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舒虽是从姜府出嫁的,但并未有世家小姐该有的待遇。
段负雪坐在长街对面的阁楼上,凭栏望去,正是姜家那座巍峨的朱红大门。
门前洒满碎红,爆竹声一声高过一声,即便隔得如此远,也震得段负雪耳膜有些生疼。
只不过,这热闹是做给长街上的看客瞧的。
林家前来迎亲的喜轿早早在台阶下等候。
迎亲的队伍在门外扯着嗓子催妆,林家大爷独自骑于马上,身向姜府,段负雪未看清他的容貌,只隐约在身边亲卫的簇拥下,窥得几分挺拔的身姿。
应是个练家子。
段负雪心想。
吉时已到,姜府的大门迟迟只开了一道缝隙。没有意料中的拦门作诗,也没有娘家兄弟围聚门前的喧闹。
片刻过后,大门彻底推开,一个单薄的身影便在几位仆妇带出来。
不过,与姜府简陋之礼对比下,姜昭舒身上那件婚服有些显眼。
不愧是顾二。
那是早在年前顾南城就托南齐有名的绣娘赶制了二三个月才堪堪完工。
红色嫁衣在阳光下泛着缎面流光,更加衬托出姜昭舒身姿袅袅。
站在一侧的顾锦保看见段负雪终于放下了那缓缓摇晃的茶盏,心里长吁了一口气。
他没料到,今日姜家会如此地不给林家面子。
要知晓,这桩婚事可是代表着圣上的脸呀。
他看见这位小祖宗脸上又挂着那不明意味的笑时,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昨日那桩事,他还没缓过来,今日可不能让她在惹什么祸事。
可顾锦保没瞧见的是,段负雪别在腰间的那把短刃,此时已微微发烫。
马上等候的林家大爷似乎也没未因姜家的怠慢感到不爽,林景言就那么横垮在马上,身体向前弓,一手随意耷拉着马鞭,另只手抬起,倚在马背上,支撑这自己的额角。
整个人看起来慵懒极了,不大像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待新妇出府,唢呐响起。
街边围观的百姓见了姜府这怠慢之礼,自然觉得这姜家六姑娘是个不受宠的。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这随嫁的嫁妆,竟有百余箱。
人们一时心里也没了底,姜家这是重视还是不重视呢?
自姜昭舒出来后,段负雪的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直至......迎亲的队尾消失在了巷尾。
“金宝,林府的位置位于何处?”
段负雪冷不丁地发问让顾锦保有些没缓过神来,不过很快,他取来一张京城的舆图,指给段负雪看,“姑娘,从西走绕过五条街便是了。”
“没想到这林府的位置还挺偏。”
段负雪眼神盯着顾锦保手指出,默默开口。
“是的姑娘,林府虽是新贵,但毕竟根基尚薄,能在京城有一处容身之所已是不易。”
顾锦保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开口补充道,“不过林将军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日后还难说。”
“那他在京中担任何职?”段负雪忽略掉那些宽慰她的话,直指话题。
“京中守备。”
段负雪猛地回头,“那今日代职何人?”
顾锦保愣了下,这他今日倒没了解过。
他只得回禀,“姑娘,容在下去探查一二。”
段负雪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顾锦保今日也觉不对劲,这林家大爷看似迎亲,可这迎亲队伍中几乎全是身边近卫。
可当意识到今日京中守备是何人时,顾锦保意识到今日之事不简单。
他忙得推开门,欲先带段负雪离开,可那阁楼上空荡荡,哪还有什么人影。
皇宫中。
御书房门外不似平时那般重重戒备,只有一名老太监守在门口。
殿内长榻上,紫铜兽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白烟袅袅升腾。
新帝魏祁一身明黄便服,不着冠冕,只用一根玉簪将长发束起。
他闲适地靠着软枕,修长的手指正捏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手下方,分坐着朝堂上分量最重的两位重臣。
“两位爱卿在此多时,不知是要问安,还是…”魏祁打破了沉默,唇角含笑,眼神却清冷如水,“嫌朕的皇位坐的太稳当了呢?”
王安祯微微欠身,他今日穿了一身宽袖博带的素色儒袍,一举一动皆是世家清贵气派。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不紧不慢地刮了刮茶沫,言语中并未有对帝王之怒的胆战心惊,
“陛下明鉴。治国如治玉,非精雕细琢不可。”
“我大魏开国以来,中流砥柱皆出自读书传家之门。不是臣因循守旧,实在是寒门学子底蕴尚浅。”
“还请陛下为我大魏基业着想。”
王安祯这一番话,直指寒门无底蕴,丝毫没给这位刚登基的新帝留情面。
坐在一旁的周淮年自始至终微微低着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绛色官服,他挺直的文人风骨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刃。
听到这里,周淮年掀起眼帘,直视着这位王阁老,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
“这就是王阁老迎七王爷进京的原因吗?”
王安祯身体微僵,看向刚刚满脸铁青的新帝,此时正好整以暇地望着跪坐在地上的他。
他不知道,这些事情,面前二人已知道了多少。
“老臣听不懂周阁老的意思。”
毕竟此时还未尘埃落定,王安祯自然不能露出破绽。
周淮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再言了。
在榻上看了这出戏多时的魏祁,终于舍得放下他指尖的那粒棋子,漫不经心地半拖起下颌。
“王阁老,你说刘家会听你的话吗?”
