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厅内一片寂静,掉针可闻。
二姑老太太分明是借着长辈身份摆足威风,借着训斥之事拿捏新妇,转头便堂而皇之要往侯府塞人,二姑老太太是已故侯府老夫人嫡妹,当初先老夫人嫁给老侯爷是下嫁,认定如今侯府的权势全依仗当初的宁家,自认对侯府家事有话语权,时常插手府中事物。
侯夫人碍于婆母昔日情分,想来对她尊敬有加,处处迁就,此时面露难色,左右为难,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绝。
宋清栀眸色微沉,心中已然明了,这位姑老太太此番登门,哪里是专程叙旧,分明就是听闻自己整顿内宅,特意前来立威下马,还要安插亲信入府,插手侯府后宅之事。
“姨母,这,衍辞同栀儿才刚成婚……”侯夫人张口正欲婉拒,就被二姑老太太打断。
“莫不说这名门望族,就单说寻常人家,哪家男人不是三妻四妾,辞哥身边多添一二房温顺女子相伴,也好叫他少往外跑些,落的个纨绔的坏名声,哼。”二姑老太太本就怨怼侯夫人缠的侯爷只娶了她一人,盘着手中的珠串,嘴里轻哼道。
宋清栀见状正欲张口,“我……”
“我当是谁来了,原是姨祖母过来了。”顾衍辞穿着锦袍,手中摇着玉扇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宋清栀的身旁,笑着揽过宋清栀的肩膀,“娘子起床怎么也不叫我,叫我一顿好找。”说完将宋清栀扶到椅子上坐好,随后转身看向二姑老太太和她身后那个姑娘。
“难为姨祖母还想着我,正巧了……最近好几波人给我介绍妾室了,不过那些整日想着往高门后院钻的姑娘,未必是真心安分,多半是贪图侯府荣华富贵罢了。”
顾衍辞说完又上下看了看二姑老太太身后的表妹,故作惋惜的说道,“表妹倒是瞧着本分,只是,这般姿色实在平平,远不及醉香楼的姑娘们。”
那姑娘羞红了脸,低下头,用手帕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你……你……”二姑老太太被顾衍辞气的说不出话来。
顾衍辞挑眉扫过二姑老太太,轻摇着玉扇,句句轻佻却字字戳心:“要我说,姨祖母,您老人家闲得无事在家享福便是,何苦奔波劳碌,自家晚辈的前程,终究该自己打拼,靠着往别人府里塞人谋出路,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哼,罢了,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多管闲事。”二姑老太太气得面色涨红,偏挑不出错处辩驳,自觉没脸再留,只得冷哼一声,悻悻离去。
“姨母……”侯夫人忙起身,可人已经走远了,随后生气的看着顾衍辞,“她到底是你姨祖母,是长辈,怎么那般说话。”
侯夫人虽气顾衍辞言辞不当,心下却也觉得他说的没毛病,佯装训斥几句,便让他二人离开了。
两人回到景和苑中一同用膳,宋清栀整个人还是处在一种懵懵的状态,他,刚才主动去为我解围了?
顾衍辞见宋清栀一直在想事,以为她还在烦心刚刚二姑老太太的事,于是宽慰到,“你不用理会她,不过是母亲念及祖母去世时交代要多加照拂姨祖母,母亲才多番对她忍让,谁料她竟倚老卖老,变本加厉,妄图插手府中事物,若她再来,你直接寻个理由不去见她就是了。”
“好。”
“我一会要出府一趟。”顾衍辞怕宋清栀误会又补了一句,“方才云舟差人来说找我有事。”
“好。”
“你若觉得府中烦闷,可以出去走走,听说城中新开了个绸缎庄,有很多时新料子,去时叫着听雷护着就行。”顾衍辞起身,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栖棠和知夏相视一笑,待顾衍辞走后,知夏看着宋清栀捂嘴笑着说:“姑爷今日倒和往日不同,知道关心小姐了。”
栖棠也笑着说了一句,“小姐,那我们今日出府吗?”
宋清栀看着栖棠和知夏眼中的希翼,也笑了笑,“那就去吧。”,正好可以给婆母做身衣裳,婆母待自己那样好,自己也尽点心意,“一会去禀了母亲,咱们带着阿宁一起去。”
“是,小姐。”
月明楼。
李云舟衣带歪在身上,嘴角噙着抹懒洋洋的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酒杯,正欲往怀中美人的嘴里倒,怀中美人满脸娇羞的嗔怪着,却搔首弄姿的展露着媚态。
“真会找时候。”李云舟见顾衍辞到来,意犹未尽的遣散了怀中的美人。
“不是你差人叫我来的吗?”,顾衍辞闻着屋内的酒气,矜了矜鼻子,“大早上就喝这么多酒,你也不怕误事。”
“你当谁人都是你呢,家中就有美人相伴,我这孤家寡人不就得出来寻求温暖吗。”李云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说吧,找我何事。”顾衍辞在对面坐下,捏起一颗话梅放进嘴里。
“你昨日回去,同你家夫人表明心迹了吗?”李云舟料这闷骚葫芦就不会说,见他默不作声便知自己猜对了,复又说到,“陛下为萧令仪和沈之遥赐婚了。”
“意料之中,不过,与我有何关系。”
“萧时瑾婚前曾有意迎娶萧令仪,结果萧令仪不同意,此事便作罢,后来萧时瑾迎娶了云姑娘,先是手握兵权的靖王同先皇后嫡妹之女,再到当朝太傅之女,他的野心可见一斑,如此,萧令仪大婚,他必会去,且,会携带家眷一同去。”
顾衍辞闻言一顿,携带家眷……云梦姚。
李云舟言辞认真的接着说道,“衍辞,有一事我本想过一阵再同你说,可如今……”李云舟顿了顿,“昨日得到消息,云姑娘上月诞下一子,说是先前胎像不稳,一直卧床保胎,所以未曾声张,月底举办满月酒,就在萧令仪大婚后两日。”
李云舟看着一言不发的顾衍辞担忧的问,“衍辞,衍辞?”
