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绍乾被人抬回通判府的时候,通判孙正茂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不是心疼儿子,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他早就懒得管了,他是放不下那张老脸。自己儿子被人打断腿扔在门口,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不出两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他孙正茂的儿子是个废物,他这个通判连个儿子都护不住。
“谁干的?”孙正茂坐在书房里,脸色铁青的问。
跪在地上的小厮浑身发抖:“回、回老爷,公子说,是永宁侯府的顾衍辞。”
孙正茂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顾衍辞。
永宁侯顾正元的嫡子,顾正元虽然常年在边关,可手里握着三万兵马,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
可就这么算了?
他孙正茂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从七品小官一路爬到正四品通判,靠的不是本事,是站队的眼光,他知道谁能惹,谁不能惹。
顾正元……暂时还不能惹。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
“去,请个大夫给公子看看。”孙正茂摆了摆手,声音阴沉,“让他老实待在府中好好养着,别再乱跑。”
“是,老爷。”小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孙正茂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烛火想了很久,仔细思量了一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提起笔,写了一封信,叫来心腹管家。
“送去国公府,亲手交给萧世子。”
管家应声退下,孙正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顾正元他惹不起,可有人惹得起。
……
国公府。
萧时瑾坐在书房里,脑中浮现出萧令仪大婚那日,云梦姚站在廊下,顾衍辞站在台阶下面,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云梦姚急切的表情。
她到底想跟顾衍辞说什么?
萧时瑾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让云梦姚有机会说出口。
顾衍辞?那日孙正茂也是因他断了其子一条腿,前来投靠自己,有意思,看来这人也并非传闻中那样,他的夫人是谁来着?好像是同沈之遥曾有婚约的那个。
萧时瑾起身,看向窗外。
“祈风。”
“在。”
“明日去请永宁侯府的顾公子,”萧时瑾转过身来,语气淡淡的,“就说我明日酉时在月明楼设宴,想请他喝一杯。”
祈风愣了一下:“世子爷,若是顾公子不来呢?”
“他会来的。”萧时瑾笑了一下,那笑容凉飕飕的,“就说是我的意思,没有旁人。”
他倒要看看,顾衍辞到底知不知道什么。
第二日。
顾衍辞收到萧时瑾请帖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一本闲书。听风把帖子递上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指顿了一下。
萧时瑾。
他和他素无交情,唯一的交集,就是云梦姚。
“什么时候?”
“今晚酉时。”
顾衍辞沉默了片刻,将请帖合上。
“去回话,说我准时到。”
晚膳时,宋清栀见他换了出门的衣裳,“要出去?”
“嗯。”顾衍辞系着腰带,顿了顿,“萧时瑾请客。”
宋清栀微微一顿,“那日满月宴上,云夫人本来想跟你说什么,被他打断了。”她放下筷子,看着顾衍辞,“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顾衍辞怔了一下,没想到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一层。
“有可能。”他说。
宋清栀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那你小心些。”她担心的说道。
顾衍辞低头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微微颤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嗯。”他应了一声。
“早点回来。”宋清栀收回手,退后一步。
顾衍辞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头。
“栀儿。”
“嗯?”
“等我回来吃饭。”
宋清栀弯了弯嘴角:“好。”
月明楼,三楼雅间。
顾衍辞到的时候,萧时瑾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墨灰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来了有一阵子。看见顾衍辞进来,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顾公子,久仰。”
“萧世子客气了。”顾衍辞还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早就想见见顾公子,一直没有机会,前几日在郡主府和我府上时人太多,”他说,语气和煦,“今日算是补上了。”
“世子抬举。”顾衍辞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萧时瑾放下酒盏,目光落在顾衍辞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
“听说顾公子前些日子伤了通判府的孙公子?”
顾衍辞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有这么回事。”他说,语气漫不经心的,“孙公子在街上骚扰我夫人,我教训了他一下。”
“哦?”萧时瑾笑了笑,“顾公子倒是护妻。”
“应该的。”
萧时瑾点了点头,又倒了一杯酒。
“我听说,”他端起酒盏,语气随意,“顾公子小时候,同姚儿很是相熟?”
