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元年,世家联合逼宫。林、周联合大魏皇室将世家拒于皇城外,伏诛者万众,血洗乾坤。
御书房内,静得只闻残香燃尽的微响。
司礼监掌印太监吕岩从门外迈着急促而不失规矩的步伐踏过长廊,跪于新帝魏祁面前。他双手高高呈上一只漆木盘子,盘子正中间,是一道刺眼的明黄色奏折。
魏祁靠在榻前,没有去碰那道奏折,反而将目光,投向身前有些局促不安的王安祯。
“王阁老,按内阁的规矩来,这底下的折子,总是需要先在爱卿面前过一遍的。朕,不急。”
吕岩听罢,膝行半步,恭顺地将盘子转向了王安祯。
王安祯即使冷汗已经浸湿了里衣,可面上却未显得半分慌张,尽显三朝元老的沉稳。
即便他已经知道,事到如今,他都没有接到宫外什么消息,只有一个可能,世家失手了。
他并未打开那道奏折,反而顺从低身伏地,
“天子圣明,乾纲独断,老臣不敢擅专。”
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地是认清现实的怅然。
身旁一侧的太傅周淮年听到这句话,长睫微垂,与榻上的新帝在空中交换了个极深邃的眼神。
周淮年同样起身,随之伏在地上,言辞恳切:“圣上,今日乾坤复正,全赖陛下洪福。只是这天下初定,万民思安,朝堂之上少不得王阁老这般的世家清骨来稳定大局呀。”
王安祯心中冷笑,他自然知道,这只是君臣二人在他面前做的戏,可此时的他,犹如刀板上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至于这年轻的新帝能从他这条老鱼身上刮下多少油水,就要看这位天子的刀,究竟有多利了。
“王大人,”
那位终于慢悠悠地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朕觉得林家与姜家这门婚事甚好,爱卿怎么看?”
“陛下之意,臣必当赞同。”
很好,魏祁凤眼一眯,满是赞赏。
“吕岩,”魏祁斜靠着,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龙袍的衣角,“今日为何殿外如此安静?”
跪在地上的吕岩微微抬头,看见帝王眼中的震慑这位伺候了两朝的大宦官瞬间心领神会,知晓,这场戏该他这个恶人登场了。
“启禀陛下,今日老奴在龙华门外守了一整日,并可见掌握九门兵马的尚大将军前来述职。想必……是军务繁忙吧。”
这次,王安祯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惊慌,新皇不仅要动姜家,还想从他世家手里分得几分兵权。
“周阁老觉得尚将军去哪了呢?”
魏祁莫名其妙地问了周淮年。
周淮年面上不显半分波澜,言语却是人格外真挚惶恐:“依老臣之见,京城初逢叛乱,尚将军应是有要务在身,在城外统兵肃清残贼。
“虽未及时面圣,但其心可悯,还请陛下恕罪!”
话罢,同王安祯一起跪在地上。
“哦?残贼?”魏祁尾音上调,幽深的眸子中不知他在想什么。
“京城的治安何时这般差了?”
“那王爱卿觉得呢?”
天子的声音再次落到王安祯头顶。王安祯牙关咬得发酸,魏祁好算计!世家的兵权也只能从他的口中还给王室。可若不顺着说,今日世家逼宫的血,不知会流进王家大门几分。
“回……陛下,”王安祯闭上眼,声音苍老而沙哑,“不论尚将军有何要事,他身为九门统统,却并未将陛下安危放在首位,实乃……失职之罪!”
“哈哈哈哈!”
魏祁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抚掌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随后,他突兀地收敛了神色,带着一抹温柔却冰冷的笑意,安慰道。
“王阁老言重了,尚将军股肱之臣,朕又怎会降罪于此。”
“只是,”
话音一转。
“尚将军劳苦功高,如今年事已大,朕体恤老臣,哪能再让他担着九门提督这般耗费心神的要职呢?”
“王爱卿,如何看?”
到此刻,王安祯也只能顺从。
“陛下体恤臣下,圣德仁厚。”
这场名为君臣博弈、实为分赃掌权的戏,终是到了谢幕的时候。魏祁揉了揉额角,终是显出了几分天子的乏累。
“吕岩,还不送王大人回去?”
吕岩一听,便要起身,可看了看s手中的奏折...
"陛下,这奏折..."
魏祁懒散地躺在塌前,话语中带着几分玩味的疲乏,
“今日无事,哪来什么奏折。”
跪在地上这大魏权力最盛的三人心底彻底明白了,皇上是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了,而今日的结果已然不重要了。
吕岩极有眼色地搀扶着与他年岁差不多大的王安祯离开。
殿内,魏祁听见殿外那苍老的脚步声渐渐消失,款款睁开了眼睛。他用余光打量着在塌下即使是坐着,依旧腰背挺拔如松的周淮年。
言语中罕见带着几分亲近。
“太傅还未走啊?”
周淮年俯身,“陛下还未发话,老臣岂敢擅专。”
魏祁轻声一笑,“这天下之人要是都如太傅这般听话、这般知分寸,朕这皇帝当得倒也快活。”
“陛下雄才大略,天下必将海晏河清。”
周淮年并未附和魏祁的话,他的言语中依旧带着几分帝师的提点。他在用“海晏河清”告诉新帝,此时世家虽败,但根基未断,还并未到与世家彻底撕破脸皮、赶尽杀绝之时。
榻上的魏祁何尝不知,今日之事,只是从久踞朝堂的世家手中夺回了一两分主动权。
但今日的成果,全是他与周林两家将全家性命当赌注换来的。
魏祁只觉得这皇帝是越来越不好当了。他愈发疲乏地挥了挥手,示意周淮年也下去了。
就在周淮年起身离开时,那榻上又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周家大郎来年就要回京中述职了吧?”
