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消五分钟,村中人基本聚齐了,站在台下呆呆地望着少女。
江稚羽扫视了一圈,清了清嗓,扬声开口:“非常抱歉打扰大家,昨天晚上,家里进贼了,我已经把他抓起来了,人就在这!”
她随手挥棒指了指身边黑布蒙着的人影。台下众人沸腾了一阵:“谁啊?这么大胆,偷东西都偷到穆娘家里去了!”
“江小姐,你人没事吧?”“什么情况,我们村里竟出了贼!这事绝对不能姑息。”
“对,不能就这样放过他,老胡来,老胡帮你揍一顿!”
江稚羽抬手压下群情激愤,随手把风拂乱的发丝别再耳后,不紧不慢道:“大家稍等一下。在我昨天抓到他时,我就想把他处理了,奈何这贼人说,自己也有苦衷,他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听完这个故事之后,我动摇了,又想把他放了。所以呢,把大家叫来,是想让大家帮我听一听这个故事,听完之后,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处理他。”
台下人声渐弱,大家聚精会神,聆听江稚羽讲起了故事:“故事是这样的。从前呢,有一只小鹰,它嫉恶如仇,坚强勇敢,在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父母,自由自在地在天空中翱翔。
有一天,一名蹲守在草丛里的猎人看到了这只鹰,向它开了一枪,把鹰射伤之后,囚禁在了笼子里。
这个猎人把小鹰当成了自己捕猎的工具,在小鹰养好伤之后,要求它去抓野兔。第一周,它要求小鹰抓三只;第二周,要求抓五只;第三周,要求抓七只。
猎人把小鹰训练成了草原上最凶悍刚猛的猎鹰,不断以更高的要求训练它,满足自己越来越大的贪欲。猎鹰每日都活在猎人的高强度训练和高要求下,不断地抓野兔,抓野兔,如果没有达到猎人的要求,怎么办?
猎人会按着这只猎鹰,硬生生地把它身上的羽毛拔下来,一根一根拽下来,每拔一根鹰羽,都要流很多血,猎鹰都会疼得嘶鸣,疼得它在地上打滚。
猎鹰不想再在猎人的手里过这种煎熬的生活了,它想尽办法向别人求助。
它找到野兔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要抓它们的,野兔群当然不信,它们说‘是你害死了我的同伴’,然后联合起来围攻猎鹰,把猎鹰的羽毛咬烂。
猎鹰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又去寻求农民的帮助,但是农民说:‘如果你每天抓到足够数量的野兔,猎人就不会拔你的羽毛了,所以,你还不够努力,你得抓更多野兔,让猎人满意才行。’
这只猎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它以为,只要自己抓更多野兔,满足猎人的需要,猎人就不会拔它的羽毛了。所以它早出晚归,昼夜不息,拼死拼活地抓野兔。
但他越努力,猎人的要求就越高,今天要抓一只,明天就得抓三只,后天就要抓五只。每一次它完不成任务,猎人就会无情地拔下它的羽毛。
终于有一天,这只猎鹰遇到了另一个猎人,这个猎人很同情它的遭遇,猎人说:‘只要你把那名猎人的枪偷给我,我就可以帮你杀他’。
猎鹰偷走了枪。
当第二个猎人拿着枪,对准了第一个猎人的脑袋时,第一个猎人却斥责他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他为自己辩护说:‘我是为了鹰好,我这么做,是为了鞭策猎鹰不断上进,不断努力,不断突破自我,我拔它的羽毛,只是为了让他在痛苦中学会抓更多的野兔。’
他还说:‘这只鹰太懒了,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我早就和它说过,它只要抓到足够的野兔,我就不会惩罚它。你一个人类,心疼一只畜生干什么?它只不过是一只鹰而已,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怜惜的呢?’”
江稚羽把众人听得痴迷的神色尽数收在眼中,故事讲到这,她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等大家消化完之后,微笑道:“其实,大家并不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你们每一个人,都是这第二个猎人。
请你们想象一下把,你现在手里有一杆枪,面前站着那第一位猎人,脚边伏着那只猎鹰。
现在,选择权交到了你的手里。你可以选择听对面猎人的话,把这只畜生杀了,如果你觉得,这一切事情并不是猎鹰的问题,你也可以把对面的猎人杀了。
好,选择杀死猎鹰的,站在我的左手边,选择杀死猎人的,站在我的右手边。”
话音落下,台下众人呼啦啦地往右侧倒去,左侧零星的几个人,在一阵思索之后,也飞快地加入右边的阵营。
江稚羽嘴角的微笑深了几分,明知故问道:“为什么大家都选择杀了猎人呢?”
“猎鹰是无辜的。它被猎人迫害得这么惨,我们当然要救它!”
“就是呀!什么不努力不上进,这猎人心眼忒坏,变着法儿地欺负小鹰。”
“他要是不拔鹰羽,这猎鹰能抓那么多野兔吗?这是威胁,是赤裸裸的压迫!这个猎人该死!”
“还给自己找那么多理由,什么鞭策小鹰上进,什么为了它好,要是没有这个猎人,小鹰好得不得了!”
“对,大婶儿,你跟我想一块去了,这一切都是这猎人的错,猎鹰是无辜的,我们要救猎鹰。”
“救猎鹰,大家一起杀猎人!”
“救猎鹰,救猎鹰!”
江稚羽再次问:“难道这只猎鹰,一点错都没有吗?”
众人沉默一阵,纷纷反驳:“猎鹰能有什么错?它都这么努力抓野兔了。”
“当然没错,它是一只好鹰,它是被猎人威胁的。”“这小鹰这么可怜,为什么要怪它呀?”