顾衍辞的手指微微一顿。
“世子夫人那时住我家隔壁。”他淡淡回道。
酒过三巡,萧时瑾放下酒盏,靠在椅背上,看着顾衍辞。
“顾公子如今在做什么?”他问,“可有入仕的打算?”
顾衍辞摇了摇头:“我这个人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
“可惜了。”萧时瑾说,“永宁侯府世代忠烈,到了你这一代,总不能断了。”
顾衍辞笑了笑,没有接话。
萧时瑾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可顾衍辞听得出来,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有深意,他在试探。
顾衍辞一一应对,面上滴水不漏,心里却越来越沉。
萧时瑾为什么要试探这些?
除非,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怕被云梦姚说出去。
宴席散了之后,顾衍辞走出月明楼,夜风一吹,酒意涌上来。他站在门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公子。”听风迎上来,“回府吗?”
“回。”
上了马车,顾衍辞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
经过这顿饭,他更加笃定云梦姚嫁给萧时瑾,果然不是自愿的。
萧时瑾这个人,也果然不简单。
他想起李云舟说过的话,萧时瑾曾想求娶萧令仪,被拒后立刻娶了太傅之女。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让保持中立的太傅把女儿嫁给他,这本身就不正常。他究竟是拿捏了云太傅,还是何事?
回到府里时,宋清栀还在等他。
“回来了。”叫他回来,宋清栀忙让栖棠叫人将菜端上来。
“嗯。”顾衍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还没吃?”
“等你呢,怎么样?他可有跟你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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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试探我。”他说,“试探我和云姐姐之间有没有联系,试探我知不知道什么。”
宋清栀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怕了。”她说。
顾衍辞看着她。
“所以才来试探你,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宋清栀笃定的说。
顾衍辞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菜热好了,栖棠摆好碗筷退了出去。两人坐在桌前吃饭,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栀儿。”顾衍辞忽然开口。
宋清栀抬起眼。
“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顾衍辞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
“我想查清楚,云姐姐到底为什么嫁给萧时瑾。”他说,顿了顿,“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觉得,她把我当弟弟照顾了那么多年,我不能在她有事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宋清栀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我现在这个样子,”顾衍辞苦笑了一下,“一个纨绔子弟,整日吃喝玩乐,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就算查到了什么,我能做什么呢?”
宋清栀的心猛地疼了一下,“所以,你想怎么办?”
顾衍辞沉默了片刻。
“我想进禁军,或者去兵部谋个差事。哪怕从头做起,也比现在这样强。”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宋清栀,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宋清栀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决定了?”
“嗯。”
宋清栀忽然笑了一下,“那就去做。府里的事有我,你不用担心。”
顾衍辞怔怔地看着她。
“你……不觉得我是心血来潮?”他问。
“你不是。”宋清栀认真的说。
顾衍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栀儿。”
“嗯。”
“谢谢你。”
宋清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栖棠端着汤走到门口,透过门缝看见两个人握着手坐在灯下,笑了笑,端着汤又退了出去。
知夏在廊下纳凉,看见栖棠端着汤出来,一脸不解:“怎么了?不送了?”
栖棠瞪了她一眼:“别问。”
知夏眨巴眨巴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栖棠那副样子,识趣地没再问了。
进禁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禁军护卫皇城,非世家子弟不得入,可光有门第还不够,还得有人举荐,得通过考核。
顾衍辞想到了母亲,当即前往侯夫人院中,“娘,我想进禁军。”
侯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看了他好几息,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然后她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上。
“怎么忽然想通了?”
顾衍辞沉默了片刻。
“没什么忽然的。”他说,“就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侯夫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散漫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认真。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红。
“成了婚,到底是不一样了。终于长大了。”她说,声音有些涩。
顾衍辞低下头,没有说话。
“禁军的事,我帮你问问。”她说,“你外祖父当年在禁军里待过,有几个老部下还在。虽然这些年不怎么走动了,但递个话还是能递进去的。”
“多谢娘。”
“别谢我,你好好干,别丢你爹的脸就行。”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栀子花树沙沙作响,天好像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