宫外。
迎亲的队伍前行的方向原本是城角的林府,可未想到,林锦言竟掉了个头,朝皇城驶去。
轿中的姜昭舒通过帘子的缝隙,偷瞥见窗外的街道竟是越来越繁华起来。
她不由得握紧袖中藏得那柄寒刃。
这是段负雪送给她的第二件新婚贺礼。
城门口,一辆马车低调停在此处,不知等候了多久。
马车虽不起眼,可周遭当值的士兵却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今日接上方命令,一大早城门紧闭,禁止行人来往和车辆通行。
眼看太阳高悬,城门口还是如此空旷。
今日门口当值的小兵偷偷瞥了眼身旁的马车,心里难免有些责怪。
也不知马车中坐的是何等大人物,至今未见其面容。
正想趁机打个盹,就听闻前方一阵马蹄声向这边传来。
来者是姜家的人,看起来风尘仆仆,后方的马车中不知坐着什么人。
“城门为何不开?”
那人未起身下马,倨傲地看向马下的守城士兵。
“这...”虽是春日中午,那名士兵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扭头看向身后马车中的人,那位并未开口。
事到如今,他只能搏一把了。
他咬了咬牙,对着姜府马车中人喊道,“回大人的话,今日...城门大关,任何人,不得入城。”
“你可知我们大人是何许人也!”马上中人怒斥道。
“姜越。”
马车中传来一道听起来有些不悦的声音,姜越马上静言。
“告诉刘守义,我要见他。”
马车中人并未多言,轻飘飘留下了句话。
小兵本以为这次又是他独挑大梁,可未曾想,身后那人竟然开口了。
“姜二公子今日恐怕是见不到永昌侯了。”
姜明诚心中有些不安,他先是安抚住身边双腿不停颤抖的人,欲透过车帘窥视前方的情景。
可身体还未动半分,“蹭!”一支羽箭穿破车帷,竟直中声旁那人眉心。
那可是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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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七皇子!
姜明诚此时顾不上想太多,正要开口质问。
“我劝姜二公子此刻不要乱动,否则在下的箭下一刻会不会偏了几分也难料。”
那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无情。
姜明诚不敢再乱动了,此时是他们姜家二房背着大房偷偷干出的事情,在姜家,未在明面上走过的事,便当从未发生。
也就是说他就算死在外面,也不会有人来寻他。
“公子,那我们还要进城吗?”
姜越此刻也意识到事情的严峻,忍不住问向自家公子。
而姜明诚不语,只是看向对面那辆马车。
马车中下来了一位黑衣剑客,他双臂环剑,朝姜家这边走来。
最后,停到了姜家马车前。
“姜二公子,我家主子的意思是,若姜二公子今日执意还要进城,明日,姜府就会再无二房。”
姜明诚看向黑衣男子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心里一凉。
他知道,这桩大事,是要在他手中搞砸了。
一边马车内,周临有些心疼地望着自昨夜起,就未曾阖眼的周明烛。
在周临印象中,自家公子自幼就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可昨日,是周明烛第一次顶撞周淮年。
“祖父,恕孙儿不孝,刘家这桩婚事孙儿实在无法应下。”
面前的周淮年不解,他只是安排周明烛与那刘家小姐见几面都如此不情不愿吗?
周明烛不言,只是一味地低着头。
“照微,你可知刘家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周明烛自然知晓,刘家任京中副守备,明日林家大婚,城中防卫一切都是刘家做主。
“孙儿自然知晓。”
“可是,祖父,照微心中一直有一个问题,还请祖父解惑。”
周淮年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寒门与世家联姻,那今后的寒门还算寒门吗?”
周明烛抬起了头,看向面前头发有些银白的祖父。
周淮年沉默了半响,声音有些暗哑,
“照微,如果前方有路,祖父断然不会走此路。”
是啊,如今虽说圣上著意寒门,但在这世家盘局的大魏,圣上那些恩宠又算得了什么呢?
众人看似表面上对周家恭敬三分,其实是给圣上面子罢了。
而这刘家,其实只是不欲看王家独自称大。
可这次,他们是否值得刘家搭上全族前程,结果还尚未可知。
“祖父,若照微还有条路呢?”
周淮年一怔,他看着这方方过了十七岁生辰的孙儿,他说这句话时,眼神充满了坚定。
“如果祖父不欲你去走哪条路,你还会走吗?”
周明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扛着周淮年质疑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处。
周淮年突然释怀地笑了,笑声响荡整个书房。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就知晓他这独孙不只是表面上看着这般乖巧。
他没看错,他周家,没有一人是循规蹈矩之人。
“明日,我会同王阁老进宫。”
“剩下的,你看着办。”
话罢,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
周明烛昨晚不知与刘家谈了什么,从刘家出来后,便连夜出城。
七王爷一行人虽算不上瞩目,可身旁护卫身手也绝非寻常武夫能比。
周临就这样跟着周明烛,从黑夜杀到了白昼。
这一晚,周明烛一直没提过剑。
“公子,可要休息?”
周临自然知晓周明烛刚刚那一箭已废了他不少力气。
周明烛摇头,只是将袖中那粒药丸吞入了喉中。
“周叔,可以传消息给林家了。”
周临还是有些犹豫,“若是林家那边失手了怎么办?”
周明烛侧身看向姜家马车,眼中闪过一丝狠决,“那姜家二房今后恐怕再也无法踏入这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