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雪回缓步接近她。
浓雾逐渐从他身旁撤去，原本与雾气融为一体的衣摆逐渐显露出来。他走得很慢，虞州脑子里甚至冒出来了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她此刻转身就跑的话，凌雪回不一定能抓得住她。
可脚下像是被钉住，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雪回一点点接近她，带着浓雾的水汽……不、不是西雾林的雾气，是凌雪回身上常有的，此刻却变得更加浓烈的，凛冽寒意。
凌雪回一步步走近，虞州能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唇角比往常里更直了几分。
原本透亮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在眼睫阴影遮挡下深得不见底，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眉头却不是皱着的，反而很平，平得仿佛他现在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衣角的布料先他一步，碰到了虞州的手背。
有些痒，虞州下意识要躲。
可下一秒。
冰冷的触感悄然划过额前。
凌雪回抬手，轻轻勾过她额前的碎发。
他的手很大。
大到在这样的动作下，掌心几乎是拢住了她的脸。
他勾着头发，沿着发际缓缓下落，掌心的肌肤时而碰到她的脸颊。
他掌心也是冷的，像雪花一样，碰一下又离开，又碰了一下，又离开。
她听见他开口，语气被极其刻意地放得和缓：
“跑了很久？”
“还是，我给你梳得太松了，”他的大手停留在她脸侧耳畔，“怎么才梳好不久就散掉了。”
虞州没回答。
凌雪回动作轻柔地帮她整理着碎发，察觉到她的沉默后，他将碎发绕在她耳后，手指顺着她耳朵的轮廓从耳尖捋到了耳垂。
动作很轻，指尖也只是虚虚地碰过耳朵，他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虞州甚至分不清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简单的想要拿开手，却不小心碰到了。
可冰凉的手指触到肌肤的那一瞬，寒意就从耳朵一点点往里渗。
心脏像是落过雪花，又被羽毛轻轻扫落。
又冷又痒，难受得微微颤抖。
在他的手指即将再次落在她头顶时，虞州侧开了脑袋。
她垂着脑袋，没有看到凌雪回的动作，只隐隐感觉罩在她头顶的大手动作一顿。
于是那只手到底也没有再碰到她。
“敢用木偶骗我，说明你认为它是成功的，”她听见凌雪回问：“在谁身上成功过了呢？”
他手腕一翻，掌心再出现在虞州眼中时，里面躺了一只木偶。
手指划过木偶有些粗粝的边缘。
“又或者，告诉师父，你的木偶术是谁教的？”
凌雪回跟上她的时间比虞州以为的还要早。
早许多。
木偶雕刻得很粗糙，像她布下的木偶术一样，粗制滥造、漏洞百出。
于是在虞州自以为很谨慎地出门时，凌雪回就察觉到了。他放任她推开院门，轻快地下山，而后走进她的屋子，看见了那个木偶。
木偶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见凌雪回时有些僵硬的站起身，语气平平地说：“师父。”
凌雪回没什么耐心陪这样一个拙劣的木偶玩，他本想强行阻断木偶术，这对他来讲甚至都不需要花费什么功夫，挥挥手的事。
可手真的抬起来了，凌雪回却在木偶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错愕与惊慌。
那一瞬间，凌雪回被钉在了原地。
木偶的表情与动作都算不上生动，凌雪回也会木偶术，他完全能够做出来比眼前这个生动千百倍的，更像虞州的木偶。
可她们都不会像眼前这个木偶一样，拥有这样的眼睛。
凌雪回垂下了手臂。
他上前一步，靠近木偶，木偶似乎是害怕，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却刚好撞到了椅子。
她张了张嘴，说：“师父，我……”
声音不像。
其实动作也不像。
只有眼睛，只有那一双眼睛。
