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食在半空中天女散花,纷纷扬扬地落到湖面。
湖底的鱼儿挨挨挤挤,张大嘴急促地探头,争抢着吃鱼食。鱼尾拍打在水面,扬起白花,水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树荫下的少女坐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注意力落在争食的鱼群身上。身边人来得悄无声息,她也丝毫未觉。
直至日头过盛,被粼粼的波光刺得抬了下眼,余光才悄然发现半蹲在身边的青年,笑问他:“怎么样?我的计划好不好使?”
回眸看他的一瞬间,江稚羽的心神兀的一荡。
阳光穿过叶隙,在俊逸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陆祈镜的眼眶很红,眼睑处更是红了一整圈,睫上挂着一滴碎泪,晶莹的,与他平日的淡然冷漠形成极度鲜明的反差。
眼神却清亮,唇边带着清浅的笑意,不是礼节性的嘴角牵动,而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带着释然和感激的笑意。冲破了多日挤压在眉间的阴霾,让他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干净透澈,鲜活明亮。
他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像一幅画。
江稚羽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复而展颜,抬手在他脸颊上捏了捏。软软的,笑容很甜,手感很好。
陆祈镜忽然握着她的手,近乎虔诚地低下头,把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后颈上。
起初江稚羽还有些不解,不过很快她反应过来,这是哨兵们的最高礼仪。本是将上位者的手紧贴眉心,贴在精神图景的入口处,代表哨兵们最赤诚,最心甘情愿的依顺和臣服。
可是陆祈镜不一样。
他的精神图景入口处在后颈。
也许他曾经为了任务向其他目标行过贴额礼,但这一次行礼,只独独对她一个人。
这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最高礼仪,独属于她一个人的依顺和臣服。
江稚羽的指腹缓缓从他凌厉的颌角滑过,行至下颌,一勾指,陆祈镜的脸就抬了起来。眼神晶晶亮,忽闪着纯粹的笑意,如果他此刻有尾巴,一定正摇得欢。
江稚羽什么也没说,微扬下颌,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陆祈镜的脸泛起薄红,探头在她脸上主动亲了一口,生涩又笨拙,自己的耳根反倒在瞬间红得熟透。眸光飘忽,垂下了脸。
“中午吃香辣虾。”江稚羽说。
陆祈镜点点头,立即起身:“我现在就回去做。”
停云渡地处河畔,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虾新鲜肥美,加上陆祈镜精湛的厨艺,每一口都带着令人沉醉的鲜香,回味无穷。
餐桌上,闲聊之余,穆娘提到了陆祈镜的父亲陆武。
二十五年前,陆武来到停云渡时,停云渡还不是这么一片繁荣安宁的景象。污染区横行,异形肆虐,边境哨兵们即便物资匮乏,战力落后,也得苦苦支撑,负隅顽抗。
陆武带着几名残兵部将,带着还在襁褓中的陆祈镜,清退停云渡周围的几个污染区,这才保住了村庄,一夜成为停云渡的大家敬爱的英雄。
为了在下一次异形入侵时保证村民安全,陆武和几位旧部在村庄附近建造了一座安全基地。用上坚固的建筑材料,坚硬稳固,在日后遭到侵袭时,村民们可以进入安全基地里暂时躲避,等待救援。
陆祈镜儿时与穆娘去安全基地里看过,印象却不深。
此次W2871污染区来势汹汹,不断扩散的庞大污染区吞并停云渡是眨眼间的事,他无论如何也要提前做好预防措施,以便在哨兵们战斗前先把村民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饭后,穆娘领着陆祈镜和江稚羽,再度来到这座陆武遗留下的安全基地。
时隔多年,基地附近的蕨类和杂草疯长,半人高的灌木丛摇荡,细细密密的藤蔓和青苔攀附在基地厚重的大门板上,为这座老旧的建筑添了一丝饱经风霜的沧桑感。
在这荒僻偏远的帝国边境,也许这座基地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负载现代高科技的建筑。沉重的合金门重达数吨,存储了停云渡每位村民的生物信息,经过身份核验后,门板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向下蜿蜒的隧道。
隧道内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顶部嵌着白色的感应灯,感应到有生物进入,顶部的灯悉数亮起,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向下延伸的楼梯。
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透风的金属腥味,顺着楼梯一路向下,他们来到一个狭窄压抑的走廊,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色,白色的灯每隔十米一盏,投下银白的光晕。
穿过走廊再往里走,狭窄的内壁终于开阔,基地内部是一个能容纳约莫百人的舱室。
舱室一角歪歪斜斜地堆了些生活物资,包括各种真空包装食品,罐头,急救用品等,停云渡的村民有时会自发进入该基地清洁通风管、储水系统并囤放物资,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些整齐装箱的物品上面或多或少都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进来过了。
陆祈镜沿着舱壁检查了一圈,墙壁坚硬厚实,纵使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也没有产生明显的裂痕和破损,可见当年他父亲在建造这间安全基地时,下了很大一番功夫。
只不过,唯一让他费解的是,地板的干净程度——他的指腹滑过地面,手指捻了捻。
墙角的物资堆上明明积了不少灰,地板却整洁干净,纤尘不染。
紧接着,在舱室左侧的地板上,一颗晶莹圆润的血珠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手指轻轻一抹,那滴血珠就在地面上滑开一条血痕。
血珠是新落下的,还未干涸。
有人在他们进来之前进入过这里。
是进来修整基地,更新物资的村民吗?
