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一路咬牙煎熬,总算下了山。
裴蘅赶到时,霜降已经累得嘴唇泛白,头发早被汗浸得黏腻打结,一绺一绺乱糟糟地贴着脸。
瞧见是裴蘅,她才放下心来,有气无力喊:
“裴公子,快...快救救我家小姐。”
说完便双膝一软跪下去,只有一双手还硬护着身后,不让宋杳摔下。
裴蘅忙快步上前,命侍卫小心将二人抬起,就近套上马车,快马加鞭往广陵赶去。
今日本不需要他当值,是清晨宋大人辗转寻到他,说女儿昨夜在围场失了踪迹,恐遭歹人掳掠。
一则不敢惊扰圣驾、耽误郊祀吉时,二则深知他手底下人精干,只求能悄悄遣人入山搜寻。
刑部本就掌刑狱治安,更何况失踪之人是宋杳。
他一刻不敢耽搁,接连调遣数批差役入山,却始终杳无音信,心下正焦灼,就在山道上撞见这主仆二人。
饶是他这样见惯刑狱惨案的人,此刻望见二人一身泥污血痕、奄奄一息的模样,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更不敢想,若是让槐安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心痛。
回到广陵时,郊祀大典已礼毕。
即便一早托刑部暗中寻人,宋思稷依旧坐立难安。大典时辰每过一分一秒,于他而言,都如凌迟般痛苦。
祭礼一结束,他便匆匆赶回府调集护卫,正要出门,就见门口侍卫自马车上抬下一道熟悉身影。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一天积攒的担忧与隐忍,在望见那身血痕斑驳模样后彻底崩碎。
心口一阵剧痛袭来,连声“杳杳”都没能喊出口,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管家吓得忙上前搀扶住他,院内瞬间乱作一团,还是裴蘅呵斥一声,才稳住:
“慌什么慌,还不去速请大夫过来!”
下人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奔出府去。
——
夕阳斜斜掉下山头,将漫天云霞晕成一片阴郁的暗红,余晖懒散地伏在房梁上,照得满地狼藉。
府中大夫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下人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方换过的干净帕子转瞬便染得猩红,叠了一案又一案,整个府邸都浸在难言的焦灼中。
榻前为首的老大夫面色凝重,施完最后一针,终是无奈摇头。
“大夫,小女究竟如何?”
宋思稷一醒便直奔宋杳院中,片刻不曾歇息。眼瞧大夫换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没有半分准话,实在按捺不住,哑着声问。
老大夫收敛神色,语气凝重:“令千金外伤虽重,倒还在情理之中,开几服药稍加调养倒也能回转。”
他话锋一顿,面露难色:“只是...只是从这脉象来看,倒有中毒迹象。”
沉默片刻,他继续叹道:“此毒极为霸道,寻常药方不仅无用,反倒可能激得毒性扩散,加速伤情。恕在下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还请老爷速速另寻高人,再迟,怕是来不及。”
裴蘅上前一步,沉声追问:“大夫可知这是何毒?”
老大夫摇头长叹:“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诡异脉象,实在无从辨认。或许,或许太医还能辨此毒吧。”
说罢匆匆收拾药箱告退,半句多余安慰也不敢留。
室内只剩宋思稷、裴蘅二人,以及榻上昏迷不醒的宋杳。满屋寂若死灰,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沉重。
半晌,宋思稷缓缓垂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天子素来重礼,不会肯为一个商贾之女,遣太医出宫的。”
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眼前人听。
他护得宋家一时风光,却偏偏在女儿性命面前束手无策,原来这世间,也有他倾尽家财办不到的事。
裴蘅来回踱步,忽而眸光一定:“大人也莫慌,下官尚有一法。”
“此毒来历诡异,宋小姐又是在皇家围场失踪受伤,本就牵涉刑案。下官可借刑部查案之名入宫面圣,奏请太医前来验毒勘案。围场禁地出此异事,事关皇家安稳,陛下未必会驳回。”
他略一沉吟,继续补充道:
“只是以刑案名义请太医,人便不宜再留宋府,免得生出闲言是非。”
宋思稷心里蓦地一恸,他怎舍得重伤垂危的女儿离开身侧?
可眼下唯有这一条路可走,只能咬着牙,重重点头:“全凭侍郎大人安排,只要能救小女,怎样都好!”
稍缓,他又急切追问:“只是不知大人准备将小女安顿在哪?”
