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池荔就起床了。
回国这么久她都没去看看她那名义上的奶奶,传出去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所以她要抓紧时间,一早就去请安。
跟奶奶的会面还算顺利,虽然奶奶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她这个便宜孙女,但奶奶是个聪明人,直白地把话说透了,她自己会权衡利弊。
池耀盛刚从家出来,就有人往他手里塞了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对方说可以帮他,让他到那个地址去详谈。
谁知他刚将车子开进早高峰的三环辅路,就被忽然从旁边加速驶过的小车一别,撞到了路边的花坛上。
池耀盛骂骂咧咧地下车,指着那小车的驾驶员:“你他妈的没长眼睛呀?”
对方却没理他的愤怒,直接道:“池总监有事就先去忙,这边的事我来处理就行。”
说着,他还指了指已在旁边等候的出租车。
池耀盛看明白了,他跟早上给他塞纸条那人是一伙的。塞纸条也并不是真的想让他去那个地址,而是一种试探,看他有没有合作意愿。
出租车司机下车拉开车门,池耀盛犹豫几秒,还是坐了进去。
跟陌生人联系的风险很大,可一旦有机会他还是得试一试。
他掌管采购部这两年,也曾出过举报的幺蛾子,那次不过是小打小闹,没有实质证据,池耀辉和其他高管们也愿意保他。
但这次好像不一样了。
昨天的问询虽然才进行了一小会儿,他也是一概都没承认。
但他自己做过的事心里都清楚。从纪监部的谈话内容他就能分析出来,举报材料应该桩桩件件都是证据确凿,对方分明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所以,现在就是有根稻草,他也得抓一抓。
出租车带着他走了没多远,就右转进入一条不宽的小巷,小巷尽头的球场上横着一辆黑色SUV。
池耀盛走过去,站在车下的人便帮他拉开了车门。他俯身看向里面,池荔正坐在后座上转头与他对视。
“是你?”池耀盛说着转身就要走。
他这个侄女不趁机踩他一脚都是好事了,怎么还可能帮他?分明是使计把他这个叔叔叫来,想看他的笑话。
池荔也下了车,站在身后不急不缓地叫他:“二叔,来都来了,不聊聊再走吗?”
“聊什么?你能帮我解决举报的事?”
“那当然不能。现在是法制社会,做错了事就该付出代价。”
池耀盛冷哼一声,不想再跟她废话。
她跟她爸爸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池耀盛昨晚回家就给池耀辉打电话了,可池耀辉话中敷衍,说了几句便以还在开会为由匆匆按断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池耀盛刚走到球场边,就被几个高壮的男人抬手拦住了去路,他只能被迫停下脚步。
要不是刚才他一眼就认出站在池荔后面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是她的保镖暴砶,而这些拦路的都是暴砶的手下,他差点就以为池荔是找了什么□□组织,要把他谋财害命了呢。
池耀盛回头,冷冷看向池荔:“还想干什么?”
池荔靠在车门上,一派悠闲自得的姿态,缓缓开口:“按照公司章程,你的股权在你被扔进监狱之后就会被强制转让。”
她故意停顿几秒,目光与他远远对视,“与其便宜别人,不如给二哥吧。”
池耀盛回身向着她的方向走来,原本拦住他的人也都放下手臂,各自退后几步又背过身去,给他们留出了足够的谈话空间。
池耀盛站在池荔面前,嗤笑出声:“跟我说什么鬼话?你怎么能确定我会进监狱?再说了,你连你妈信托的股权都拿不到,难道苏源就能拿到我的股权?”
池荔也笑了起来,她把一份简化版的举报材料列表递给池耀盛:“你会不会进监狱,看看不就知道了。”
池耀盛看着那长长的列表,果然跟他想的一样,所有他自以为隐秘的操作,全都被人一项一项做成了举报内容。
池荔见池耀盛变了脸色,又继续回答他刚才的第二个问题:“我是拿不到信托的股权,但只要我不采取任何行动,别人也拿不走那股权,不是吗?”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搁置争议。我们先把股权冻结起来,等到以后时机成熟了,我再想办法把股权转让给他。”
池耀盛果然顺着她的思路问道:“怎么冻结股权?”
池荔向身旁的暴砶一伸手,暴砶便把另一个文件夹递到她手上。
她又转手把文件夹给了池耀盛:“把你的股权典当出去,不但能马上拿到一笔钱用于积极赔偿,争取宽大处理,还能保证现在谁也动不了你的股权。”
昨晚池荔和暴砶商量完之后,就立刻跟渠律师开了个视频会,他们讨论了各种方案的可行性。
池耀盛的举报材料清楚详实,估计很快就会结案,所以走漫长的银行和信托审核都来不及,最快的方式就是走流程相对宽松的典当公司这条路。
而暴砶在岚城人脉颇广,当即就给相熟的典当公司打了电话,对方也爽快答应,在有岚盾公司做担保的情况下,可以给池耀盛的股权质押做加急办理。
到时就算池耀盛出事了,他的股权被质押在典当公司,就相当于池荔的股权在信托里一样,算是被保护起来了。
无论池氏集团的章程怎么规定,都只能约束自己公司,而无法约束典当公司。
在池耀盛跟典当公司的合同到期前,没有人可以强制要求把他的股权转让。
除非股东们联合起来,同时起诉池耀盛和典当公司,但那会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完全可以拖到池荔把所有事情都解决完。
池耀盛翻看了里面的两份文件,都是渠律师连夜起草的。
一份是授权渠律师全权处理他的股权典当事宜;
另一份是池荔承诺以后会将他的股权转让给苏源,并保证在他有生之年,苏源名下股权的一半分红都会给他,他即使坐牢出来也依然可以衣食无忧、安享晚年。
池耀盛把文件合上,说:“你以为,其他股东会同意我典当股权?”
