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别杀我 > 13. 第 13 章
    互市之议既定,沉玉便雷厉风行开始着手筹备。

    遥岑被指派到她身边,摩拳擦掌想大展拳脚,兴奋了好几日。

    却不想,接连七八日,都跟着沉玉混在城内城外的大小市集里。

    两人从东市的粮米油盐摊,逛到西市的皮毛药材铺。

    从城南汉人的菜担子,蹲到城北胡商的牲口市。

    沉玉走走逛逛,间或掏几枚铜钱,买一把蔫了吧唧的青菜,换两块粗糙的胡饼,

    跟卖柴的老汉唠几句收成,向兜售皮子的羌人问几声来路。

    起初,遥岑还耐着性子跟着。

    可几日下来,腿都溜细了,市井俚语,家长里短灌了一耳朵,也不见沉玉有什么大动作,这跟他想象的相距甚远。

    今日见沉玉蹲在买陶罐的大娘摊前,挑挑选选半天不动弹,

    遥岑终是憋不住问道:“姑娘,咱们这每日闲逛,到底在寻什么?将军让咱们筹备互市,这眼看时日一天天过去……”

    沉玉正拿着一个粗陶碗对着光看是否有裂,闻言头也没抬,说道:“当然是寻活着需要什么,缺什么,又有什么能拿来换活路呀。”

    遥岑听言更是一头雾水,愈加惘然,“这……开互市,不是该筹划场地,定立规矩,招募商贾么?咱们总在这市井里转悠……”

    沉玉付了钱,将陶碗塞给他,“遥统领觉着如今,对将军,对燕回关的百姓而言,什么最要紧?”

    “自然是打胜仗,赶走那些狼子野心的侵略者,换边境太平。”

    “那打胜仗靠什么?”沉玉继续朝前走,随口问道。

    “自然是靠将军神武,众将士拼命,靠兵甲精良,粮草充足。”

    “说得好。”

    两人停在一处茶砖摊子,沉玉瞥了一眼那黑褐色的劣质茶砖,问道:“粮从何来?草从何来?将军麾下多少张嘴要吃饭,要穿衣,要用药?朝廷的饷银拨发,你可曾见过有准时足额的时候?”

    “若是我们想以商养战,怎么养?”

    遥岑陡然被问住,这些问题,他确实没有想过。

    “你以为开户市,就是圈块地,立些规矩,等人来卖卖就成了?

    买什么?用什么买?燕回关有什么是别人非要不可,咱们又能大量拿出来的?咱们又缺什么,是别人有且愿意换的?这些若不弄清楚,互市开起来,要么无人问津,要么成了投机倒把之所,反倒给将军添乱。”

    两人停在一处僻静的墙角,沉玉示意他看来往的商人百姓,

    “你看这市集,表面热闹,实则百姓手中余钱极少,交易的多是基本的生存之物,稍微稀罕点的物什,价格便被哄抬,寻常人家根本不敢问津。

    而将军要养军,要守边,靠这些零碎交易,不过杯水车薪。况且,将军如今肩上的担子,岂止互市一事?

    这两年虽无大战,却有诸多像北狄那样恼人的苍蝇,隔三差五便来打秋风,劫掠边民。

    将军不得不时常分兵巡防,耗费粮饷,将士亦不得修整。长此以往,军民皆疲。

    所以我们须得找到几样,能稳定产出,数量较大,且他处急需之物,同时要厘清咱们最缺什么,

    是粮食?药材?良驹?亦或是铁器?

    若互市能成,换来充足物资,安定边民,便能让将军少些后顾之忧,也能让百姓们多一条活路不是?”

    沉玉说完望向遥岑,嘴角挽起,“遥统领现在知道我们在寻什么了吗?”

    遥岑听得怔然,阳光斜照在她脸上,明明身着布衣,未施粉黛,却恍惚让人觉得眼前女子光芒万丈。

    他摸了摸鼻子,心悦诚服:“姑娘说的是,是属下想岔了,那咱们……接下来还看什么?”

