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别杀我 > 14. 第 14 章
    官府的榜文张挂出去数日,“榷场互市”几个字已然成为燕回关街谈巷议的新鲜事。

    首期互市,定在城东河谷一块平整的空地上,为期五日。

    交易种类经她反复斟酌,选定了粮食,盐茶,粗布,铁具等汉民日常急需之物。

    也纳入了皮毛,药材,香料,乳品等胡商惯常贩售的货品。

    开市前几日,质疑者有,观望者众。

    有摇头称罢,斥责官府与民争利的,有胆怯者怕胡人凶蛮,易起冲突的。

    更有甚者,认为不过是小打小闹,无甚新鲜的。

    沉玉也不多辩,只让管事在市口立了木牌,将准许交易的物品种类,大致税则,纠纷处理之法。

    以汉,胡,羌,回纥等几种文字写的明明白白。

    又特意从沈郁麾下挑了十来个口齿清晰的,分散在市集各处,随时答疑解惑。

    待到开市之人,朝阳初升,河谷地上已用石灰划出整齐区域,草棚摊位依次排开。

    沉玉早早便来了,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布衣,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灵动狡黠的眼睛,四处观察。

    起初人流稀疏,多是探头探脑的百姓,半信半疑,踱步张望。

    渐渐地,有那胆大的农户扛着新磨的杂面踏进场地。

    有了带头的人,后面便有皮货商人也跟着摆出鞣好的羊皮,盐茶小贩跟着落下担子,便有粗布摊主支起布架……

    市集的生机,在一点点聚拢。

    遥岑跟在沉玉身后,起初还有些紧张,手不敢离开刀柄,生怕穿梭在人群中的沉玉有丝毫损伤。

    沉玉本人却浑不在意,时而驻足在粮食摊前问问收成,时而在皮货摊前摸摸质地,

    来回切换语言,同那些胡商攀谈几句路途见闻,货物来历。

    到了第三日,市令处前,也偶有人拿着成交的契书来咨询用印,虽皆是小额,却也是个好兆头。

    沉玉笑眯眯看着来往商人。

    初期尝试,能有这般光景,已算小有成效。

    她领着遥岑正欲离开,却被一对风尘仆仆的贩马商吸引,只见他们牵着十几匹骨架高大,蹄腕粗壮的马匹在入口处张望。

    沉玉心中一动,那马匹虽略显削瘦,眼睛却是炯炯有神。

    这类马匹若好生调养,假日时日或可成良驹。

    “远道而来的朋友,一路辛苦。”

    她缓步上前,开口道:“这马儿瞧着有些削瘦,毛色也略显黯淡,想必是路途遥远,一路缺乏水草吧?”

    为首的商人打量着眼前蒙着面纱的女子,吐出一串番语。

    沉玉眉梢一动,原来是匈奴人。

    他们从丹山马场出发,打算将这批马赶往鹤州出手。

    不料运气不好,竟遇上几个西部小国起冲突,只好绕道燕回关,碰巧听说这儿有新开的集市,这才来瞧瞧行情。

    沉玉点点头,用一口流利的匈奴话与之攀谈起来,

    “原来如此,鹤州确是马匹集散之地。只是路远迢迢,赶到鹤州尚需不少时日。

    阁下这马……可能坚持的到?”

    匈奴头领闻言,自信满满:“这马是我部最好的草场养出来的,走了两个多月的路是瘦了些,可底子没话说。”

    “只是听闻今岁漠南水草丰美,各部马匹出栏多,市价怕是比往年平抑不少。

    你们这般辛苦赶去,扣除路途损耗和人力,怕是所剩无几?”

    匈奴头领闻言脸色微变,他自是知晓今年马价不如往年,否则不会半途听说这里有集市,便想来碰碰运气。

    心中虽有些烦躁,面上却依然不显,“好马不怕出手难。”

    沉玉语气温软,与那匈奴人一来一往,聊得火热。

    遥岑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不知沉玉说了句什么,匈奴头领脸色变了数遍,伸出一个手掌,又屈了两指。

    沉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摇摇头,伸出四指,说道:“这个数,马我们全要了。今日便可立契,三日内结清银钱。

    此外,日后若你们部落再有马匹,牛羊,皮货来燕回关,可到此处互市找我,如何?”

    对方犹豫片刻,看了看渐次热闹的市集,最终一咬牙,伸手与沉玉击掌为誓。

    沉玉当即唤来市令处小吏,立下契约,双方按了手印。

    匈奴头领拿到盖了官印的凭证和定金,将马匹交给市令处暂管。

    直到匈奴人离去,遥岑仍犹在梦中。

    看着眼前这群削瘦却难掩精悍之气的骏马,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崇拜,

    “姑娘,这就……谈成了?”

    沉玉唇角微弯,得意道:“当然啦,我厉害吧?”

