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几个月,就会有几个孩子被带走。说是被领养了。”张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道:“但我从来没见过领养的人来。正常的领养,得办手续吧?得有人来接吧?得签字吧?”“但这些孩子被带走的时间,都是晚上。有时候是八九点,有时候是半夜。”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她有一次偷偷跟出去看了。她说那些孩子被带上了一辆面包车,车牌是A市的。”“车里坐着两个人,看不清脸。孩子上车之后,车就开走了,开得很快。”
“你的同事现在在哪?”司理问。
张老板的表情黯淡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面粉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白斑。
“她辞职之后就搬走了。她说她害怕,怕那些人找上门。我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两年前。她说她在南方,具体在哪不肯说。电话也换了,我打不通。”
“你还记得她的名字吗?全名。”
“李红。她老家是临市下面的一个村的,具体哪个村我不记得了。她说她家里还有个老娘,但她不敢回去,怕连累家里人。”
司理把这些信息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她又问了几个问题,张老板一一回答了,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他说孙德胜不常来福利院,一个月来一两次,每次待不久,转一圈就走。但每次他来之后,过不了几天,就会有孩子被带走。
“福利院有几个工作人员?”
“正式的大概七八个,加上我这样的临时工,十来个。但大部分都是干杂活的,真正管孩子的,就那么两三个。”张老板停下来,想了想说道:“有一个姓刘的,女的,四十多岁,她管孩子的档案。”“还有一个姓王的,男的,五十多岁,他管晚上值班。这两个人,我觉得他们知道些什么。”
司理把这些名字也记下来。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叠好的符,推到张老板面前说道:“随身带着。如果有人问你今天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张老板看着那张符,犹豫了一下拿起来,放进围裙口袋里,用手按了按。
三个人出了早餐店。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司理眯了一下眼睛。沈夜已经发动了车子,薄今郁拉开车门,让她先上。
“现在去哪?”沈夜问。
“去阳光福利院。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
车开了二十分钟,出了县城,往东走。路两边是农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台拖拉机和一堆一堆的秸秆。又开了一会儿,远远地看到一栋白色的三层楼房,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
阳光福利院在县城边上,周围没有什么别的建筑,孤零零的。围墙是灰色的,上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几块铁皮牌子,写着闲人免入。院子里有一棵大树,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半个院子。楼房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
大门口挂着临市阳光儿童福利院的牌子,旁边还有一块铜牌,写着爱心单位什么的。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正在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挡住了半张脸。
沈夜把车停在路边,离大门大概五十米。三个人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从外面看,一切都很正常。楼房是新的,院子也干净,门口的垃圾桶是空的,门卫室里的老头在看报纸。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也是路过的,没有停下来。
但司理能感觉到,这栋楼里有一股很淡的阴气。不是那种怨灵的气息,像是很多人长期处于不安和压抑的状态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渗进了,整栋建筑里。
“这些孩子,知道自己在哪吗?”薄今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以为这里是福利院,以为被领养是好事。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被送往哪里。”司理说。
三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的嗡嗡声。远处的树上有鸟叫,声音很脆,但传到这里已经听不清了。
司理掏出手机,给司柔柔发了一条消息:“阳光福利院,帮我查一个人。李红,女,四十岁左右,临市人,曾在阳光福利院工作。找到她现在在哪。”
司柔柔秒回:“收到。”
然后司理又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你临市的同行,能不能帮忙盯着阳光福利院?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看着。如果有面包车晚上出入,记下车牌。”
方晴回得也很快:“我问问。有消息告诉你。”
司理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说道:“走吧。”
沈夜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车上了回A市的高速,天已经暗下来了。太阳在西边,红彤彤的,把云彩烧成一片橘红色。农田和山丘往后退,颜色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片黑色的剪影。
薄今郁坐在后排,忽然开口:“你觉得那些孩子,被送到哪去了?”
司理看着车窗外。高速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过去,轰隆隆的,带起一阵风。
“我不知道。”她说:“但裴东来不会把孩子留在A市,那样太危险了。他应该有一个更隐蔽的地方。”
“藏在哪?”
“山区或者农村。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司理说:“他之前在南方的古镇待了大半年,那边山区多,可能有什么据点。或者就在A市周边的山里,离得近,方便。”
薄今郁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到A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橙黄色的光照在路上。沈夜把车开到工作室门口的巷子里,熄了火。司理下车的时候,腿有点麻,坐太久了。
“今天先回去休息。”她对沈夜说:“明天再说。”
沈夜点了点头,转身回武馆了。薄今郁站在巷口,看着司理,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早点回去。”司理说。
“嗯。”薄今郁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司理推开工作室的门,开了灯。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地响。她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开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加上在县城跑了一圈,这具身体有点吃不消了。
她站起来,走到里间,准备拿一瓶水。然后她看到了桌上的东西。
一个信封。白色的,普通的办公用信封,没有寄件人,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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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址。只有她的名字写在信封正面,用的是黑色签字笔,字迹工整,像是慢慢写的。
司理没有碰它。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走过去,拿起来,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条,她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你查得太多了。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什么都没有。
司理把纸条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薄今郁推门进来。他走了之后又折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杯奶茶,大概是刚买的。他看到司理站在桌边,又看到桌上的纸条,脸色沉了下来说道:“他来过这里!”
沈夜也从武馆那边过来了,大概是看到工作室的灯亮了又暗了。他推门进来,看到纸条,表情也变得严肃。他走到门口,检查了一下门锁。
“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他是用正常方式进来的。可能有钥匙。”
“或者。”司理说:“他用了术法。开锁的术法不难,我之前也用过。”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司理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她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生气。她只是在想一件事——裴东来急了。不然他不会发这种警告。警告意味着他不想动手,只想让她停下来。为什么不想动手?因为他还没准备好?“从明天开始,工作室晚上留人。”司理说:“沈夜,你住里间。我白天在,晚上你盯着。”
沈夜点了点头说道:“里间有床吗?”
“行军床,凑合一下。明天我买个新的。”
薄今郁在旁边说:“我也……”
“你回家。”司理打断他,说道:“你还有家人。”
薄今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司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行。”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司理。然后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收件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内容只有一句话:“帮我查一个人。裴东来。所有信息。”
对方回复得很快。大概只过了十几秒。
“你确定要查?这个人背景不简单。”
薄今郁打了一行字:“确定。代价我付。”薄今郁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没有回家。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工作室门口的墙上,抬头看了看天。巷子上方的天空被两边的楼房挤成一条窄缝,能看到几颗星星,不太亮。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巷子里偶尔有野猫经过,脚步很轻。有一只在他面前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跳上墙头,走了。
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腿伸开,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口袋里。对面的楼上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里面的人在走来走去,看不清在做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跺了两下,活动了一下膝盖。
巷子里的灯灭了,天边有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那边点了一盏很大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