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这几日多了一个临时摊位,摊主遥岑,面前物件摆的满满当当。
熟悉的人打眼便能认出来,那些全是将军府库房历年积存,又不甚要紧的藏品,诸如一些漆器,瓷器,毛料等等,统统叫遥岑拉到这里,以物易物。
遥岑如今对沉玉言听计从,指东不往西,让撵狗绝不追鸡。
沉玉一说要为将军府清库存,立刻精神抖擞去办,将库房翻了个底朝天。
管家气得头顶冒烟,抄起棍子追着他满院子打。
此事报到沈郁耳中,沈郁也只是轻笑一声,道了句随他们去。
“姑娘,这果子口感甚佳,咱们带点回去给主子尝尝吧。”遥岑手里捧着几颗黄澄澄的鲜果,凑到沉玉身侧。
沉玉手里正拿着一副细绒护腕查看,这护腕颜色沉稳,皮质柔软,骑马挽缰时戴着正好……
闻言瞥了一眼他手里的杏子,想也未想便道:“你家主子不爱吃这个。”
“姑娘乱说,主子向来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他跟着沈郁多年,行军打仗,风餐露宿,有什么吃什么,何曾见过将军对食物挑三拣四。
沉玉付钱买下那对护腕收好,冲遥岑嫣然一笑,“你跟了他这么多年,连他爱吃什么都不清楚。白跟了你。”
想起那晚他被葡萄激得骤然变色的脸,眼底笑意更深。
说起来又几日未见到他了,自那晚亲密未遂之后。
自诩厚脸皮的她,再见到沈郁竟罕见地生出几分羞赧。
为了避开这种不自在,她每日天刚蒙蒙亮便拽着遥岑,一头扎进互市里。
可是见不着他,心里又忍不住想他,看到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尝到什么不错的吃食,总想着若他在便好了。
想到他又忍不住想逗弄他,撩拨他。
沉玉自省了一下,觉得自己着实有点太坏。
“遥岑哥哥,我想吃……”小尾巴牧云眼巴巴望着遥岑手里那捧杏子,开口道。
昆莫哥哥最近忙着鞣皮子,她看着无聊,便抛弃了他。
整日跟着沉玉,自然也爱跟着遥岑。
“喏,给你,小心别噎着。”遥岑分给她两个最大的。
三人便这般穿梭在熙攘集市中,美其名曰考察行情,实则也是有点乐不思蜀。
溜达间,沉玉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稍具规模的商队都会聘请通译,不足为奇。
可她觉得有趣的是,这些通译腰间几乎都悬挂着一枚制式相仿的小木牌,样式简朴,但雕工细腻,隐约能看出是个楼阁的形状。
且大多都是女子,年纪从十几到三十不等,举止从容,言谈清晰,在这以男子为主的边市,自成一道别样风景。
她心下好奇,恰好看到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通译小姑娘刚帮一队胡商谈妥价格,正得空歇息。
沉玉便带着牧云凑过去,笑盈盈搭话,“小妹妹好生厉害,小小年纪便通晓这般多语言。”
那小姑娘见沉玉气质不俗,身后还跟着护卫,不敢怠慢。
有些腼腆又难掩自豪说道:“夫人过奖。我乃是渊雅楼的通译,楼里比我厉害的姐姐,大有人在。”
又是渊雅楼?
牧云闻言眼前一亮,目不转睛盯着小姑娘腰间木牌。
“渊雅楼?我这一路瞧见,许多通译似乎都出自这里。”
沉玉眸中微光流转,顺着话问道,“我家里这小妹妹,仰慕渊雅楼已久,只是年纪尚小,还未寻到门路,不知小妹妹可否指条明路,如何进楼里学艺做事?进去之后前程如何?”
“夫人有所不知,想进我们渊雅楼倒是不难,我们楼主心善,经常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不论男女,予以遮风避雨的地方。若是有天赋亦肯用工的,楼主便悉心培养,授以一技傍身。”
提及自家,小姑娘话也多了起来,与有荣焉道:“只是要成为通译却非易事,需得经过楼里师傅考校语言天赋,记性,还要看人品模样。成了通译也分等级。
像我这般的,算是低阶,平日里接些零散行商的活计,帮着谈价,传话,挣些辛苦钱。
底子好,天赋高,又干得好的,可至中阶,便能接固定商队的单子,走固定的商路,收入亦是稳当。再往上便是高阶了。”
说到高阶,小姑娘的语气里亦满是向往,“高阶的通译那可了不得,能接官府的差事,协助大人老爷们会见外使,处理边务文书。听说厉害的还能被聘为军中通译呢。
不过,想升至高阶,难如登天。不仅要精通多种番语,还要通过楼里严苛的考核,连身家背景都要查个底儿掉。当然待遇也是一等一的好,月钱丰厚不说,在各地行走都有照应,连家里人都能跟着沾光呢。”
小姑娘叽叽喳喳,将渊雅楼说的天上有,地下无。
牧云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艳羡交加。
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学会汉话,成为渊雅楼的通译。
“我观贵楼通译中,似乎女子居多?”
沉玉又问道,“边境鱼龙混杂,危险难测,行商走道,男子居多,为何这渊雅楼反倒培养女子当通译?”
