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将军别杀我 > 12. 第 12 章
    数日跋涉,风尘仆仆,回到将军府时,月已至中天。

    沉玉手脚并用滑下驼背,脚刚沾地便觉浑身骨头像被拆散重组,她揉了揉腰,小脸皱成一团,

    “腰不是腰,腿不是腿,我现在只想泡个澡,然后我,要,吃,六菜一汤!!”

    沈郁将缰绳递给仆从,闻言侧眸看她仰着一张被风沙扑得灰蒙蒙的小脸。

    鬓发散乱,确是累极了的模样,莞尔道:“后山有一处天然泉眼,引两人活水入池,解乏甚佳,你若想去,可让婢女引路。”

    “天然温泉?”沉玉眼睛倏地一亮,倦色都褪去三分,

    在沙漠里滚了几天,能泡上温泉简直是神仙待遇,

    眼波流转间,忽然生出一丝促狭之意,“将军亦是一路疲乏,值此良辰,何不与我一起?”

    脸颊突然被拧了一下,沉玉轻呼出声:“将军怎么打人?”

    沈郁收回手,抬步往里走,嘴里不忘嗤笑她:“胆小鬼。”

    每每只会耍些嘴上功夫,真到见真章的时候,却跑的比谁都快。

    沉玉瘪了瘪嘴,这就被看穿了?

    那以后还怎么逗他?

    沈郁交代完事情,回身见她还在原地发呆,“方才不是说累散了,不去泡了?”

    “去,当然要去!”

    沈郁随手招来一名婢女,吩咐道:“带她去后山泉池,好生伺候。”

    “是,将军。”婢女恭敬应下,又朝着沉玉福了福身,“玉姑娘,请随奴婢来。”

    --

    边务冗杂,案牍劳形。

    沙月关众人需安置审问,缴获的军械需上报追查,日常军务亦不可松懈,沈郁埋首于公务之中,无暇他顾。

    起初几日还未察觉,直至此时风过竹林,廊下空寂,

    才倏然惊觉往日总缠在他身旁,清凌带笑的声音,已许久未闻。

    “她近日在做什么?”

    管家将信函置于案头,躬身回禀:“沉玉姑娘一直在小书房,忙着写写画画,甚是专注。”

    沉玉是个想要便要做到的人。

    既应了沈郁要拟好条陈,便一头扎进书房出不来,何时用饭,何时歇息,全凭本能。

    是以夜里书房灯烛常亮至三更,映着她伏案疾书的身影,

    如此废寝忘食,自然也不像往常那般寻着各种由头往沈郁跟前凑。

    沈郁“嗯”了一声,挥手让人退下。

    夜色渐深,

    沈郁批罢最后一卷秋防预案,搁下朱笔,四周唯有灯烛燃烧带来的声响,莫名的烦闷漫上心头,

    这书房……似乎过于安静了。

    他索性丢下公文起身,打算出去透透气,

    方拉开门扉,纤细的身影带着微凉的夜风,倏然撞入视野。

    “呀!好巧呀。”

    沉玉怀中抱着一摞厚厚的纸笺,眼下青影淡淡,见到沈郁眼睛一亮,

    “将军知道我来,特意出来接我的吗?我们当真是心有灵犀呢。”

    沈郁:“……”

    若说自己只是出来透下气,她可会信?

    目光掠过她怀中墨宝,“写完了?”

    “写完啦!”

    沉玉献宝似的将怀里的东西往前托,“将军快来验收成果。”

    她空出一只手攥住沈郁手腕,轻轻一扯便往书房走。

    “将军请阅!”

