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外。
迎亲的队伍前行的方向原本是城角的林府,可未曾想到,林锦言竟在半路上毫无预兆地掉了个头,裹挟着森然之势,直朝皇城驶去。
喜轿中,姜昭舒透过车帘那道窄窄的缝隙,冷眼看着窗外的街道竟是越来越繁华起来。
方向不对。
长睫微垂,她手无声地摸向了腰间别的那把软剑。
这是段负雪送给她的第二件新婚贺礼。
而此时,悄悄跟在迎亲队伍后的段负雪,看到这支庞大迎亲队伍瞬间换了方向,便知晓她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从城门方向疾驰而来的亲信,不知附耳同林景言说了什么。下一刻,原本喜庆的乐声戛然而止,队伍中人齐刷刷撤掉了身上迎亲的红衣,冷脸从那些木箱中抽出平日行军时带着的锋利重兵。
铠甲上身,这长枪如林。
段负雪心道。
这哪是什么迎亲队伍,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真是可惜了顾二用心准备的百箱十里红妆,此时无人问津,就那样被人不管不顾地扔在空旷的街上。
段负雪死盯着守在姜昭舒轿前的护卫。
只见他一路小跑到林景言马前,抱拳低声请示,“将军,那姜家女如何处置?”
领头林景言勒住马缰,望着这看似空荡的长街,实则暗藏杀机。
今天这阵风,也有姜家的一份。
他缓缓侧目,望向远处那顶的红色轿撵,眼底尽是讽刺与冷酷。
“就让她在此处,自生自灭吧。”
远处一面红色的林家大旗逐渐出现在众人眼前。
段负雪哑然,林家援军竟也来了。
半个时辰之前锣鼓喧天的街道,转瞬间只剩下一片肃杀。
混乱中,只剩那座喜轿安静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身旁一路护送的亲卫见桥前有人袭去,目中闪过一丝不忍,可毕竟是将军的命令,他只得狠心扭过头去,应付眼前的敌人。
一把长枪眼看就要刺入轿中,“刺啦”-是兵器利落扎透皮肉的闷响。
偷袭的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便重重倒地。
“咻”的一声。
轿中人利落拔出长剑,带血的剑锋缓缓挑起了车帘,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红衣,凤冠霞披。手中执着长剑。
那道艳丽的身姿吸引了远处厮杀的男人。
林景言余光闪过这副红衣染血的画面,成了他脑海中定格的最后一抹惊艳。
随后,他决绝地拨转马头,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姜昭舒没在意远处的目光,只是一把扯掉了头上繁复碍事的簪花,胡乱扔在地上。
她提起长剑,冷眼扫向四周。
此刻,这里,没有一人是她的友人。
除了...
“姜岁岁,你找男人的眼光,真是不怎么样。”
一声讥诮从头顶传来。
在房檐上暗自观战许久的段负雪此时终于现身,一袭白衣翩然落在了姜昭舒身后。
姜昭舒紧绷的脊背骤然松下,“我就知道你会来。”
段负雪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这是南城兵马司的人。”
姜昭舒对段负雪低语。
南城兵马司?段负雪听金宝曾经讲过,这好像事是姜家二房供职之处。
“姜家为何要...?”
段负雪眉头紧锁,一时有些不明所以,但毕竟是姜昭舒母家,她也不便胡乱猜测。
姜昭舒应是猜到了真相,那张精致的脸上并未流露出一丝悲伤,她甚至没解释,只吐出两个字。
“小心。”
话音未落,侧身旋步,帮段负雪格挡住了身后袭来的一枚暗箭。
“我早就习惯了。”
姜昭舒口中只剩淡然,仿佛被家族和新浪同时抛弃的不是她一样。
刚才的林景言呢?
段负雪环顾四周,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那林景言根本没打算让姜昭舒活!
“岁岁,林家很快就要撤了。”
这里的人,拦不住林景言。
果然,很快,林家军部队开始迅速分成两路,林景言带着其中精锐头也不回地朝皇宫疾驰。
果真,这是一位好狠的将军。
数千人的队伍,此时只剩下百人,他们只能以命为墙来拖住眼前之人。
而此时他们对面的南城兵马司泱泱近千人。
段负雪此时指尖发烫,恨不得立刻把林景言宰了,他就这样将他未过门的新妇,随手扔在了一片战乱中。
“年年。”
站在那里一声不发的姜昭舒突然握住了段负雪那双有些发冷的手,“你可愿同我一道,杀出去?”
段负雪从袖口在拔出了顾南城临走时送她的短刃,警觉地观察四方。
"那是自然!"
而姜昭舒缓缓摇头,“年年,我要你用这个!”