顾衍辞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
……
京中已进入盛夏,烈日当空,街边小贩支起凉棚,卖起清甜瓜果和冰酪,阵阵香甜混着道路两旁槐树花香漫开,永宁侯府车马缓行于长街,车轮碾过石板轻响不绝,车厢内传出孩童的欢笑声。
“漂亮姐姐,你看,你看,那有卖冰酪的。”小阿宁身着娇粉色软纱短衫,配水绿薄罗齐腰裙,软萌可爱,一路兴奋的跟宋清栀说这说那。
宋清栀见小阿宁笑的开心也跟着笑起来,“阿宁,你得唤我嫂嫂。”
“我才不要,你就是漂亮姐姐,阿宁还没见过比姐姐好看的人。”小阿宁盯着宋清栀的脸认真的说。
“好啦,好啦,随你吧,只是,把漂亮去掉。”宋清栀揉着小阿宁的头宠溺的说道。
“嘻嘻,”小阿宁又趴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开心的问,“姐姐,你能多带我出来玩玩吗,府里太没意思了,跟阿娘出来她又总管着我。”
“好,我们阿宁乖乖听学究话,嫂嫂就同母亲说带你出来玩。”宋清栀看着小阿宁仿若看到了小时候的砚弟,不过,砚弟从小就像个老学究一样,可没有这般活泼可爱。
宋清栀牵着小阿宁的手,从绸缎庄里走出来,栖棠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几匹缎子,累得直喘气。
“姐姐,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出来?”小阿宁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宋清栀。
“等阿宁把学究教的唐诗背完二十首,我就带你来。”宋清栀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
小阿宁瘪了瘪嘴,拉着宋清栀的衣袖晃着撒娇:“十首行不行?”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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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首。”
“十五首!”
宋清栀看着她讨价还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宋清栀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蓝宝石簪子——宋清栀今早出门时鬼使神差的让人将它从妆奁里取了出来,插进发间的时候心跳还快了几拍。此刻那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夫人,马车停在巷口了。”听雷上前接过栖棠怀中的缎子,转身向巷口走去。
“姐姐,我想吃冰酪。”小阿宁指着不远处的摊位说道。
“好,你先去放东西吧,我们去买个冰酪。”宋清栀对听雷说道。
“是,夫人。”
三人刚买完冰酪往回走,转过弯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公子请自重。”
“自重?”一个男人的声音,黏腻得像化了的糖稀,“你可叫爷好找,那日有顾衍辞救你,我看今日还能有谁救你?趁早跟爷回府,还能抬你个姨娘享福。”
宋清栀脚步一顿。
她认出了那个女子的声音——苏念晚。
左边茶摊前,苏念晚被一个锦衣男子堵住了去路。那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倒也算周正,只是一双眼睛浑浊轻浮,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他伸手去拉苏念晚的袖子,苏念晚往后躲了躲,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却没有真的大声呼救,只是咬着唇,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公子,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苏念晚的声音发颤。
“喊呀,”那男子笑了,“我倒要看看今日谁还敢管本公子的闲事。你知道我爹是谁吗?通判府,孙家。在这京城地面上,谁不给我爹几分薄面?”
周围的行人纷纷绕道,有几个想驻足看的,被他的随从一瞪眼,便匆匆走了。
宋清栀站在原地,看了两息,将小阿宁的手交到栖棠手里。
“栖棠,带阿宁去找听雷。”
“夫人……”栖棠急了。
“没事。”
栖棠见状,连忙拉着小阿宁疾步向右边马车处走去。
“这位公子。”
孙绍乾正要去抓苏念晚的手,听见身后一个清丽的声音,转过身来。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他面前,水蓝色的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发间一支幽蓝的宝石簪子在日头下熠熠生辉。
孙绍乾愣了一瞬。
他见过的美人不少,可眼前这位,美得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浓艳张扬的好看,而是清清淡淡的,叫人忍不住想探究的美。
“这位姑娘,”孙绍乾松开苏念晚的袖子,朝宋清栀走近一步,脸上那副油腻的笑收了收,换上一种自认为风度的表情,“不知如何称呼?”
宋清栀没有退,甚至没有看他,而是转向苏念晚:“苏姑娘,你先走。”
苏念晚看见宋清栀,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意外,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低头说了句“多谢夫人”,便匆匆走了。
孙绍乾并未关注苏念晚的行踪,只是一直盯着宋清栀看,宋清栀的清甜声音像小猫一样挠在他的心上。
“原来是位夫人。”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在她发间的蓝宝石簪子上扫过,又在她的面容上流连,“不知是哪家的夫人?本公子日后也好登门拜访。”
宋清栀看着他的眼睛,淡淡说道:“永宁侯府,顾家。”
孙绍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顾衍辞的……妻子?”他盯着宋清栀,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呵,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