“放了神魂么？”凌雪回喃喃，他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挡住了木偶下半张脸，只剩那一双眼睛。
眼睛很亮，看着他。
“你这样的修为，分出一缕神魂留在这里，能支撑多久，嗯？”
木偶的眼睛变得空茫。
“听不懂啊，”凌雪回笑了，“放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木偶在这里，想要瞒我多久呢？”
“既然想瞒师父，那师父就如你所愿。什么时候神魂散了，什么时候师父再去找你。”
凌雪回表情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木偶的眼睛，语气轻柔，像是商量，又像是哄：“嗯？好不好？”
木偶听不懂，但神魂被虞州下了指令，在听见凌雪回的话时，如条件反射般说了句：“不好。”
“都这样了还不肯听话，”凌雪回勾勾唇角，“到底如何才能让你听话呢？”
木偶没有回答他。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听不懂凌雪回这样的话，也不明白凌雪回现在是在干什么。她眼中闪过迷惑，不解，可很快，一切变成了空茫，眨眼的频率降低，眼皮很缓慢地才会闭合一下。
再到后来，一切的光消失，吧嗒一声，木偶掉在了地上。
凌雪回顿了两秒，这才动作迟缓地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木偶。
他轻轻拍掉木偶身上的灰尘，手指像是留有执念般，按在了木偶的眼睛上。
……
他并不是刚刚才来到西雾林。
从虞州刚与小队在万剑坪会合的那一刻，凌雪回就在了。
他甚至知道虞州绕了一大圈，先去了太虚坪，又去了青崖峰，最后和夏琴手挽着手，一起进入了西雾林。
他看着虞州用木剑斩杀了一些妖物精怪，看着她和小队里的人谈笑甚欢，看着她东张西望试图找合适的时机脱离队伍。
于是他勾勾手指，下一秒，浓重的大雾四起，在不远处有一片白茫茫四处弥散时，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虞州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欣喜与兴奋。
他知道，她要跑了。
会伪装自己捏破了传送符吗？
不，虞州很聪明，传送符的另一端有玄玉宗弟子镇守，人数对不上的话，周无默会起疑心。
那就只能是木偶术了。
用骗他的招数骗这群人吗？
凌雪回眯了眯眼。
浓重的大雾彻底包围住小队，他看见虞州悄悄后退了一步，与此同时，一个与她身量一模一样的木偶顶替了她的位置，站在了夏琴身边。
凌雪回看着那个木偶。
是一样的。
和留给他的那个一样。
一样的粗糙，一样的拙劣，一样的……
等等。
他眉头微蹙。
转瞬，他神色奇异地柔和了一些。
和留给他的不一样。
这个木偶僵硬，没有语气，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仅仅只是一副空壳子而已。
上面只有虞州的灵力，并没有她留给他那样的神魂。
法器生效，浓雾逐渐散去，周无默正在清点人数，凌雪回看着虞州朝着深林跑来，朝着自己跑来。
于是他上前一步，站在虞州身后，不出所料的，虞州在看到他的瞬间，露出了非常厌恶的，甚至是残忍的神色。
她以为他是幻境，于是装都懒得装，手腕一翻，小石子直直击向他。
却被他截住。
他看见虞州神情骤变。
于是他终于得以走上前，靠近她，将她变成上午刚刚出门的样子，而后在她满是防备的视线中，拿出了那个早已被他发现的木偶。
“虞州，”他开口，“说话。”
“告诉我，是谁教给你的木偶术？”
“没人教我。”
虞州说：“是我自己从书上学的。”
“是么？”他轻叹，“书上教的不好。”
虞州唇瓣紧闭。
她仍旧是防备的状态，又或者说，从发现凌雪回真的跟着她来到了西雾林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戒备就被提到了最高。
她猜得到凌雪回会问她什么。
为什么会过来，为什么不听话，木偶术是从哪里学的，还有更重要的——
她执意来西雾林，是为了什么。
……
可凌雪回没有问。
他问了她木偶术从哪里学的……这个预料到了。
问了她木偶术都在谁身上用过……没预料到但也是木偶术的问题。
还问了她跑了多久，为什么把头发都跑散了……
没用的问题问了一堆，这人竟然一点都不好奇她为什么要来西雾林吗？
大老远跑来西雾林把她抓了个正着，就是为了问她……这些？