    遥岑点头如捣蒜,相当厉害,往日军营采买,为几匹像样的马都要和狡猾的马贩子扯皮半天,

    这样的价格,在平时连十匹好马都未必能买到。

    “他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又前路受阻,急着变现,自然愿意让步。”

    沉玉将契书收好,嗓音清和,“我给的价格虽低于市价,却仍有几分薄利。

    我们缺好马,价格公允才有下次。互市互市……讲究个互惠互利,两相便利,才是长久之道。”

    遥岑的敬意之情汹涌难抑,将军将互市之事交予姑娘,真是再英明不过的决定。

    --

    首期五日互市,圆满结束。

    沉玉斜倚在榻上,膝头摊着市令处午后送来的账册简录。

    上面分门别类整理了这五日来的交易品类,大致数量,抽税金额,以及寥寥几桩小纠纷。

    沉玉打眼一看,利虽小。但汉胡交易,大体和睦,极少争执,于她而言已堪称惊喜。

    忙碌多日,悬心多时,总算没有白费这一番气力。

    成就感和喜悦奔涌心中,她唇角不自觉上扬,急于寻个出口,与人分享,

    可是能与她分享这份喜悦成就的人,却不在府中。

    她倚在沈郁平日歇息的小榻上,幽幽叹了口气。

    北部狄人总不老实,前些日子又派遣骑兵频繁袭扰边堡,劫掠商队,搅得人心不安。

    沈郁亲自点兵前往巡防弹压,至今未归。

    算来,已有将近十日未曾见到他了。

    账册上的数字忽然失去吸引力,沉玉索性合上册子,望着跳动的烛心出神。

    也不知道……他此刻在何处扎营?

    北边风大,夜里定然很冷,狄人狡猾,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若是他在,看到这账册,会不会也觉得……我做的尚可?

    会不会……也如遥岑那般,露出些许赞赏的神色?

    乱七八糟的念头,如同水中气泡,一个接一个的冒起。

    沉玉将脸埋进软枕,蹭了蹭,沉郁冷冽的味道若有似无萦绕鼻端,

    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似乎……有些想他了!

    夜色渐深,灯油耗尽,最后一点光晕跳动了几下才彻底熄灭。

    月光穿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小榻上的人不知何时抱着软枕沉沉睡去,眉梢不自觉轻蹙,不知是否在梦中见到思念的人。

    而被思念着的人,却远在百里外,正就着跳动的火光,批阅最新边报。

    眉宇间凝着一丝冷肃,只时偶尔抬眸时,眸中亦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牵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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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室无窗,只一豆灯火微明,映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一裹着黑色斗篷的瘦高男子,背对着烛火隐在黑暗中,只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沙月关被沈郁端了?”

    男子声色低沉,听不出年纪,但那股阴寒之气却让周边温度都随之下降。

    “是。”另一人作劲装打扮,垂首回道:“地窖也被他发现了,那批货一并被运走了。”

    瘦高男子悠然转着扳指的手指一停,掀唇斥道:“废物!”

    劲装男子身子一僵,忙跪下。

    “主上息怒,好在那批货都是寻常制式,流转多次,查不到我们头上,地窖也未留下任何证据。”

    “沈郁……”瘦高男子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

    “倒是低估了他。”他思忖片刻,

    “驿站既已暴露,那个点废了就废了,不必再派人接近,以免打草惊蛇,横生枝节。

    其余各部加派人手,有陌生人接近,直接杀了!”

    “是!只是,璇玑盒当时也一并存放在地窖之中……”

    劲装男子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艰涩。

    “混账!谁让你们把盒子放在那里的?”

    瘦高男子勃然发怒,倏然转身,灯光摇曳,带起一阵阴风。

    劲装男子被一脚踹倒在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急声解释道:

    “主上恕罪,那批货原定下月一起运到,届时连同璇玑盒一起呈与主上的……没料到途中竟出了事……”

    “沈郁不是蠢人,既发现了地窖,那盒子想必也落入他手。”

    瘦高男子胸膛起伏,强压怒火

    “让兰若设法打探,他解不开那盒子,必然会留在手上研究。切记不可暴露身份。”

    他倒不惧沈郁研究,这世上除他以外,能解开那盒子的人已经死了。

    只是盒中之物至关重要,他必须拿回来。

    “属下明白。”劲装男子应下,迟疑片刻又道:“还有一事,关于灰隼。”

    “说!”

    “我们的人沿路设伏,在水鬼碑附近重创灰隼,他身中数刀,最后痕迹消失在碑后暗河。”

    “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劲装男子接着说道:“只是我们刀上都抹了毒,那暗河水流湍急,通向地下溶洞,岔道极多,以灰隼的状态,生还的可能微乎其微。”

    瘦高男子闻言,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吐出一口气,“没见到尸首就不能确定人已经死了!”

    “主上,那暗河下游出口众多,我们的人搜寻了三日,一无所获。即便未被河底鱼类啃噬殆尽,刀上的毒,也绝无生还可能……”

    瘦高男子闭了闭眼,斗篷下的身躯如同蛰伏的鬼魅。

    许久,喉间才溢出一声悠长叹息,似惋惜,又似懊悔。

    “罢了。”他挥了挥手,

    “相关人等全部清理干净。这几日若无要紧事,不必前来。”

    “是,属下告退。”劲装男子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悄无声息退出暗室,

    室内重归寂静,瘦高男子伫立许久,才缓缓踱步至桌案边。

    苍白削瘦的手端起一只敞口小杯,杯中液体泛着清亮光泽,黑暗中响起一声低喃:

    “今日……是你的百日祭。”

    方才阴沉冰冷的声音褪去,细细听来竟有几分温和,

    “这朝雾酒是你最爱,酒性烈,入口却清冽,你曾说,它像漠北晨起时,草尖的霜。”

    他对着虚空倾斜酒杯,碧色液体倾斜而下,“这杯敬你……”

    “但愿你来世,投身到富贵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