    “唔……”沉玉指了指不远处围了一圈人在讨价还价的角落,说道:“去那边瞧瞧吧,听说今日有批从西边来的羊皮子,看看成色,也听听价钱。”

    ---

    带着遥岑在市井摸查了近十日,沉玉心中对燕回关的物资流动,百姓需求有了大致了解。

    她伏案数日,整理了一份细致纲要,又勾选了几处榷场选址,让遥岑带着去勘察一遍,才最终选定。

    一切准备就绪,便想起被沈郁安置在城西的月氏族人。

    尤其是牧云,不知是否还惊魂未定,又能否适应这新的栖身之所。

    心随意动,她想着该去看看他们,也顺便探探他们对互市是否有兴趣。

    可刚收拾停当准备出门,遥岑便如同影子般出现,

    “姑娘要出门?属下随您一道。”

    大概是这几日跟她跟惯了,沉玉笑道:“我去城西看看月氏那些人安置的如何。说几句话便回。

    遥统领若是得空,不如帮我将拟好的告示送到书吏处,让他们斟酌着文字,拟成正式榜文,早些张挂出去,也好让城中百姓知晓。若有疑虑,也可提前解惑。”

    遥岑听闻她要去见月氏族人,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脸正色,

    “那可不行,将军有令,让属下务必紧跟姑娘左右,护您周全。送文书这等小事,我这就找个小厮去办,绝不耽误。”

    说着,他竟真的招来一个半大少年,低声吩咐几句,将那叠文书塞过去。

    那少年便一溜烟跑了,自己像跟桩子似得杵回沉玉身旁。

    沉玉:“……”

    什么护她周全,怕是某人下了命令让他来监视自己的吧?

    她有些好笑,斜睨着遥岑,“不知遥统领是奉命保护我,还是监视我呀?”

    “姑娘说笑了,属下自然是听姑娘差遣,只是军令不可违,况城西地界鱼龙混杂,姑娘独身前往,却有不妥,属下跟着,也好有个照应。”遥岑义正言辞,眼神却有些飘忽。

    将军明令要他紧跟沉玉姑娘,不可令她受伤,更不可让她和昆莫单独相处!

    他可不想被罚举鼎。

    “罢了。”沉玉叹了口气,“你要跟便跟吧。只是不许在将军面前添油加醋,搬弄是非,否则……”

    她眯了眯眼,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遥岑被这笑吓的脖子一缩,连连点头,“姑娘放心,属下省的。”

    城西空着的荒地不少,

    沈郁考虑到月氏族人世代隐居,不喜与人过多来往,专门找了块僻静的地安置他们。

    原本废弃的院落已被重新修葺过,院墙也填补了缺口。

    外头亦安排了士兵守着,见到沉玉和遥岑,纷纷抱拳行礼。

    沉玉步入院内,那天对着她哭喊的阿嫲,她后来才知道她叫须卜,是昆莫的婶娘。

    须卜阿嫲坐在石墩上缝补皮袄,

    几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在清理园中杂草,计划着哪里种上葡萄,哪里可以撒上胡麻。

    一群孩子聚在角落,玩着羊拐,牧云拿着根树枝在泥地上划拉着歪歪扭扭的汉字。

    见到沉玉,院中霎时一静。

    须卜阿嫲望着她神色复杂,

    牧云眼睛一亮,扔下树枝就想跑过去,却被须卜阿嫲一把拉住。

    “须卜阿嫲,小牧云,大家近日可好?”

    沉玉笑意温和,从随身的布包掏出一包来时买的饴糖和一块粗布,递给他们,

    “一点小心意,给孩子们甜甜嘴,这布可以给他们裁个小手帕之类的。”

    须卜阿嫲静默了半晌,最终还是低声道了谢,接过东西。

    牧云趁机挣脱,跑到沉玉身边,抱着她的小腿怯生生喊了声:“姐姐。”

    沉玉蹲下身,默默她的头,柔声问道:“在这里还怕吗?”

    牧云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道:“外面那些官兵,什么时候会把我们抓走?”

    小小的人儿,不到十岁的年纪,却经历了灭族,逃亡,被抓,被囚禁,如今犹如惊弓之鸟,觉得自己朝不保夕。

    沉玉心中微涩,安抚道:“外面的官兵不会把你们抓走的,他们是在保护你们。”

    “呵,是保护还是监视,尚未可知吧?”