“股权质押并不发生股权转移,所以不用通知其他股东,更不用征求他们同意。
唯一需要公司出面去做的就是按典当公司和市监部门的要求出具相关手续做登记,这些事是我们行政部最基本的工作职责,我让人去做就行了,不需要二叔操心。”
池耀盛微眯起眼,不屑地看着池荔:“我的事还没有定论,你就开始谋划我手里的股权了?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跟典当公司联手做的局?”
池荔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你应该知道这次你绝对翻不了身,早点谋划是在保护你自己的利益。
就算我真跟典当公司做局,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你的股权被别人拿走瓜分了,对吧?
那你为什么不赌一把呢?万一我信守承诺了,你后半辈子可就什么都不用干,也能一直有分红了。”
池耀盛有些动摇了,但依然说:“我考虑考虑。”
“可以,二叔想好了再联系我。”池荔做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又像忽然想起一般回头提醒道:“二叔,你的事很快就会处理完,但典当公司那边还要走审核手续,可别到时候你愿意,手续却办不完了。
啊对了,你这次的事不小,我猜你那同父异母的大哥会为了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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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避嫌,所以你别把宝押在他身上,必输无疑。”
池荔说完转身上车,之前站在四周保护他们的人也都依次上了其他几辆车,他们在球场中央丝滑地绕了半圈调头,然后浩浩荡荡地穿过巷子往外面的大路而去。
只留下那位扮做出租车司机的赵剑峰还站在原地等着池耀盛。
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鼻尖上,池耀盛便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抬头看天。
阴沉了一早上的天空终于有雨滴飘落下来,还一颗大过一颗,越来越急,似乎马上就会迎来一场大暴雨。
可他没有伞,也躲不过了。
赵剑峰拉开车门请他上车,又回身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池耀盛看了眼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界面,有些疑惑地接过,里面便传来了他那对公司事情一窍不通的老母亲的声音。
可老太太一开口就是劝他跟池荔合作,他没立即答应,老太太便哭天抢地起来。
池荔这招也算是杀人诛心了,奶奶那么大岁数,亲儿子却马上就要进监狱。与其让她晚年去依靠那个从未被她善待过的继子,不如去靠自己的亲孙子。
所以,池荔承诺奶奶的好处就是把二叔的股权转给苏源。以后无论二叔在不在,都让苏源给奶奶养老送终。
对于池荔来说,股权给苏源或许也是最好的安排。她说过会替大哥保护二哥,并不完全是一句假话。
以后二哥拥有股权也可以做她的一致行动人,他就继续去做他想做的事,她来替他行使权利、替他赚钱、给他兜底,护他一世周全。
池耀盛按断电话,深深叹了口气。看大哥的态度,确实不会帮他,这次他是彻底完了。
但是池荔说得对,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依照公司章程,他的股权被瓜分,不是她也会是别人。
那他为什么不赌一把,万一赌赢了呢?
池耀盛掏出手机要给池荔打电话,告诉她,他同意跟她合作了。
前方的赵剑峰却又再次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池总监,你的手机和车都被人监控了,我们已经屏蔽了你的手机信号,你用这个吧。”
池耀盛略带嘲讽地笑了起来。
他没接那手机,却拿出笔在那两份合同上快速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扔给赵剑峰:“告诉池荔,让她赶紧办。”
赵剑峰当即给池荔打电话汇报了这边的情况,又将尚在通话中的手机递给池耀盛后,径直开车带他前往典当公司跟渠律师汇合,办理典当手续。
池耀盛冲着手机淡淡“喂”了一声,那端的池荔便语气平淡地叮嘱他:“请二叔在公司调查中多撑几天,至少撑到办完典当手续。公司没有执法权,就算你现在一概不认也不影响你以后在警方和法院那边积极认罪争取轻判。”
池耀盛听完没有说话就直接按了红色按钮,然后仰头枕着座椅靠背,闭上了眼睛。
池荔也丝毫不在意他这傲慢无礼的态度,反正他们之间只是没有情分的冰冷交易。
她抓过暴砶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机,自己按密码解锁,又给元恺打电话:“发邮件吧。”
“好嘞。”
元恺应声之后,便直接将那封写给纪律监察部的匿名举报邮件按了发送。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行驶,池荔望着挡风玻璃外不断摆动的雨刷器。
依然是以往那般看不出真实情绪的娇俏模样,说话时语气却故意带着些遗憾:“好像不是很热闹。”
暴砶没有转头看她,只在专心开车的同时配合着淡声问道:“还想怎么样?”
“公司有内鬼,不然我们比赛看谁先抓到。输的人请客吃饭?”
暴砶依然神色未动,语气却低沉宠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