周淮年脚下一步一怔,心头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来了。他转身正欲推脱话题,却发现魏祁早已端正坐好。天子坐在榻上,那一双凤眼幽幽地盯着他,不知已经看了他多长时间。
“多谢陛下记挂,大郎正是明年回京。”
“吕岩手下有一刑狱司,专司纠察百官,原本受尚家的打压,此刻正缺人,孤记得太傅有一孙儿?”
周淮年满嘴苦涩,他这时倒是结结实实体会到了王安祯的无可奈何。
这位年轻的陛下,是要剥夺他孙子走文臣入阁的机会,逼他的明烛去给一个老太监做爪牙走狗!
如果这样,周明烛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正式走科举入朝为官,彻底要成了天子的孤臣!
“太傅可是有什么顾虑?觉得朕委屈了周小公子?”魏祁皮笑肉不笑。
周淮年连忙撩袍倒地,额头重重叩在地上:“老臣不敢,周家满门,唯圣上马首是瞻!”
“太傅大可放心,以后吕家和尚家在宫中什么地位,周家就是什么地位。”
周淮年听到此话,更是无法放心,这陛下是要将周明烛推到风口浪尖呀!
可即便如此,君臣尊卑有别,他也只能谢恩。
二人既是师徒,也是棋手。
其中博弈,都心知肚明。
“太傅劳累,便退下吧!”
周淮年知道魏祁这是在赶人,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只是就在他快走到御书房大门口之时,身后冷不丁又传来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
“周家与刘家的婚事太傅打消了这个想法吧。”
这句话,真正是给了周淮年当庭一击。当今圣上耳目遍天下,果真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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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都知道,连他暗中联络刘家拉拢清流的死棋都被看穿了。
“谨遵圣命。”
一道苍老、沙哑又无奈的声音在大殿缓缓响起。
宫外上,周明烛与林景言齐立于城楼上,二人皆是一身未干血腥。
林景言冷冷地打量着身旁这位周家长孙,对方年龄虽略小他几岁,可今日之事却是半条后腿都没拖。
可此时,即便打了胜仗,面上也不见半分自豪。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城府,日后恐大有作为。
只是,他想到了他困于南城兵马司的那一百精兵,那些可都是随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啊。
今日之事,多亏了他们,可今日荣光他们却享不到半分。
林景言一时心中有些怅然。
可就在此时,远处地平线处,一张破损战旗缓缓映入众人眼帘。
战旗上的林字,在这一片残骸中显得格外醒目。
“那是...”
二人皆是一惊。
周明烛也是听闻了林景言断臂求生的事迹,对身旁这位从乡野厮杀出来的赤脚将军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幸好,他周家与林家是友,非敌。
如若不然,周明烛按下了心中的杀意。
可是,谁也没能料到,这一百精兵对近千人,竟然能有人生存。
而且观其人影,还不在少数。
要知道,世家横亘千年,其实力并不容小觑。
只是林家,今日着实让人惊艳。
随着那林家旗慢慢走进众人视野。
楼上的亲兵发现,最前的那一抹格外耀眼。
她身骑白马,身着的还是今日的嫁衣,手中还紧紧握着独属于林家的战旗!
而那些劫后余生的残兵中,他们身上虽然都挂了彩,但神色中却带着一股大战归来的兴奋。竟然还有人自发地替她扛着顾南城提前为她备下的庞大嫁妆。
在看清姜昭舒的刹那,林景言原本怅然的眼神骤然被一股戾气与冰冷骨血的仇恨所侵占。
那握着长弓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此女虽好,可世家之人,都该死!
况且,还是出生姜家之人!
然而,周明烛的目光却被姜昭舒身前、那个负责牵马的人吸引了。
那是个头戴斗笠、一袭白衣的剑客。
即使她带着一层厚厚的帷帽,周明烛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股的熟悉气息。
那是……段负雪!
周明烛脑海中轰然炸开,他没料到今日这一场清洗京城的血雨腥风,竟然把她也卷了进来!
不过,他很快就释然,要是她的话,今日这场胜利也解释得通。
眼看快到城门口,一路上一言不发的段负雪终于艰难开口,长时间的鏖战让她声音带了些嘶哑,
“姜岁岁,姜家无人为你送嫁,我来为你送。”
“只是愿你,余生安康。”
说罢,她不敢在看身后人的面庞,手颤颤巍巍松了马绳,正欲离开。
马上那女子当即叫住了她,话语中带着些许哽咽。
“段年年,你别忘了。”
"年年岁岁,共赴春朝。"
段负雪努力克制住自己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孤傲地向后方招了招手
便头也不回地扬身离开了。
正在此时,城墙上的人猛地扬起玄铁长弓,锋利的箭矢带着破空之势,死死对准了城下那抹刺眼的红衣!
城门下,正欲离去的段负雪似乎瞬间感受到了这股针对身后之人的浓烈杀意。
她倏然转身,隔着帷帽看向上方。
这一刻,这位天下第一剑客并没有拔剑。她只是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指,在怀中的寒剑柄上,轻轻一叩。
嗡——!!!!
一声尖锐至极、几乎要刺破人耳膜的剑鸣瞬间激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