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仍有一屋灯火通明。

    孟槐安还在守着她。

    他将草药轻轻吹凉,又以指腹试过温度,才小心谨慎敷在宋杳伤口上。

    太医说寻常药物会激发毒性扩散,抑毒只能依靠针灸,皮肉之伤还得慢慢自愈,他放心不下旁人经手,便事事亲力亲为。

    听裴蘅说,是她的丫鬟拼死将她背下山。

    后来派去探子回报,说人被活埋进棺材,自己硬生生打烂棺材板爬出来的。血迹顺着土堆流了一地,只是不往山下去,反而一路向北。

    听到这儿,孟槐安感觉整颗心都被狠狠揪起,拧成一团。

    一路向北…

    “槐安,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脑中话还浮着,人却命在旦夕。

    他原以为将她留在广陵是护她周全,此刻望着榻上面无生气的人,只有彻骨的悔意,一时间心绪难言,只余酸涩堵在心头,久久化不开。

    天未亮,宫漏已催着上朝。

    为她换过最后一副药后,他才不舍起身,放霜降进去。

    一想到要踏入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面对冷漠的帝王、伪善的权贵,想到她所受的苦皆来自那深宫高墙,胸腔里的怒火便翻涌不止。

    可他不能不走,网撒得久,是时候该收线了。

    此刻每多留一刻,便少一分筹谋的时间,少一分救她的希望。

    ——

    朝堂上,孟槐安手捧边务清单出列,语气沉稳:

    “臣,孟槐安,有本启奏。”

    天子懒懒抬眼:“讲。”

    “陛下,臣自北疆巡边归来,得知数月来,朝廷拨发军粮屡屡不至,士兵断粮少甲,怨声载道,再拖下去,恐生兵变。”

    闻言“兵变”二字,天子才彻底睁开眼睛,眉头一蹙:

    “兵部与司农司不是一向按期发粮?”

    李烈与刘敬之闻此,慌忙跪下大喊冤枉。

    孟槐安却没停,继续开口道:

    “臣开始亦是不解,于是暗查之下才得知,粮队半路被改道至东侧山道。臣不敢擅动朝中重臣,只好将线索一并移交刑部彻查。”

    裴蘅见状还未反应过来,但还是接着他的话继续开口:“回陛下,臣已查获实证,兵部侍郎私印账册、亲笔改道调令,司农司私卖军粮凭证,一应俱全,人证物证俱在。”

    殿内一片哗然。

    天子脸色微怒,却仍有袒护之意:“许是底下人办事差池,未必是两位主官之过。”

    裴蘅不退半步,直击要害:“不止于此,臣还发现此二人在江南苛待农户,强抢粮草,毁田夺粮,致使民怨鼎沸,流民渐多。”

    孟槐安接着说:“陛下,军粮动,则军心乱;民粮夺,则民心散。军心乱则边患起,民心散则社稷摇,此等隐患,万不可留。”

    天子脸色彻底沉下来,他怕的不是别的,而是乱。

    一边是边关将士,一边是江南百姓,两边若都乱,他这江山根基便要动摇。

    见他迟迟不发话,孟槐安躬身上前,语句恳切:“此二人身居要职,却上欺下虐,若陛下仍留其在位,只怕人心不服。”

    天子不在乎别的,只在乎这位置坐的稳不稳,兵变、民变刚好戳中他的软肋。

    良久,他才开口:“兵部侍郎、司农司主事,即刻革职,交三法司彻查。”

    顿了顿,续说道:“空缺人选,朕会另行安排。”

    殿下群臣见状,俯身叩首,皆道陛下圣明。

    下朝后,孟槐安便急着往回赶,裴蘅跑得气喘吁吁才追上,他一把拽住孟槐安衣袖。

    宫前人来人往,这般亲近难免惹人侧目,他又立刻松开手,扬声正色道:“北疆还有些事需要同将军商量下。”

    等周遭官员渐渐散去,他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同我商量下,今日在朝堂我险些措手不及。”

    说着清了清嗓子,面上堆起笑意,对路过的同僚颔首示意,转瞬又用气声低语:“如今时机未到,你这样贸然行事将我们的人安插上去,那老东西势必对你心生忌惮。”

    “我等不了了。”

    “你冷静点行不行?”裴蘅不敢对他动怒,只憋得心头火起,一脚狠狠踹飞路边一块碎石。

    孟槐安这才停下,抬眼看向他,认真答:“此事若发生在我五姐身上,只怕那疯子的头都被你提回来悬梁上,我,已经够冷静了。”

    他抬手随意理了理微乱的朝服,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我告假数日,明日你一人上朝吧。”

    “去哪?”

