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御膳房专门送了一桌子菜过来，有八样热菜，两样凉菜，再加上两罐子热汤和几碟子糕点，最重要的是送了一只烤得直冒油的羊腿。
一眼看过去，羊腿正放在膳房专用的铁制的炭炉上烤得“滋滋”的呢。
上头均匀地划着刀痕，洒了辣椒和熟芝麻，还没进来时，穗珠就在门口闻到味儿了，香味儿直接窜进鼻子里，她都咽口水了。
穗珠瞪大眼睛，不是往日她一说要吃辣，膳房就今天没辣子明天缺食材的吗？
不会是皇上给膳房说过不许她吃辣吧？
那会子在临溪亭时，她吃了那辣子炒鸡，一回来就想得不行，第二日就叫秋雨去点了结果没点着。
突然又想起这个，穗珠猛地看向手边正给自己划羊腿肉的男人。
他微低着头，手法熟练，轻轻一划，薄薄一块皮肉相连，滋啦冒油的羊腿肉就放在了自己盘子里，刚好合适一口。
“吃吧，我记得你喜爱食辣，今儿就尝尝味儿，我亲自烤的，看得不得咱们戴佳嫔娘娘的心。”他朝她挑了挑眉，眼睛里满是笑意和遮不住的得意，像小幺送给自己那串粉珠子时讨要夸奖时的神情。
“好吃吗？”
“好吃！”穗珠夹起一筷子，还烫着呢就被她着急吃下，她使劲点点头，然后便坐不住了。
双眼亮亮地拉着他的胳膊，看她头一次朝他无声的撒娇，康熙一双黑眸变了变，哑着嗓音说：“好，坐下，我给你切。”
一人切肉，一人吃得心满意足，翘起脚尖不住地晃动，一只羊腿肉就能让她这样高兴。
康熙心情有些复杂，他收回视线往她碟子里又放了一块，不成想这块羊腿肉却进了自己嘴里。
她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一只手拖着另一只拿筷子的手，“呐，您也尝尝，好吃呢。”
“有多好吃？”他问她。
“是奴才吃过最好吃的羊腿肉！”她说得很坚定很真诚，边说还边点头加以肯定。
气氛正好，穗珠吃了些羊腿肉，康熙又亲自给夹了些其他菜，她吃得心满意足。
屋外很安静，只有屋里有低语交谈声。
又送了一小壶马奶酒上来，康熙就着羊肉喝了两杯，酒足饭饱后两人便歇了会儿觉。
待穗珠醒来后天儿已经黑透了，枕边早没了人影，不过被子里还暖烘烘的，龙涎香混着些微的茉莉花香，穗珠埋在被子里轻轻嗅了嗅。
不管怎样，今日她真的很开心，纯粹的开心。
皇上亲自去启祥宫给戴佳嫔庆贺生辰，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后宫，一时间众说纷纭。
穗珠没有过多解释，只道皇上碰巧知道了，她怀着身子，皇上看在孩子的份儿给她做脸罢了。
翌日刚用过早膳，启祥宫的门就被敲开了，看着眼前坐在椅子上的宜贵人一张原本明艳的脸变了又变，穗珠心底叹了口气。
打起精神将人送走后，从未来过启祥宫的德嫔带着四阿哥竟然也登门而来，麦苗一脸为难，“主子，这宫里的娘娘们可真是一丝一毫都要打探得一清二楚才行。”
“去吧，将这些话都放在心里别说出口。”
人言可畏，以往只一心想着三阿哥的荣嫔都能在她刚洗漱时就从东边过来她启祥宫，插科打诨的想要弄清楚昨日的事。
更不用说心思大半都放在皇上身上的德嫔了，出乎穗珠意料的是德嫔将四阿哥竟也带上了。
“妹妹不用惊讶，我也是想着四阿哥的生辰也快到了，便带着他来给你送帖子，走动走动，免得到时候连戴佳娘娘也不认识，岂不闹了天大的笑话？”
德嫔今日上了妆面，一笑起来，耳边的双只翡翠玉耳环叮叮当当作响。
不同往日的端庄和气，她今日看着却很娇俏，一身藕荷色马甲下是同色的宫装，整个人给人一种少女的活泼感。
德嫔腿边站着的四阿哥一点也不像往后一脸严肃，不怒自威的雍亲王。
他看着小毛头飞进来，竟然立刻撒开手要往炕上爬去，小毛头立刻炸毛，站在炕桌上不停的拍打着翅膀，嘴里不断发出“是是”的声音。
穗珠拧紧眉头，看着四阿哥的奶嬷嬷弯腰想要抱着四阿哥站起来抓小毛头，穗珠看了一眼德嫔，她没有阻止，正笑眯眯地看着四阿哥。
穗珠立刻站起来叫小毛头，小毛头朝这边尖叫一声，然后便快速从窗户下飞了出去。
随着小毛头的飞走，四阿哥顿时“哇”的一下哭出了声儿。
奶嬷嬷和几个宫女围着他不停的哄着，四阿哥却举着双手朝德嫔跌跌撞撞地跑来。
德嫔早就心疼得不行，推开宫女的手蹲下将四阿哥抱在怀里，揽着他小小的身体嘴里不断地说：额涅的四阿哥不哭哦，不哭。
四阿哥哪里听得进去，只知道哇哇大哭，嘴里还叫着要小鸟，坏。
两周岁的孩童说话还不成句，鼻子嘴巴都皱在一起，拍着德嫔的肩膀奶声奶气地抽噎着要小鸟。
穗珠站在一旁有些无措，不过看四阿哥的样子好似以前见过小毛头的样子。
若是见过，那只能是在乾清宫，所以那日小毛头才会那样委屈，像是叫人抓过或是拍打过。
她站在桌边想得有些出神，这时德嫔一眼看过来，心头那缕莫名的恼意和不服就演变成了怒气。
这戴佳嫔平日里看着守规矩，这会儿却为了只鸟忘了规矩，一只鸟怎么比得上阿哥！