    沈郁任由她拖着回到书案前,装订齐整的册子摊开在他面前,

    墨香淡淡,字迹工整清秀,间有勾勒的简图,一笔一划皆能看出笔者之心血。

    “这是我草拟的条陈,依我之见,分作几步,其一,在燕回关城外,择一合适地点,最好是地势开阔,易于管控,又离水源绿洲不远之处,设立榷场,此即官办互市。

    凡入市交易之商队,无论汉胡,皆需向将军府报备,取得凭信。准售何物,税收几何,明榜公示。

    至于铁器,盐巴等紧要之物,须得有许可文书,载明数量,售与何人,一一登记在册,课以重税。

    如此,便可将那些不见光的走私拉到明处,咱们可收税,可管控货物去向,他们也无需整日提心吊胆。

    其二,对内,官仓所囤粮帛,与其徒然堆放,渐成陈滞,不若置于这榷场之中,平价售与往来商队,或与一些大商号合营,由其出力贩至中原,利则分润。

    亦可以物易物,以我之粮帛,易你之药材,良马,珍物。此举既能盘活积压,换取军需之物。亦可平抑边城物价,免奸商囤积居奇,苦了百姓。

    其三,将军不是苦恼外来部族心如飘萍,不愿安定吗?

    以月氏为例,他们擅长种植葡萄,胡麻等物,亦工于鞣革,织毯等技。

    若能妥为安置,便于榷场近处划地设坊,所出皮货,毡毯,官府可收,亦可置于榷场官铺代售。其青壮中择堪用者,稍加整训,收编在册,维持榷场秩序,或充作护卫,赚份踏实生计。

    如此他们得安身立命,不生祸乱,咱们得货物人手,榷场亦可安稳。其余有技艺的部族,亦可仿此办理。此举还能彰显将军仁政,吸引更多流散部族归附,增强边城人力。

    其四,本地汉人善农事,不善走商。

    燕回关仍有许多地荒着,将军可下令鼓励百姓开荒种粮,待秋来收成,准其以部分新粮抵缴税赋。如此他们无需背井离乡,即可凭自家劳力改善光景,朝廷亦可得实粮。

    我们亦可组建一支商队,携货前往边陲小国或海外部落,与之磋商。所获利润,便可充作军资,补贴粮饷。此谓开源节流,以贸易之利,养守边之军。”

    一番话,洋洋洒洒,条分缕析,

    沉玉一口气说完,微微喘气,眸光却一瞬不瞬凝着沈郁,等待他的反应。

    “将军以为如何?”

    沉郁合上册子,久久未语,

    心中实则波澜未兴,以商养战……开互市,活仓储,安流散。

    每一步皆直指燕回关之积弊,且环环相扣。

    心思之缜密,甚至让他怀疑,她失忆前当真只是一名寻常通译?

    这份条陈更像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能吏所书。

    “此策……甚为大胆。”

    半晌,他才开口,“开设互市,活络仓储,需力排众议,担上与民争利的骂名,安流散,更要冒纵虎归山之险。执行之际,千头万绪,非有干练能员操持,并得朝中肯允,难以成事。”

    沉玉听出他的考量,见他没有直接驳回,心中一喜,忙顺道:

    “困难自然会有,但不行险棋,难破僵局。

    将军可上奏陈情,言明边关实况,‘以增税饷,安边民,杜走私,实边备’为由,若得陛下允准,咱们便可着手,初期不必求全。

    可选定固定日期开市,每次或五至七日,严格限定交易物品种类。待运行顺畅,各方适应,再逐步放宽时限,增添品类,徐徐图之。”

    沈郁微微颔首,“商队组建,亦非易事,需得镖师护卫,通晓各族语言之通译,还要熟悉商路,精于算计的管事……”

    “镖师现成便有。”

    沉玉唇角一弯,“那群月氏小伙,正当骁勇,若安置妥当,加以整训,岂非最佳人选?至于通译……”

    她指了指自己,眼眸弯如新月,“我自荐其位。其余管事,账房等,或可从军中退下的文书中挑选?万事开头难,只要迈出第一步,后面总能蹚出路来。”

    “将军意下如何?”

    烛光映照着沉玉神采飞扬的双眼,或许,她真是上天送来助他破局的一着奇兵。

    沈郁眸底掠过一丝微澜,终是点头应允。

    心中大石落地,沉玉欢喜顿生,忍不住催促道:“那将军快些上奏陛下,请下许可,咱们也好早日着手筹备!”

