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见的,又或者说在此刻虞州不太清晰的大脑中根本搜刮不出来类似的记忆——
喝得有些不清醒的她面对着极其清醒的凌雪回。
衣袖一挥,房门被砰地一声关闭。
视线低垂,落在凌雪回手上那把木剑上。然而余光却避无可避地,刚好瞟到了两人衣摆上一模一样的银色花纹。
心头腾起一阵怒火,虞州忽然一把夺过凌雪回手中的剑。
下一秒,附着的灵力闪过,只听一道凶狠的撕裂声传来,一片布料飘然落地,被酒水浸湿。
斩下来衣角那片绣着银纹的布料,虞州心头仍然不解气,她用力一扔,木剑狠狠撞向墙壁。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道:“这不是我的剑。”
一把普通的木剑,哪里配叫她的剑。
凌雪回看着躺在角落中的木剑,半晌,他开口,语气是诡异的平静:“我先前说过,在月考之后,我带你去万仞山寻一把剑。”
“你不喜欢这把木剑么?早该与我说的,我可以提前带你去万仞山。你想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虞州怒吼:“我不需要你带我去万仞山!”
“那你想去哪?”凌雪回上前一步,他抬起手,手指捏住虞州的脸颊,他力道不大,虞州很轻松地就能够将他的手甩开,可那点被他指尖接触而产生的冰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想去珍宝阁么?”凌雪回说,“你不需要那个珍宝阁的名额,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不是珍宝阁的话,那是哪呢?”
他的语气很轻,像湿冷的水汽,仿佛不是落入耳朵,而是从关节骨头的缝隙中侵入,再一点点往上走。
“是西雾林么?”
“你还是想去西雾林。”
虞州听见他说。
“告诉我,虞州,”他捏住虞州的下颌,问,“为什么一定要去西雾林。”
这次的力道无法让虞州甩开,她被迫扬起下巴,于是她也就直直地盯着他,没有丝毫避让。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让我去西雾林?”
指骨抵得她下颌隐隐作痛,虞州讨厌这样的姿势。凌雪回轻而易举地就能捏住她的下颌,他的手就停留在她喉咙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这会让她觉得,如果凌雪回想要捏住她的喉咙,那么只需要轻而易举的一点力量,他就可以把它捏断。
可她更不想让凌雪回觉得她怕他。
于是她仰起脸,视线比凌雪回的还要不加掩饰。
她看见了凌雪回的眼底,她清楚的知道那就是他的眼底,如果给她一把匕首,她捅进凌雪回眼眶里的话,匕首的尖端也会告诉她,那就是凌雪回的眼底。
可她却还有些看不到的东西。
为什么。
为什么会有比眼底更深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他垂下了眼眸,长睫挡住了眼睛,这一次她凌雪回的眼睛都看不清楚了。
几乎在凌雪回垂眸的那一瞬间,他钳住虞州的手指也蓦地松开。
疼痛缓缓从颌骨撤去,可那点冰冷的温度却顺着肌肤在向更大的面积蔓延、扩散。
她听见他说:
“你深夜复习,与我对招,甚至病还没好也要赶去上课,为的就是在月考中拿到去西雾林的名次,对么?”
“你要去西雾林找什么,告诉我,虞州。”
他的声音竟然有些颤抖,再抬头时,仿佛湖底一样的眼睛竟也像被风吹过一样,泛起了一点涟漪。
“你告诉我,告诉师父,师父什么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吗?
虞州想。
要你的命你也会给我吗?
给她吧,把命给她吧,这是她穷极一生,不,穷极两生的执念。
把命给她,死在她手里……
房间内是浓重的酒气,虞州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清醒还是混乱,她好像离凌雪回很近,近到能碰到他的袖口,又好像离凌雪回很远,远到不知道凌雪回在说什么。
他在说话吗?又或者他什么都没说。
原来喝醉是这种感觉。
身子一软,落入一个怀抱。
意识昏沉前一秒,她感觉到有人抱住了她,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叹息之后呢,他说了什么?
她听不到了。
意识坠入无边昏暗。
凌雪回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漂亮的眼睛闭着,会说出尖锐话语的唇瓣也闭着。满地散落的酒液在红纱帷幔的映照下有些泛红,顺着地板淌啊淌,沾到了她的衣摆上。
像血。
凌雪回不喜欢这样,他不愿看虞州闭上眼睛,眼睛一闭,什么都看不见,虞州看不见他,他也再看不见虞州。
可是。
他轻声叹息。
“为什么一定要去西雾林?”
声音很轻,像呢喃。
“为什么总是不肯跟我说。”
指尖拂过虞州的眼睫,又碰到她温热的脸颊。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只要你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找来。”
“但破尘不行。”
*
虞州在屋内醒来。
她喝酒不断片,哪怕是醉得再厉害,第二天也都能想得起来。
于是她几乎不需要怎么费力就找清了昨晚的记忆。
凌雪回这个狗贼,吵架吵一半居然直接把她弄昏过去了。
虞州摸出传讯佩,刚一打开就看见夏琴的消息往外冒。
夏琴:【去西雾林的试炼马上就要走了,谢梦雅刚才还问我你不去吗?】
夏琴:【我听说西雾林的禁制会开一个时辰左右,你要是能在一个时辰前赶到就算。】
虞州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换了身衣服就往外冲。
刚一推门,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
小院周围萦绕着些似有若无的灵力,虞州拾起一颗石子往外一扔,不出所料,石子被一层透明的屏障挡住,弹了回来。
她又绕到后墙,如法炮制,石子再度被弹了回来。
该死的凌雪回,防她跟防贼一样,为了不让她去西雾林竟然还给她关禁闭!