江稚羽满意地笑了。
她慢悠悠地走到那块黑布前,猛一抬手,掀起黑布。
台下骤然鸦雀无声。
额角的碎发有些凌乱地搭着,陆祈镜定定地注视着台下,每个人都挤在右边,一张张熟悉的、义愤填膺的脸,那是他的亲人,他们正坚定地、决然地,选择了站在他身前。
陆祈镜鼻子泛起酸楚,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就被大家坚定地选择,惶恐之余,泛起莫大的感激。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却咬牙忍着,把情绪咽了回去。
“小镜?哎呀妈小镜呀?你这是干啥呀?”
“咋是你?镜哥儿你起来,别跪呀,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哎呀小镜你,你这是要干嘛呀?来来来,我扶你起来,地上凉,咱们找块地儿坐着说。”
“你这臭小子故意让大娘心疼是吧?大娘给你把这玩意撕了,你别怕啊。”
“没事儿镜哥,你有什么困难尽管跟叔说,有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人群叽叽喳喳的,一下子乱了,争先恐后地爬上台子就要给陆祈镜松绑,江稚羽还没说完,重重地敲了一声锣,喝停了大家的动作:“各位先别急,先听我把话说完。”
人声是小了,但其中夹杂着细细碎碎的心疼和急躁,恨不得奔上台子给人解绑扶起来好一阵安慰。
江稚羽加大音量,背手踱了两步,走近陆祈镜,一手搭上他的肩,往身侧搂了搂:“很抱歉,我刚才欺骗了大家,陆祈镜并不是贼,也没有偷任何东西。我只是找个理由给大家说故事,大家还记得刚刚我说的猎人与猎鹰的故事吗?”
“记得记得。”众人纷纷点头,急促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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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在半空中盘旋一圈,抖抖羽毛,稳稳地站在江稚羽的肩上。
江稚羽抚了抚鹰羽,扫视一圈众人,不出意外地在每个人脸上都看到了震惊以及不可置信,继续道:“我想告诉大家的是,这个故事里的猎鹰,就是陆祈镜本人的经历!
他离开停云渡以后,遇到了一个很坏,很坏的‘猎人’,这个‘猎人’对他极尽打压,控制,威胁他去清理一个又一个污染区,如果失败……”
江稚羽停顿了片刻,缓缓说:“如果失败了,就把他关禁闭,打他,电他,不让他睡觉,还不让他吃饭。如果完不成任务,就用停云渡的大家的命来逼迫他。
诸位,其实大家并不是什么猎人,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猎鹰身上的羽毛。
我知道停云渡里经常有人离奇失踪,或者出各种意外,这些死去的人,都是他的至亲,都是‘猎人’从猎鹰身上硬生生拔下来的羽毛。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对他没能完成任务的惩罚。因此,陆祈镜始终认为是他任务失败导致亲人落难,为此陷入深深的自责。”
身上的藤蔓忽然用力缠紧,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挤压得陆祈镜难受地蹙眉,闷哼一声,俯身轻颤。
众人看他这般难受,心脏高高提起,听说他的遭遇,一个个都心疼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有善感的妇女早已泪流不止,不住地抹泪,低声啜泣。
“现在,我再次把选择权交给大家。”江稚羽从容地上前两步,发丝飞扬,“如果有人觉得,自己兄弟姐妹的死,是因为他,因为陆祈镜任务失败,请你拿刀上来。人我已经捆紧了,随你砍,杀了人,就该死。你们砍死他都没关系,以命偿命,天经地义。
如果各位觉得错不在他,他是无辜的。那么请你上来抱抱他,他为了完成任务,避免亲人被迫害,在死亡线上挣扎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遍体鳞伤,每一次都在阎王殿里摸爬滚打,几乎丧命。”
话音一落,众人再也忍不住了,有人悲声啜泣,有人嚎啕大哭,大家争先恐后地翻上台,把陆祈镜团团围住,死死地拥抱他。
几乎要把他这些年来经受的苦难都融了,融在一声接一声的慨叹里。
“我家小镜啊,你咋这么苦啊……大娘看看你,你这傻孩子,怎么什么事都不肯说呀!”
“我可怜的娃,我可怜的孩子,你受累了,别担心啊,大家没人责怪你,你不要伤心,别害怕,啊。”
“来来来,起来,地上凉,穆娘知道你的苦衷,穆娘不怪你,乖。没人怪你。穆娘抱抱你,不要委屈……”
“听得俺的心都要碎了,好孩子,这些年,你受委屈了。别哭,乖,婆婆在。”
“咱家小镜这么优秀,那都是打碎牙混着血泪往肚子里咽才磨炼出来的,你告诉叔,是哪个狗东西敢这么欺负我家小镜,叔给你报仇去!”
“钰婶也给你报仇去,咱们镜哥儿这么好一孩子,又懂事又听话,到底是哪个瞎了眼的猎人,要这样折磨我们镜哥儿。”
“就是,我们小镜那可是都是大家看着长大的,就怕这孩子饿了冷了受伤了,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奶奶的,老娘咽不下这口气,到底是哪个坏种要这样欺负我们小镜,你说出来,我们大伙儿一起找他报仇去!”
人群簇拥而上,把陆祈镜围得密不透风,心疼地关怀,温情地安抚,一遍又一遍地在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中注满怜惜,注满爱。
在这亲情的轮番攻势下,怎么也要个把小时才能脱身,江稚羽站在人群外,抓着之一的脑袋亲了一口。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