    就知道她是个急性子,沈郁忍不住轻笑。

    拿起方才管家送来的火漆密函,抽出其中纸笺递给她。

    沉玉疑惑接过,垂眸细看。

    只见那素白官笺上,朱批赫然,竟是“开设互市,以通有无”的特旨。

    她睁大了眼睛望向沈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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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难以置信。

    瞧这落款,他竟然在自己刚提出粗略设想时,便已求得陛下许可。

    沈郁眼眸含笑,开口道,“你既有心做事,总要有些凭依。”

    “将军果然是这世上顶顶好的人。”

    沉玉一时情动,一步上前,便伸臂环住沈郁的脖颈,

    将脸埋入他肩头,甜言蜜语张口就来,

    “那昆莫真是大大的看走眼,竟说将军不会疼人,将军是最最会疼人的人。”

    娇软的身躯毫无预兆贴入怀中,沈郁浑身一僵,

    手臂悬在半空,一时竟不知该落下还是推开。

    沉玉挂在沈郁身前,小脸仍带着激动红晕,忽然问道:“将军麾下大军,如今粮饷辎重能自给几分?”

    沈郁勉强定下心神,顺着她的话答道:“约莫三成。”

    余下七成,皆需仰赖朝廷拨发及各方筹措,是以时有不继。

    “给我半年时间,我将你军中自给之数提至七成。如何?”

    “哦?”沈郁剑眉微挑,眸中闪过一丝玩味,“这么有把握?”

    “既有把握,亦有决心。”沉玉下巴一抬,像只傲娇的猫儿,“将军可敢与我赌上一赌?”

    “若你达不成,又当如何?”

    “若达不成,”沉玉答得干脆,“任凭将军处置,但若达成了……将军须得允我一个条件,如何?”

    “什么条件?”

    沉郁在他怀里歪了歪头,“还没想好,不过将军放心,必不会让你为难,更不会违背道义律法,可好?”

    沈郁稍一权衡,颔首应下,“可。便以半年为期。”

    “君子一言!”沉玉立刻接口,笑容愈发灿烂

    “快马一鞭。”沈郁接道,随机话锋一转,补充道:“此事可交托于你,我亦有言在先。”

    “将军请讲。”

    “我知你心善,对月氏族人多有怜悯,欲为其寻求生路,此事,我允你去做,唯有一点,不可与那月氏首领昆莫,走得太近。”

    沉玉原想一口应下,眼眸倏地弯起,故意凑近他揶揄道:“将军还说我在意他,明明你更在意他。”

    沈郁瞥她一眼,不愿承认,

    “我只是提醒你,此人心思不纯。你容易心软,莫要轻易信人,反遭其算计。”

    “哦~~”沉玉故意拖长声音,眼中笑意更浓,身子一歪,没骨头似得靠在他胸前,吃吃低笑,

    “知道啦,我的大将军,不若你指派个人给我?要伶俐可靠的,也好随时提点我,免得我遭人算计?”

    胸前一片温热柔软让沈郁喉结不受控制的滚动了一下,想推开却不知从何下手,只得悄然握紧拳头,强装无动于衷。

    “遥岑予你调用。府中人手,钱物,需用之时,皆可找管家支取。”

    这么大方?

    “将军就不怕我把你的钱财尽数掏空?”沉玉歪着头,故意问道。

    “只要你掏的动。”

    沉郁笑道,丝毫不觉自己有多纵容眼前这女子。

    两人凑得近了,沉玉眼下的青影看的更加明显,

    沈郁以指腹轻柔擦过那抹倦色,低声问道:“几日未曾好好安睡了?”

    沉玉温软的脸颊顺势蹭了蹭他掌心,“想将军想的睡不着呢,不若今晚我去将军房里睡,可好?”

    沈郁动作一滞,眸色幽深,问她:“那我睡哪里?”

    “将军卧房那么大一张榻,与我同榻而眠绰绰有余,或者,您可以睡在外间小榻,反正之前您不都是在外间歇的么?”

    沉玉说的理直气壮,毫无心理负担。

    沈郁闻言,屈指在她额上一弹,“鸠占鹊巢,还振振有词。”

    “哼。”沉玉捂住额头,嗔怪地瞪他,“打也打了,说也说了,今晚横竖是赶不走我的了,将军看着办吧。”

    她心一横,干脆整个人倚进沈郁怀里,一副泼皮无赖的做派.

    沈郁口中说着拒绝的话,身体却未曾推开那温软的依偎,任由清冽的梅香沾染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