她想说算了，谁管他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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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什么，谁知道他每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可心里却腾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像心脏被人抓住，不是重重地捏到她疼，而是像凌雪回帮她捋碎发一样，只是虚虚地拢着，伴随着轻柔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地触碰。
碰得她心里发胀。
她讨厌这种感觉。
更讨厌因为凌雪回，而感受到这种感觉。
想杀人。
想杀凌雪回！
如果破尘在手，虞州甚至怀疑自己会不会在这里直接跟凌雪回打起来。
……哦她现在还打不过他。
更烦了！
问也不会问，答也不想答。直到浓雾再次腾起时，虞州掀了掀眼皮，没什么情绪道：“我要回去。”
眼见凌雪回着手就要布传送阵，虞州一把扯住他的手，烦躁道：“布传送阵干什么，没说要回走月峰。”
凌雪回看着她。
虞州错开视线，声音低了两度：“我要回去找夏琴他们。”
凌雪回动作一顿，问：“你还有木偶？”
“没有……跟木偶有什么关系，我跟着周师兄一起来，等会看着我不见了又跟玄玉宗一对发现我根本也没回去，他们要找我。”
凌雪回问：“他们能找到你吗？”
怎么总是这种奇怪的问题。
虞州不耐：“找不到找得到都很会有麻烦。”
“是么？”凌雪回轻飘飘开口，“比起来被我找到呢？”
虞州：……
没完了是吧！
本就不多的耐心在凌雪回这几个问题下更是所剩无几，哪怕错的是虞州，阳奉阴违有违师命的是虞州，应该在看见凌雪回的那一瞬间就跪下认错，哪怕被炎棘藤缠住拖入地底成为点绛草的养料的也是虞州……
但她是虞州。
所以她只会想要跟凌雪回对着干。
于是她说：“被你找到最麻烦。”
话音刚落，不远处一道呼唤响起：“虞州——”
是周无默。
虞州身体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拽着凌雪回躲在树后。
反应过来就是一阵懊恼。
真是的，躲什么，有什么好躲的？
虞州甩开凌雪回的手臂，气哼哼道：“周师兄在叫我，我要回去了。”
说完，她扯着嗓子就对周无默喊：“在这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眼见凌雪回还杵在原地不动，虞州问：“你不走吗？”
“他来了，就赶我走么？”
……什么奇怪的话。
虞州彻底不想管他，她从树后探出身子，在浓雾彻底遮盖视线之前冲周无默用力挥手。
“你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人未到声先至，眼前还是白茫茫一片雾，就听见周无默一通劈头盖脸的问：
“这么长时间你一直自己在这么危险的……参见朔白仙尊。”
虞州：……
她回头，果然，原本应该在树后雾里站着的人走出了迷雾，站在了她身后。
倒是省了点解释的功夫。
周无默看看虞州，又看看凌雪回，试探性问：“那你现在？”
虞州：“我跟你回去。”
周无默又看看凌雪回，见凌雪回没说话，他抬手行礼：“那朔白仙尊，我就先把虞州带回去了。”
“走走走，”虞州一刻都等不及，她扯着周无默袖子就往雾里冲，“快走快走。”
两人消失在了雾气中。
周无默被虞州扯得一个趔趄。
他无奈：“你慢点，看着点路。”
虞州：“看着呢看着呢。”
窸窣声音从脚底蔓延，周无默说：“瘴气正在催使炎棘藤，你小心些。”
虞州步子一顿。
她低声道：“刚才那阵雾里，我没听见这样的声音。”
周无默眉头轻轻一拧：“嗯，刚才的那阵雾没有催使出炎棘藤，只有点绛草在……”
“也未必。”
虞州轻声说：“你进入幻境了吗？”
周无默摇头：“我没有。”
虞州嗤笑一声。
点绛草和炎棘藤共生，双方一起发作，一起休眠。
如果炎棘藤没有被雾气催使，那么点绛草也不会制造幻境。
换句话来说，刚才的那阵雾根本就不是破尘引出的瘴气。
是凌雪回搞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