她说出的话立刻变得不客气，“戴佳嫔妹妹，你也怀着孩子，怎么看着四阿哥哭成这样，你还无动于衷呢？”她双眼似寒夜里冰刀子般地刺过来，嘴角拉直，语气充满愠怒。
穗珠反应过来，看向那里带着明晃晃怒气的德嫔，她有些不解，朝她发什么火啊？
穗珠现在不知道怎么的，气性也大。
这会儿听了德嫔的话她气不打一处来，不过看着四阿哥哭唧唧的样子，她又软了心肠，“德嫔姐姐，妹妹只是一时惊到了，并没有你说的无动于衷。”
屋里气氛有些凝重。
伴随着四阿哥的哭闹声，更叫宫人们绷紧了皮，特别是永和宫的宫人早就吓得瑟瑟发抖了。
德嫔娘娘平日里待四阿哥如眼珠般疼爱，要什么给什么，这会儿在启祥宫内和戴佳嫔娘娘发生了冲突，回去后不知又得发好大一通火。
麦苗站在主子身后扶着她的后腰，看着永和宫的宫人都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她口头直突突。
这永和宫的德嫔娘娘可是得宠，又有四阿哥傍身，自家主子看着可要吃亏了。
德嫔愣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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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她知道戴佳嫔是个硬茬子，但这叫自己碰上了，可算是知道谨嫔当时的心情了。
不一会儿四阿哥就哭累了，躺在德嫔怀里已经睡过去了。
穗珠和德嫔两人呈对角站立对峙，屋外回廊下站着闻讯赶来的李福等人。
启祥宫内的气氛越发紧张，穗珠没有错过德嫔眼底的气愤。
她抱着肚子蹙眉心想，以后的日子谁说得清呢？
自从她进宫以来，许多的事情和人都同从前发生了改变，但是四阿哥，以后的大清皇帝雍正，她不敢赌。
眼看时辰也不早了，德嫔还红着眼睛，双手牢牢地抱着四阿哥固执地站在原地。
穗珠深吸一口气，罢，罢！正想张嘴说话，外头就传来请安声，是皇上来了。
来得可真是时候，穗珠瞥了一眼外头站得笔直的李福，他眼睛半垂着，躲开了自己的视线。
“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吧，都站着干什么呢？”康熙大踏步进来，找到熟悉的太师椅坐下，然后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穗珠两人。
穗珠刚想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她扶着麦苗的手用了力气站起来。
四阿哥被德嫔叫醒，还在揉着眼睛呢就看见了汗阿玛，他高兴极了，挣开德嫔的手就朝这边跑过来，大声地叫着汗阿玛。
康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穗珠看见他的眼睛里却满是笑意。
四阿哥双手抱着他的大腿的歪头模样和刚刚抱着德嫔的样子一模一样。
皇上和德嫔两人的表情虽不同但是眼里同样的都是慈爱。
穗珠站在炕边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她使劲吞了吞口水，才感觉耳鸣消散了些，她听见德嫔笑着说了一句，“这孩子可真是一见了皇上就高兴得很。”
小毛头悄悄又从窗外飞了进来钻进穗珠袖子里，收了翅膀也不出声就呆在里头。
四阿哥有些日子没见自己汗阿玛了，这会儿早把小鹦鹉忘得一干二净，只缠着康熙要玩。
德嫔站在一旁双手张开护着他，四阿哥笑得“咯咯”的，三人在启祥宫正殿里就似平常人家般玩乐。
穗珠坐在炕上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原来亲眼看见又快速地接受也不是那么难嘛。
太皇太后说得对，说的都是为了她好。
耳边是四阿哥掰着手指给皇上数一、二、三的童言童语声，还有德嫔小声鼓励他的轻柔声，穗珠抬头看过去，却对上了皇上的视线。
他在生气，穗珠看懂了。
她不明白他生什么气？
穗珠低下头看向他腰上带着的那个吉祥结宝蓝色香囊，然后再移向绣着五爪金龙的靴面，这些都是她做的，一针一线，坐得腰痛做出来的。
还好，她想，幸好在这之前做出来的。
皇上不是要这些吗？她做给他了，她也不欠他的了。
外头起风了，角落放着的两盆茉莉花吹得有些摇晃，麦苗站在主子身后，脑子里还记得昨天皇上站在这花架子旁笑着说主子将这茉莉花养得很好呢。
皇上带着德嫔和四阿哥回了永和宫，是从启祥宫回去的。
原本的闲言碎语又如一阵狂风般刮过，又变成了同情的目光，这戴佳嫔可真是起起又落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