她从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人身上,一脚踢起一柄剑。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稳稳落到了段负雪面前。
段负雪下意识伸手接住,可握住剑柄的瞬间,手腕止不住的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生理抗拒。
“不...我不行。”
握上剑的那一霎那,那些尘封在岁月中的记忆,如尘土一般卷了过来。
记忆深处是齐国地牢长达三个月暗无天日的拘禁;魏国百姓冷眼相待的嘲讽,剑道信仰宛如大厦倾颓,不知埋藏在那片土地。
“我真的不行...姜岁岁。”
这把剑像一团火,此时的段负雪只觉双臂如火燎般灼痛,声音中带着一丝悲鸣哭腔。
沉沦间,一抹热烈的红撞碎了眼前的黑。
一个温暖且充满力量的身躯紧紧地环住了段负雪。
耳畔的厮杀骤然远去,只剩下姜昭舒炽热的体温。
二人身形差不多高,姜昭舒顺势将手中的剑严丝合缝地塞进了段负雪手中,死死毫无保留地握住了她发虚的手腕。
“可是段年年...我真的需要你。正如三年前你需要我一般。”
三年前,姜昭舒从齐国,带着如同废人般只能苟延残喘的段负雪,一步步回到了北魏。
一路风尘,段负雪只能记得姜昭舒那坚决的背影。
“我需要你。”
这四个字,裹挟着毫无退路的决绝与全身心的托付,生生将段负雪从过往拽了出去。
段负雪颤抖不止的身体竟慢慢平复。
这世上能困住她的梦魇有千万个,可偏偏,她见不得姜岁岁受半点委屈。
这次,段负雪推开了姜昭舒,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眼底一片森然。
她终于...接过了那柄长剑。
那柄剑毫不起眼,却在段负雪手上发出了微微的铮鸣。
三年前,北魏那个位于剑道之巅的那位年公子又一次拿起了属于她的剑。
段负雪偏过头,白衣翩然,
“姜岁岁,我的后背就交给你了。”
姜昭舒一身红妆,立于剑影中,面上却是一片轻松。
另一方,起初林家军并没有人在意人群中的姜昭舒的死活。
不知从何时起,在这刀光剑影中,一红一白的身影愈发显眼。
那道白色声音如鬼魅般,挥剑间便有数人成排倒落。
她像是不知疲倦,一味向前横推,而那道红色身影便是她最坚不可摧的盾牌,替她挡下背后的冷箭。
身前,无人靠近。
身后,无人生还。
二人在这近千人的围攻中,生生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生路。
不仅是林家这群将士看傻了眼,就连南城兵马司的人也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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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心底发怵,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段负雪抬手一剑封喉眼前的敌人,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林家军防线,对身后的姜昭舒道,
“岁岁,你若想离开,我可以带你远走高飞。”
姜昭舒苦涩一笑,轻轻摇头道。
“年年,我若走了,今后姜家要是再也无法起身,那我便了无牵挂。可若是姜家还有一线生机,我就走不得。”
“岁岁,你不要为了我...”
姜昭舒打断她,掩去了眼中的泪水,扬起下巴指向林家军高高飘扬的帅旗,
既然无法走,
“我要做那林家的主母。”
“诺,你看。”
“我要那林家上下都信服于我。”
段负雪心头一震,姜岁岁这个人,虽是看似温婉,可骨子里却是比自己还向往自由。
她怎肯...
怕是不是在安慰自己。
既然她不肯退...
“好,你要的,我自会给你。”
“铮-”
长剑破空,精准无误地抵在了林家军留守偏将林咏恩的喉咙上。
林咏恩是久经沙场的老人了。此刻,被一位看不清身份的白衣女子的剑气逼得动弹不得,冷汗瞬间浸透了衣甲。
“林将军,林景言把你们留下来送死,你认。可你想拉着岁岁陪葬,我不同意。”
段负雪手腕一动,血线瞬间溢出。
“今日若想活着出去,这门婚事,你应还是不应?”
林咏恩喉头微动,此时有苦说不出,林家主母是将军说了算啊,再能么样,他也不能替自家将军娶妻啊!
可是,他也见识到,此人的功夫如此了得,若能的此人助力...
他想到将军临行前的嘱咐。
那人眉头微蹙,言语间却是久违的肃穆,
“仲怀,你此行的目的不是厮杀,而是尽可能地带多些弟兄回来。”
即便,此行,已是死象。
林咏恩两眼一闭,下定了决心,“此役若有一人归,她便是林家的主母。”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抹红色。
段负雪莞尔一笑。
“好,林将军,我最不喜有人食言了。”
面前的南城兵马司的人看见段负雪向林家靠拢,心底有些发怵,方才这二人实力已然见过,眼看就要加入对方阵营。
况且林家那些人,个个都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狠角色,即便此时他们人数占优,心中还是有一丝恐惧。
林咏恩此时看出了对方的迟疑,大手一挥,林家军众人暗自变换了阵营。
段负雪两眼一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是“山阴阵”...
这狡猾的林咏恩,要利用她们二人来作耗材,从而减少林家的伤亡,而林家此时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这林家,没有一个是心慈手软之辈。
段负雪有些惋惜,世人为何总以为世间事物都是有答案的呢?
下一刻,战局突变。
林咏恩看见了他这辈子难以置信的一副场景。
白衣女子步伐陡然一变,不再蛮冲,而是在人群中诡异游走。
十人、二十人、四十人...
林家将士们越杀越惊心,这二人像是不会感知到疲惫一般。
最可怕的是,慢慢的,他发现眼前的女子不是他放出去的消耗品,而是...一扇予夺生杀的门。
她在用她的剑控制着战场。
段负雪回眸,隔着漫天血雾,给了林咏恩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老将军,算盘打得响,可惜,现在掌控全局的人是我。
随着林家军被迫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段负雪感觉得到,自己身前的压力开始减轻了。
林家军,终于不得不跟着她的节奏,开始玩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