“男女皆有的,只是楼主收养的孤女更多些,我们自小在楼里长大,不光学语言,也会些自保的功夫。观人天赋各异,有武功高强的,楼主也会引荐到镖局。像我喜欢当通译。”
小姑娘笑着扬了扬腰间木牌,“这木牌是我们身份的凭证,在各地姊妹间也是个照应。若遇上生命危险,也会设法搭救一番。”
沉玉听得仔细,对这个渊雅楼愈发好奇。
这俨然是一个能量不容小觑的机构,基本网罗了边境通译行业的人才,其触角似乎还延伸到军中,更对门下之人有庇护之责。
她不禁赞叹,“贵楼东家,倒真是位心思极巧,经营有方,目光长远的人物呢。”
小姑娘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楼主是天底下顶顶好,顶顶善心之人。我们原本都是流浪的孤儿,若不是楼主收留,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哪里能有今日这般光景。”
得楼里庇护,学一技傍身,行走在这边境乱局,挣取一份生计。
牧云轻轻扯了扯沉玉的袖子,坚定说道:“姐姐,我一定要进渊雅楼,当一名厉害的通译。”
沉玉笑着揉了揉他发顶,“好,等姐姐以后跟楼主做上生意,为咱们小牧云引荐。”
告别通译小姑娘,沉玉带着两人又在集市盘桓大半日。
直到日头西斜,才命遥岑押着今日以物易物的战利品,浩浩荡荡回府。
原本堆满陈年杂物的府库,因着这几日持续不断的轮换,样式过时的漆器变成一箱箱药材,不甚精美的瓷器化作成捆的布匹,还有各种品相的皮子堆叠整齐。
遥岑想起从前光景,不由得感慨,“前几年打匈奴的时候,军中缺医少药,甲胄兵器也补充不上,将军带着我们,真是勒紧裤腰带,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真叫一个苦哈哈……”
沉玉拍了拍手上灰尘,莫名有一种当家做主的感觉,笑着保证道:“放心吧,以后有我了,保管让你们将军再也不用为这些发愁。”
遥岑无声竖起大拇指。
“哦?”低沉熟悉的嗓音自门口传来,细听还有一丝玩味,“不知欠下这天大的恩情,该如何偿还才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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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不知何时已站至门边,负手看着库房内的情景,手中账册一扬丢给遥岑,
“交给陈叔。”遥岑应声退下。
库房只剩两人,沉玉的心跳没来由的快了几分。
几日未见,猝然见他身姿挺拔立在门边,墨色常服衬得人愈加清俊,那日生出的一点羞赧,忽然像雾般消散。
她在怕什么?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
人生苦短,合该及时行乐才是。
“将军是来找我的?几日不见,可是想我了?”沉玉挂上明媚笑意,几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问道。
沈郁眼睛落在沉玉神采飞扬的脸上,这狡猾的小狐狸躲了他几日,还倒打一耙。
“方才想起,沙月关带回的那只玄铁盒子尚无头绪。你可有闲暇,再看看那上面的符文?”
沉玉一听,小脸顿垮,撇了撇嘴,冷哼道:“原来不是想我,是拿我当解谜的工具人呢。真令人伤心……”
她说着转身作势欲走,步子却迈得缓慢。
刚走出两步,便被沈郁握着手腕扯回,修长指尖带着薄茧,捏上她颊边软肉。
“躲了我几天,嗯?”
沉玉想躲没躲开,她发现这人最近似乎很爱捏她的脸,上瘾了不成?
她被捏的嘟起嘴,含糊抗议:“我哪有躲……互市刚开,千头万绪忙得脚不沾地呢。将军想我又不来找我,还要我自己送上门……哼!”
“我这不就来了?”
沈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松开蹂躏她的手,却仍虚虚握着她手腕,
“近来操持互市,诸事繁杂,辛苦你了。不知沉玉姑娘可否赏脸,容沈某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沉玉下巴微抬,一脸这还差不多的傲娇神色,勉为其难道:“既然将军诚心相邀……
行吧,不过先说好,我可是很挑食的,非美酒不喝,非珍馐不吃。”
“自要让沉玉姑娘满意。”沈郁颔首应下。
“那你先回卧房等我吧。”
沉玉心情大好,眉眼弯弯,
“我去梳洗一番,这一日灰头土脸的,可不能这般模样赴将军的宴。”
说完她脚步轻快离去,素色裙裾在门边一闪而过。
沈郁目送她离去的背影,狡黠灵动的眼波还在脑中挥之不去,冷峻的眉眼也开始变得柔和。
沉玉回房梳洗了一番,换了身簇新的衣裳,才施施然往沈郁卧房行去。
“将军久等啦~”沉玉推开门,
临窗的小桌上摆好了酒菜,沈郁换了身月白常服,负手立于窗前,闻声回头。
人靠衣装,此话不假。
沉玉身上的衣裙是他前两日命人送去的,天水碧的软罗料子,裙裾绣着银线缠枝纹,
当时一眼便觉得这料子该在她身上出现。
果然,灯下一照,水波般的光泽,衬得她肤色莹白,明丽鲜妍,比桌上的白玉糕瞧着更引人垂涎。
“坐!”
沈郁喉结微动,示意她落座。
沉玉笑吟吟,自袖中取出细心包好的布包递给他。
“今日在集市上瞧见的,觉得你戴着合适,便买下了。想着将军平日骑马挽缰,正用得着。”
沈郁打开,是一副深棕色护腕。
指尖拂过内里细软的绒毛,朝腕上比了比,大小恰好,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让沉玉姑娘费心了。”
“当然,将军以后策马,可都得记着我的心意才行。”沉玉歪头笑道。
“礼尚往来。”沈郁从一旁的多宝格取出一个锦盒,递给她,“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