    门帘掀开,昆莫走了出来。

    手脚并未上镣铐,身形消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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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少,额角的伤已结痂。

    几日囚禁并未磨去他眼中锐气,反而更显沉郁。

    他目如鹰隼,扫过沉玉,又定在她身后手已按上刀柄的遥岑身上,面含讥笑,

    “怎么,沈大将军怕我们逃跑,派你来查探一番?还特意派条忠心的狗,寸步不离的守着?”

    遥岑脸色一黑,按刀的手蠢蠢欲动,却被沉玉一个眼神制止。

    “昆莫,我今日来并非与你争吵。将军依诺未曾伤你族人分毫,亦给予暂时安身之所。已是仁德大度。”

    “呵!”昆莫唇角一扯,不欲作答。

    “我此来,一是看看大家安置的如何,可有短缺。二是想问问你们今后有何打算。将军有意在城外开设互市,需要人手。

    你族众擅鞣革,织毯,青壮亦骁勇,若愿遵守规矩,或可凭技艺劳力,换取长久生计与安稳。再来有了互市以后,你族一来可靠技艺谋生,二来可自己组建商队,行走于商路。于你利大于弊不是么?”

    “沈郁会这么好心?”昆莫冷笑,“不过是想将我们最后一点价值榨干,再牢牢捏在手心罢了。”

    “将军若想榨取,何须如此麻烦。”

    沉玉暗自翻了个白眼,“直接将你们打散充作苦役,或驱离边关,岂不省事?他允诺留你们性命,予此栖身之所,已是仁至义尽,如今路在眼前,是抓住机会,凭双手挣一份前程,还是带着部族继续流浪颠沛,全在你之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知你恨我们设计擒你,然立场各异,不是我们也会有别人。如今时过境迁,将军愿给一条生路,我亦愿从中斡旋。

    昆莫,你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对族人最有利。你的兄弟子侄,婶娘姨母们,难道不该有个安稳,有希望的未来?”

    沉玉一番话,像英吉沙般,一刀刀割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痛的他胸膛微微起伏。

    “你……要我如何信你?信他?”他声音沙哑,带着挣扎。

    “你无需即刻相信。”

    沉玉道:“互市筹备尚需时日。这段时间你们可在此安心住下,门外的士兵不日便会撤离。

    族中擅长手艺之人,可先做些皮货,毛毡样品备着。我会请人来教他们认些简单的汉字,学些规矩。若你们做的东西好,守规矩,待开市时,自会有你们的立足之地。届时是去是留,凭本事说话。”

    汉人最是狡诈圆滑,昆莫审视她许久,许久……

    企图从她眼中看出一丝伪善,沉玉却始终目光清澈,坦坦荡荡。

    良久,

    他才别开眼,声音硬邦邦:“……样品,我们可以做,但学汉人的字,守汉人的规矩,需得他们自愿。”

    这便是松口了。

    沉玉心中微松,点头:“自然,一切皆凭自愿。”

    她笑着朝牧云招招手,“小牧云不是一直想学汉语?马上就会有人来教你们了,答应姐姐,要好好学,好吗?”

    “真的吗?”牧云惊喜万分。

    “当然是真的。”沉玉笑眯眯的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嘱咐她们缺什么少什么可托守卫传话,这才准备离开。

    自始至终,遥岑都像尊门神似的站在她三步外,手不离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昆莫,浑身戒备。

    回去的路上,遥岑忍不住嘟囔:“姑娘,您何必对那马匪头子如此客气,还许她们好处,将军说了,此人心思不纯……”

    沉玉轻笑,“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比一味打压防备更好?

    昆莫凭二三十人数,还带着老弱妇孺,便能一路穿越戈壁城池,占据沙月关,这股力量不可小视。

    这次若不是将军设局,他们轻敌,又有你与凌统领里应外合。

    咱们不一定能顺利降伏他们。若他们真能成为互市助力,于将军,于燕回关,皆是好事。”

    遥岑点点头,道理他都懂,却还是闷声道:“反正……姑娘您离那昆莫远些便是,将军走前特意交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