裴蘅驻足,望着榻上人,久久未曾开口。
“挪去我院子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是姜媚堂。她跨进门,神色凝重,眼底却藏着真切关心。
“宋大人,把小丫头移去我院里便是。地方僻静稳妥,不会有人来打扰,也方便照料。”她对着宋思稷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姜媚堂刚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赶来,路上撞见数名告辞离去的大夫,一番追问下才知宋杳遭遇横祸。刚至门口,恰好听见屋内二人商议。
宋思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若有所思点头:“原来是姜姑娘。也好,杳杳往日就常去你处小住,挪去你那里,我倒也放心。”
说罢他望向裴蘅,眼里带着几分征询。
裴蘅应了一声,也没多迟疑:“我即刻入宫面圣,大人也请速安排人,小心将人移去姜姑娘府中,切勿耽搁。”
言罢转身迈步出门,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的媚堂,又迅速收回,大步流星离去。
府中人不敢延误,当即命稳妥的婆子与侍女抬着软榻,小心翼翼将宋杳移往姜媚堂院落。
——
太医赶到时,榻上人早已浑身冰冷,只剩颈间微弱的脉搏证明人还活着。
他刚一搭上腕脉,脸色一变,不自觉连退半步:
“此毒...”
宋思稷急忙上前,慌张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声音哑得不成调:“太医可能化解?”
太医眉头拧成一股结,连连摇头:“老夫只能暂且用药稳住毒性蔓延,拖得数日时光,却无法根除。此毒来历诡异,除非知晓下毒之人与原方,否则...”
“否则如何?”见他半晌不答,媚堂心头一紧,失声问。
太医闭了闭眼,一字一句重如千钧:
“否则,无力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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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语落地,整个屋子的人,心都凉了半截。
案上烛火明明煌煌,却照不亮室内半分,只将众人身影投在墙上。
那些影子被光拉得摇摇欲坠,一沉一晃,掉不下去也扬不起来。
“哐——”
一声清锐巨响,是佩剑脱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震得墙上影子晃得更厉害。
孟槐安回来了。
他一路快马加鞭,连换数骑,才堪堪赶在暮色沉底前奔回广陵。
还没跨进门,便看见院里人头攒拥,气氛诡异的凝重。他不安地拨开人群朝里走去,还没来得及发问,目光就先落在榻上那道熟悉身影上。
昔日鲜活明媚的人,此刻奄奄一息,憔悴孱弱得不成模样。
“槐安,你总算回来了!”裴蘅率先起身,急声唤他。
孟槐安仿若未闻,只木讷地问太医:“拖得几日?”
声音涩然,像盖了层灰,目光还死死钉在塌上人身上。
“至多…半月吧。”老太医语气微虚,末了看向宋思稷,“宋大人,且随老夫去抓药吧,令千金外伤深重,也需及时调理。”
屋内渐静,只剩自己人。
裴蘅望着他紧绷的侧脸,低声开口:“你准备如何?”
孟槐安喉间滚了滚,沉声道:
“我要她活。”
他抬手想去碰一碰她的眉眼,指尖悬在半空,又生生顿住。
怕太重,怕太凉,怕一碰,这最后一点气息就散了。
目光所至之处竟无一片完好。
这还是仔细包扎过的模样,白布层层裹缠,却仍有淡淡的血痕渗出。那双往日灵动的手,如今伤痕交错,不忍细看。
他感觉心口像被利刃反复剜着,一下接一下,痛得他发抖,心一提,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
甚至不敢细想,不敢去猜,出事的那刻,她承受了怎样钻心的疼,又是怎样在绝望里,一点点失去意识的。
那份疼,顺着她不安的气息缠进他骨血里,比自身所受的刀伤、箭伤,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眼底升腾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慌、痛、悔、怒,搅成一团,都被他生生按在眼底,只余下一片渗人的红。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逼出几个字:“谁干的?”
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却乱得每个字都碎了一地。
——
蒋为醒来时,烧整整发了一夜,最后急火攻心才给自己憋醒。
人是蒋冉找到的。
醒来就要开口,被蒋冉截了去:
“找着了。”
她兀自起身,走到桌旁倒了杯清茶,递到床榻人身旁,语气不咸不淡:“无人能医。”
短短两句,切断榻上之人所有奢望。
蒋为接过茶一饮而尽,热茶灌过喉间,却寒得他打了个激灵。
是啊,那可是宫中秘药,公主怎会放她活。
他很想去看看她,可他以什么身份去?
杀人犯还是倾慕者。
他哪也没去,只把身子重新缩回被褥里,让烛火再照不到他身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刺眼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