她绕着小院走了一圈,试图找到禁制覆盖不到的地方,可凌雪回这人做事周到得很,禁制盖得严严实实,半分缝隙都没有。
她还不死心,一屁股坐在地上,拿了块石头就开始挖土,还没挖两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
“别挖了,没用的,你就算是掘地三尺跳下去,也会被凌雪回的禁制挡住。”
虞州猛然回头。
只见宫鹤声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见她回身,还有心思挥了挥胳膊跟她打招呼:“好久不见啊,怎么样,拜入凌雪回门下的日子如何?”
虞州皱眉:“你怎么在这。”
“想知道啊,”宫鹤声挑眉,“想知道就先过来吃饭,吃完饭我再跟你说。”
一碟碟的菜被端了上来,虞州看着面前熟悉的菜色问:“你做的?”
宫鹤声说:“我可没这手艺,凌雪回走之前留下的。他嘱咐我一定要看着你好好吃饭。”
虞州轻嗤一声,用勺子搅了搅眼前的粥,说:“他让你过来看着我,他去干什么了?”
宫鹤声说:“这个嘛……”
虞州问:“仙盟有事?”
宫鹤声叹了口气。
小妮子真是,太聪明。
宫鹤声早已辟谷,没有吃饭的习惯,他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搁下勺子,打量着虞州。
小姑娘比一个月前在虞府见到时抽条了些,当时见她,眼睛眨巴眨巴小嘴巴拉巴拉,也算得上跟他谈笑甚欢;而现在不知道是不是把对凌雪回的怨气迁怒到他身上了,从看到他之后就没给他好脸色。
宫鹤声心中长叹一声我冤枉啊。
宫鹤声打量着虞州,虞州这边也在琢磨着怎么把他糊弄过去。
凌雪回既然在有禁制的前提下也要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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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鹤声过来看着她,那就说明他担心她能有点招把这禁制给破了。
那她就应该是能把禁制给破掉的。
“别苦大仇深的嘛,”宫鹤声试图调节气氛,“你跟凌雪回有过节,跟我又没有,我只是一个无辜的路人甲而已。”
虞州撇撇嘴,懒得跟他绕弯子:“他去仙盟,你怎么不用去,你不是仙盟的人吗?”
宫鹤声伸了个懒腰:“仙盟里每个人要干的事也不一样啊,就像在玄玉宗里,你和别的弟子每日要做的事是一样的吗?”
说到仙盟,宫鹤声眯了眯眼,他身子往桌前倾了倾,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我听说在新生试炼那日,于堰给你的灵云笺,你没接?”
虞州抬眼,对上一双满含兴味的眼睛。
宫鹤声说:“才入宗门就进仙盟,这可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你怎么不愿?”
宫鹤声此人,八面玲珑消息灵通的原因就是任谁来了都能聊上几句。虞州其实也很自来熟,但是套话的本事跟宫鹤声一比就不行了。
更何况这人还比她多活了三百年,那更是比不了。
虞州还记得,上辈子她离开玄玉宗后,有一次仙盟的暗杀迫在眉睫,还是宫鹤声去给她送的情报。
她眨了眨眼,看向宫鹤声,歪歪脑袋说:“别人愿意去给仙盟当牛做马那是别人,我这么天赋异禀,干嘛要把大好青春浪费在仙盟?”
“倒是你,你堂堂仙盟中人,来我一个刚修炼不到一个月的小弟子这里说这样的话,”虞州也学着他的样子,身子一趴声音一压,神神秘秘地问,“挑拨离间啊?”
宫鹤声大笑出声。
“你到真是有趣,”虞州听见他说,“你这样的性子与凌雪回在一起,岂不是觉得很烦?”
虞州:“很烦。”
宫鹤声说:“这时候不说我挑拨离间了?”
虞州神色恹恹:“你都听他的话过来看着我了,到底是谁离间谁啊。”
宫鹤声目光一敛,笑了笑,没说话。
聊天倒是能聊,跟这样的人聊天也有意思。
前提是如果虞州能去西雾林的话。
眼见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心下愈发焦急,看了眼固若金汤的禁制,耷拉着脸问宫鹤声:“你不无聊吗?”
她指指周遭:“就这么个小院子,你跟我,俩人,啥也没,缩在里面。你不无聊吗?”
“你带我下山玩吧,”虞州说,“你看着我,你拿绳子绑着我也行,咱俩下山玩玩,山下多有意思啊。”
宫鹤声叹了口气说:“我倒是想啊,但问题是凌雪回这禁制只有他自己能打开,连我也不行。”
他摊摊手:“我也被关里面了。”
虞州不死心:“你不是阵符双修吗?你修为比我高这么多,你不能想想办法吗?”
宫鹤声说:“这禁制是凌雪回独创的,只有他自己能打开,谁来了都没用。”
“这样啊。”
虞州失望地站起身,她伸了个懒腰要走,被宫鹤声拦了一下。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回屋,睡觉!”虞州说。
房门关上。
虞州视线环顾四周。
剑呢?凌雪回给她的那把剑呢?
这狗东西,她说不要他不会真就把那把剑给扔了吧。
屋里没找到,虞州咬咬牙,打开门,绕过宫鹤声,悄悄进了凌雪回的屋子。
出乎意料的,他临走前没锁门,一推就开。
虞州一眼就看见了那把剑。
木剑斜挂在墙上,虞州踩着椅子把剑拿下,临走前扫了一眼凌雪回的桌子,又伸手拿了块砚台。
推门出去,宫鹤声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手里拿了本书,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虞州悄悄绕到后面。
心中默念了三遍兄弟真是太对不起了回来你把我吊起来打我都没意见后,虞州抓着砚台,一个飞跃——
身后传来些不寻常的风声,宫鹤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