    “换药。”

    ——

    媚堂府邸本就空落,自宋杳重伤昏迷后,孟槐安索性直接搬去隔壁院落住下,就近照料,半步也不肯远离。

    时节虽快入秋,可热气却不减,这样闷热的天气,伤口最是容易溃脓发炎。

    孟槐安便亲自守着,每隔两个时辰起身换一次药,又怕热气灼得她难受,拿起蒲扇为她扇风,彻夜不歇。

    毒是宫里才有的,那下毒之人倒有恃无恐,日日遣人递帖子要来看望,回回都被孟槐安打出去。

    一想到碍于局势不能立刻将那女人手刃,还要强压着戾气与她虚与委蛇,他就恨得不能自抑。

    不过也快了,他不会让她等太久。

    宋思稷来时,屋内只有霜降一人。

    中毒一事孟槐安交代所有人不可说出去,他自有办法医治,对外只称宋杳是在围场受了惊悸。

    因此知道真相的除了当时在场的几个人,连刚醒来的霜降都未曾告知。

    “老爷。”霜降起身行礼,却被宋思稷按住,示意她坐下。

    “霜降,你跟着杳杳多少年了?”他望着眼前跟自己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心里不免泛过一阵唏嘘。

    “回老爷,奴婢五岁便由夫人指给小姐,至今已是十二年。”

    宋思稷点点头,重复道:“十二年了。”

    他移步到桌前,案上摆满纸张,有的记的是宋杳敷药时间,有的记她几时几刻会醒来,有的记进食时辰,有的又是昏迷时间跟清醒时间...

    厚厚一沓全部理齐码在书案上,字如松枝凝霜,骨力遒劲,显然不是霜降所书。

    “为何窗上都覆着薄纱?”进门时他便发现,每扇窗户上都有用纱布遮挡。

    “是…是孟将军吩咐的,小姐昏沉间易被强光惊扰,这般遮着,既不昏暗,也不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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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一直是他在照料?”

    “是,将军不肯假手旁人,凡事都得亲自盯着。”

    他接过霜降手中熏香,是安神的,倒是事事周全。

    “霜降,杳杳可欢喜孟槐安?”

    猛地被这么一问,霜降不知该答“有”还是“没有”,扭捏半天只吐出一个“啊”字。

    “罢了,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小心思,我不懂。”他轻轻拨开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声音苦涩:

    “如画,我们的女儿也有人护着了,瞧着,倒比我强些。”

    喉间一哽,他身为夫君,未能护得住妻子;身为父亲,如今亦要别离。

    “杳杳喜欢便好。”

    他为宋杳掖紧被角,头也不抬地说:“明日我要南下,我不在府中这段日子,往后,你要好生照看小姐。”

    “是,老爷。”

    今日散朝,陛下独独将他留下。朝廷要大兴水利,江南开凿运河需重臣监工。他以女儿病重为由恳请暂缓,却被陛下一口回绝。

    “爱卿,朕知你爱女心切,会时时派人通报令千金情况。”

    “陛下!”

    “好了,此事无需多议,你速回准备吧。”

    走出房间时,天色阴沉如墨,与他离开内殿时一般无二。

    他仰头望着压城乌云,轻声自语:

    “要变天了。”

    ——

    五更,风携着雨丝直直扑来,密得像张网,把皇城的人都紧紧箍在里头。

    这天既不晴也不往狠了下,就这么似有若无地刮着,吹得叫人心痒。

    大殿之上香烟袅袅,文武百官分立两侧,肃穆行礼。

    少顷,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邻国使臣觐见——”

    便见引礼官带着几人入大殿中间行礼,领头使臣手捧国书,不卑不亢:

    “臣奉国君之命前来,敬献方物,愿两国重修邦交,边境安宁,互不滋扰。”

    天子大笑,却不赐座,殿内氛围便这么搁置着。

    良久,御座上才传来淡漠声响:“无相国素来礼重,朕心甚慰。”

    随即挥挥手,示意平身:“来人,赐座。”

    一番官样寒暄过后,天子瞥了眼阶下,漫不经心开口:“使者远来是客,按例本应安置在鸿胪寺国宾馆。”

    随后又将目光扫过殿中空缺的一席武将朝位,语气略有惋惜:“只是近日鸿胪寺修缮,馆驿狭小,不便待客。”

    他收回视线,一手搭在椅身上,一下两下敲着。

    “可使者千里迢迢来访,一路辛苦,朕也不能寒了无相国交好之心,索性便委屈使者暂居将军府吧。”

    “将军府虽不比宫禁华贵,却胜在安稳。使臣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需求,尽可与孟将军开口。”说罢又是几声淡笑。

    殿内谁人不知无相国邻近匈奴,曾被大将军打得节节败退,眼下这般安置,倒更像是摆明的羞辱。

    使者也不恼,起身叩谢:“谢陛下体恤。”

    天子略点头:“退下吧。”

    内侍高声传旨,百官依次退朝。

    一旁首领太监这才上前,抬手恭敬道:“孟将军告假数日,使臣大人且随杂家前往安置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