年前他带了个FunDive的团队,有个美女把联系方式夹在他的潜水日志里,他看都没看,直接给扔了。再之前的我就不说了。”
“……”
丁斐不由想起自己那团被揉皱的纸条。
卡姆见她不说话,安慰道:“你别难过,反正你也不是第一个。”
“……”这算什么安慰?
丁斐故作怅然地开口:“怎么办?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卡姆刚想说话,却听到邝时楠喊他端盘子。
他应了一声,嘟嘟囔囔地去端盘子了。
此时丁斐并不知道,自己对邝时楠情根深种、欲罢不能这件事,很快就会被卡姆传遍布雅岛的潜水圈。
餐盘端上来,果然没有丁斐不喜欢的土豆和酸的。
她喜滋滋地接过筷子:“谢谢Kevin~”
邝时楠点点头,又去了餐吧,不多会儿,端着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他和卡姆的却是一杯冰椰水。
丁斐不理解地看向他:“我也想喝椰子水。”
她好累,需要多巴胺。
邝时楠拉着椅子坐下,“你的胃应该挺容易应激的吧?”
他不提,丁斐都忘了这事。
她喜滋滋道:“昨天让你问我问题,你都不问,原来是在默默关注我。”
“……”
邝时楠清了清嗓子,说:“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你再耽误我的教学进度。”
“我懂,嘴硬心软。”
“……”邝时楠果断闭嘴不说话了。
两人交流用的是中文,卡姆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两人气氛有点奇怪。
他问:“怎么了?”
丁斐还没来得及回答,邝时楠就冷漠地扔了只虾到他盘里,“吃你的饭。”
卡姆毫不客气地把虾塞进嘴里,两颊鼓鼓地目光征询丁斐。
丁斐璀璨一笑,“Kevin关心我,但他不承认。”
邝时楠额角青筋一跳:“你也闭嘴。”
丁斐“哦”了声,委委屈屈地低头吃饭。
卡姆见状,若有所思。
……
泳池的水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像一块被切开的蓝色玻璃。
邝时楠戴着泳镜站在水里,水线刚过他的腰身。
丁斐站在池边,脚尖悬了会,迟迟未动。
呛水窒息感还残留在鼻腔里,一靠近水就会想起。
她低头盯了水面几秒,忽然抬头,眯着眼看着邝时楠:“教练,你靠近一点,站那么远我害怕。”
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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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楠语气没什么起伏,“放心吧,淹不死你。”
丁斐撇撇嘴:“我本来没那么怕的,但你早上突然把我扔下水,给我造成了心理阴影,你是我的教练,你要对你的学员负责!”
邝时楠:“……”
怕就直说,可真能胡扯!
旁边有新学员往这边看了一眼,神情逐渐凝重。
他大概已经默认,这里的教练会把学员扔下水了。
邝时楠:“……”
这要是传到扎凡耳朵,不知道他又要被念几天。
真麻烦啊。
他无可奈何地往前游了点,在丁斐面前站定,“现在行了?”
丁斐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勉强满意。
邝时楠面无表情道:“行了,别丢人了,赶紧下来。”
丁斐深吸了口气,抓着扶手踩下梯子。
水沿着脚踝往上爬,浮力把她往上托,这种无法控制的行走感觉不太美妙。
下到池底后,丁斐便扒着扶手不肯放。
邝时楠叹了口气,缓缓架起了胳膊,语气里裹着无可奈何,“拉着我。”
男人腕骨结实,带着泡过水的凉意。
丁斐抓住的一瞬间,心竟莫名安定了点。
她瞪了眼邝时楠,“你不准像早上那样放开我。”
“……行。”
下午是邝时楠额外加的游泳和踩水课。按理说,学潜水还能顺便学游泳,她算赚到了。可丁斐还是头皮发麻,潜水还有气瓶,游泳却只能靠自己扑腾。
邝时楠察觉到她越抓越紧,低头看她,“上午都下过水了,还这么怕?”
丁斐瞪他:“你被蛇咬过一次,下次还敢伸手抓吗?”
邝时楠挑眉:“行,话糙理不糙。”
丁斐幽怨道:“我明明看到很多潜店宣传,不会游泳也能学潜水。”
“那种你也敢信?”邝时楠淡声道,“真出问题,没人能次次捞你。”
“……”
丁斐不吭声了。
因为她知道,邝时楠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怕也是真的怕。
“Fei,加油!”卡姆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岸边,做了个打气的手势。他下午没事干,原本坐在一边阴凉处玩手机。
丁斐面无表情地说:“一点也加不了。”
“Fei,其实我以前比你还怕。”卡姆抬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我第一次学潜水的时候,心脏跳得特别快,甚至觉得水会吃人。”
丁斐怔住。
因为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卡姆看着她,继续说:“我当时的教练把我从水里拎起来,骂了我十分钟,但他说的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丁斐下意识问。
卡姆学着邝时楠的语气,板着脸:“你越怕水,越要学会在水里冷静。”
“后来我发现,其实水不可怕,是我内心把它当成了敌人,然后我就想通了,开始跟它和平共处了,紧接着我就发现,海里其实还挺好玩的。”他说完,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他朝邝时楠眨眨眼,“Kevin,我说得对不对?”
“……”
邝时楠眼角极细微地抽搐了下,“嗯,他说得对。”要不是他知道真相,还真信了这番鬼话。
但丁斐却是听进去了,卡姆话落,她沉默了一会,放开了扶手。
她一直想要克服对水的恐惧,可她内心知道,她恐惧的根源从来都不在水。
不知是受卡姆这番话的影响,还是邝时楠这个老师教得好,丁斐从初始的恐惧到接受,再到学会在水里换气,只用了两个小时。
她学过游泳,有基本功,克服恐惧学会换气后,后面的流程也变得顺畅起来。
一个下午过去,竟也勉勉强强学会了游泳。
此时已然夜幕四合,泳池旁边的路灯泛着黄白色的暖光。卡姆今晚在酒吧有表演,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离开了,其他学员也已结束了训练,偌大的泳池,只剩下丁斐和邝时楠两人。
“哗啦”一声,丁斐从水里冒出头,趴在岸边看着在泳池边掐秒表的邝时楠,笑眯眯问:“教练,我是不是游得挺好的?”
邝时楠抬眼,他背着光,面部笼在阴影中颔首,“姿势丑了点,但勉强算你合格。”
丁斐才不要求那么多,“救命的时候又不看姿势,我能自保不就行了。”
“倒也没说错。”邝时楠收起秒表起身,“好了,今天课程结束,起来吧。”
丁斐朝他伸出手,“你拉我一下呗。”
她头发湿漉漉的,脸颊因为运动红扑扑的,蘸了水的瞳孔倒影出灯光,看起来鲜活又明媚。
邝时楠却不为所动,下颌矜持地朝扶梯的方向点了点,冷淡道:“那有扶梯。”
说完,转身往潜店里走去了,背影挺拔又坚决。
不知为何,丁斐却从中看出了几分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