“这里的墙壁有个缝。”
江稚羽的发现拉回了陆祈镜的注意力,他站起身,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墙壁上发现了一道细细的缝,这条缝笔直规整,不像是自然受损的裂痕。
江稚羽疑心这道缝的来历,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铿。”
一阵细小的金属碰撞声落在陆祈镜耳中,他急速拉着江稚羽护在身后。
眼前,那道缝隙缓慢变大,墙壁向内部凹陷,又往右侧移动,沉重的重金属碰撞摩擦,这块看起来和别处毫无差别的墙壁缓缓打开,露出里面更加幽深的内部。
里面还有一间密室。
一个人影缓缓从密室里走出,陆祈镜警惕地按紧腰间的手枪,冷声问:“什么人?”
一名眼神凶悍的男人从密室里走出来。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可怖的刀疤,胡茬浓密,目含凶光,似乎极度讨厌被人打扰。头发剃得很短,发丝灰白,手里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当做拐杖,裤管空荡荡,残了一条腿。
男人对这两副年轻的陌生面孔上下扫视,在停云渡的村民里没能找到对得上的人物,以为盗窃者,当即沉下脸,面色不虞地问:“你们是谁?来干什么?”
“赵大哥?”穆娘惊疑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两三步上前,神情激动,“真的是你?赵大哥!”
赵铁峰看到熟人,面色稍微和缓了一点,指着陆祈镜和江稚羽问她:“穆家的,这两位是……?”
穆娘几乎喜极而泣,拉着陆祈镜的手走到赵铁峰面前,互相介绍道:“赵大哥,你仔细看看,这是陆武的孩子呀!”
赵铁峰的面色立即从疑惑转为惊愕,深深地盯着陆祈镜。
穆娘又向陆祈镜介绍:“小镜,这是你父亲的老战友,来,叫赵叔叔。”
陆祈镜张了张口,话音未完,就被赵铁峰的大手一捞,紧紧地拥抱。
“你小子,你小子……”赵铁峰激动得无语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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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
二十五年前……二十五年前这孩子还是陆武怀里的襁褓之婴,逃离帝都的那一路,沿途的惊险、危机,陆武带着他们这群生死之交的兄弟,一路厮杀。
他们被划为叛军,沿途不仅有异形攻击,还有前来剿灭他们的几队哨兵,队友们一个接一个死去,惨烈又悲壮。
在一次惊险激战中,陆武在涉险前把孩子交给他,随后失去了联系,他独身一人带着孩子逃亡时,纷杂的思绪像不同粗细的绳索一样,紧紧拧成一条线。
拧成一股唯一的执念——他要杀出去,他要把这孩子安然无恙地交还到兄弟手里。
于是他濒死挣扎,绝地求生,终于在死亡线上扳回一局,重获生命。
他没有辜负陆武,把陆祈镜平平安安地送回到陆武手中,在那之后,陆祈镜在他心中的地位也变了,好像只要这孩子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一晃二十五载,昔日睡颜安静的襁褓之婴长大成了一名出色的哨兵,赵铁峰看着那和陆武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时光流逝之快令他十分感慨。
“你还知道回来。”赵铁峰大力地拍着陆祈镜的手臂,眼底凶光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后生有为的浓浓欣慰。
陆祈镜虽然没能从自己的记忆里搜寻到这名老战士的身影,但听说是父亲昔日的战友,不免也对他心生了敬意,恭敬地问好。
几人相互介绍完,赵铁峰领着他们进入密室。
密室里布局十分简易,一张旧床,木桌,几张木椅,大概是自己去山林中伐木造的,外加些常用的生活物品。冷冻仓里储存了一些肉,都是他在山上抓来的野鸡野兔,密室门前那滴血珠就是捕猎回来时不小心从猎物身上滴落的。
他聊起了这二十多年来的经历。
从帝都出来后,原定的计划是前往西境清理一个特殊的污染区。小队直直向西走,上面的人却百般阻拦,派了许多人围剿,在沿途埋伏陷阱,队友们接连丧命。
后来他们转变策略,分一支小队继续往西,陆武则和赵铁峰向北上,混淆视线后再借机向西,只不过还没真正进入北境,噩耗传来,另一支小队全军覆没。
西境戒备变得更加森严,他们只能暂时停留在北境,打算潜伏数年再寻机会,没想到这一北去,误打误撞来到了停云渡。
他和陆武合力清剿停云渡的异形,陆武在鏖战中牺牲,陆祈镜交由穆娘抚养,而他则离开了停云渡,沿着北境的边境向西南,沿途招兵买马,组建哨兵小队,企图完成陆武未能完成的目标。
世事难料,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他曾带领小队清理了边境的污染区,也曾渴望能进入西境那片异形肆虐的凶险之地。
但由于力量实在有限,他无果而归,浑浑噩噩地回到停云渡,始终觉得自己无颜面对陆武,无颜面对停云渡的诸位,在当年打造的安全基地里,私自开了一间密室。
这座基地地处偏僻,除了定时清理和囤放物资,平时几乎没什么人来。既能保护物资,又能不被村中人发现,他在这一呆便是两三年。
赵铁峰也曾托人去打探过陆祈镜的下落,村民们皆说他早已离乡去了帝都。
帝都的黑暗远超他的想象,对他来说是一个宁可死也不愿再次涉足的地方,所以他只能在心底里期盼陆祈镜还活着。
赵铁峰身上还残留着属于哨兵那股的凶悍和凌厉气质,可当他回顾往日波澜壮阔的半生时,眼神柔和深邃,好像一下之间苍老了数十岁,对过往的回忆如数家珍,一点点倾倒着。
自从回到停云渡以后,赵铁峰长期离群索居,性格变得阴鸷沉郁,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和人面对面倾诉交流过。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他过世战友的遗孤,一举一动,他仿佛都看到了陆武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