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的人全都在周无默用法器放置好的保护圈内,夏琴原本是坐着的,看见虞州来了,急切地抓着她的手臂问东问西:“你什么时候走丢的,你进幻境了吗?你刚才……”
虞州默默地听着她一个又一个的问题,而后说:
“凌雪回来了。”
夏琴:“……”
她张张嘴,好半天才问出一句:“那他……那你……那等会……”
“等回去了就去戒律堂抄书,”虞州对夏琴眨眨眼,“感觉要抄好久,我现在也没辟谷,你记得来给我送饭啊。”
夏琴叹了口气:“送送送。”
瘴气起起落落,小队停停走走,一直到了日色西斜,周无默最后清点了一次人数。
虞州正盘算着下次玄玉宗带弟子来西雾林是什么时候。
原本今日就是奔着破尘去的,结果没想到凌雪回过来横插了一脚。
“传送符还在吗?”
周无默清点好人数,又开始挨个检查。眼见一个个弟子使用完传送符消失在原地,夏琴也跟着捏破了符纸。
就剩虞州了。
她掏出传送符,在捏破之前,问周无默:“咱下次什么时候来西雾林啊?”
“还没待够呢?”周无默笑,“旁人就罢了,你想来直接叫朔白仙尊和你一起来不就是?今日……”
正戳痛点。
虞州面色一板,没听周无默说完就干脆利落地捏破了符纸。
周无默一哑,无奈地勾了勾唇角。
……
戒律堂。
虞州跪在地上,翻看着玄玉宗多如牛毛的条例,毫无坐相地瘫成一团。
玄玉宗弟子进戒律堂抄书是很常见的,戒律堂内有一整个西殿,内有数十间房,专门供弟子抄书。
通常那些不算太严重的错处,体罚太重,不罚又说不过去,就会过来抄书,有时师父想要磨炼弟子心性的,也会送他们过来。
虞州上辈子是这里的常客。
都是她自己作来的。
无境在仙盟和玄玉宗都是能说得上话的地位,碍于无境的面子,通常虞州闯祸犯错,都不太会有什么严重的刑罚。大都为了面子上过得去,骂两句再送来抄书了事。
有阵子实在太风风火火,前一天刚抄完仙盟罚的书,后一天就又因为打架斗殴又来抄玄玉宗的份。
那段日子,虞州在戒律堂比在走月峰待得都久。戒律堂甚至给虞州专门留了个位置,就是虞州现在坐的,靠近窗边的位置。
不得不说,上辈子在无境的庇护下,她日子过得是真舒坦。
这辈子可就不行了。
如果那天她真的跟陈守动了手,下场就不只是抄书了,估计得真真切切罚得她在床上躺好几天。
抄书的西殿在饭点有一段“探监时间”,朋友可以来送口饭,稍微说两句再回去。
夏琴提着饭盒来了,她把菜一个个罗列好,说:“我从青崖峰打的饭,你尝尝味道,应该比食堂要好吃些。”
虞州咬着鸡腿说:“好吃好吃。”
夏琴说:“那我明早再给你带早饭。”
虞州说:“早饭算了,你还得早起,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带就是了,少吃一顿又饿不死。”
虞州啃完一个鸡腿,正在喝汤,夏琴突然凑过来神神秘秘道:“对了,我跟你说,朔白仙尊去仙盟了。”
“本来据说是上午就应该去的,结果不知是为什么,上午只有掌门去了,朔白仙尊是下午才走。”
“还能为什么,”虞州戳戳豆腐说,“来逮我的呗。”
不过走了倒挺好。
进戒律堂之前都要搜身,什么东西都带不进来。这也就意味着在她抄书的这几天内,她没法吃药去压制血脉了。
魔血的异动更加明显了。
几年前她还只需要每个月吃一颗,偶尔忘记拖到一个半月也不太会有什么反应。
近两年来,魔血异动频繁,她服药的频次也从一个月一颗慢慢加到了十天一颗。
自从搬进走月峰,天天在凌雪回眼皮子底下过,虞州已经把服药的频次提到了三天一颗。
虞州之前还在想,等她抄完书回走月峰该怎么避着凌雪回先吃粒药。现在人去了仙盟,刚好顺了她的意。
还有那座小楼。
这段日子虞州发现,小楼的禁制并非一成不变,而是每隔几日,凌雪回都会再去加固。在他加固前,小楼的禁制是最微弱的,如果虞州想要突破禁制闯进去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所以说。
多在仙盟待几天吧凌雪回!最好一直一直一直别回来了!!
食盒的饭被吃得干干净净,探监时间也快到了,夏琴收好食盒,看着人头攒动的西殿说:“你慢慢抄,我明早再来。”
虞州:“早上不用来啊,你睡会吧。”
夏琴:“我就来。”
来探监的弟子又游鱼般涌出西殿。
夜色彻底黑了,有弟子已经开始休息,抄书的窸窣声小了不少。
虞州揉了揉手腕,忽然烦闷地叹了口气。
坦白来讲,青崖峰的菜比食堂好吃不少。虞州连食堂都吃,青崖峰的简直算珍馐了。
但就是在啃下第一块鸡腿肉时,虞州忽然就特别想吃无境做的饭。
……好吧还有凌雪回做的。
不是她想!是胃在想!
她吃什么都行。
……
虞州对自己的嘴巴恨铁不成钢。
为什么凌雪回做饭这么好吃,也没看他跟无境学过做饭啊?
难道是当时她离开玄玉宗后凌雪回跟无境学的吗?
上辈子来西殿抄书时,虞州虽然早就辟谷了,但是还是馋得想吃饭。
当时进戒律堂前,虞州专门托了朋友去走月峰带无境做的饭给她送来吃。
结果到了探监时间,她等了半天没等到朋友,最后反倒是把凌雪回给等来了。
凌雪回提着食盒站在来送饭的弟子中,虞州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他。而凌雪回也有感应般,视线略了过来。
虞州立马错开视线,低下脑袋,捏着笔杆。
耳朵却听见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吧嗒一声,饭盒被搁在了桌子上。
虞州这才抬头,装作才看见凌雪回的样子,她皱着眉头问:“你怎么来了?薛临渊呢?我让他来给我送饭的。”
凌雪回说:“他有事,让我来帮他送。”
虞州半信半疑地睨他一眼。
她想说薛临渊没空来的话你也不用来了,毕竟她觉得,比起来少吃一顿饭,她更不想让凌雪回看见她在这狼狈地抄书。
可掀开饭盒,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虞州:……
她默默咽下了这句话。
探监时间短暂,其余弟子都在边吃饭边聊天,毕竟一天当中为数不多能说两句话的时候。一片闹哄哄的西殿里,就虞州这块,安静得出奇。
气氛怪异得虞州浑身发毛,她终于受不了,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凌雪回跪坐在小桌旁,静静地看着她。
耳根一热,是臊的。
她气冲冲地说:“看我干什么,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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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雪回垂下眼睛,过了一会,扭开了脑袋。
饭盒的饭菜被吃得精光,探监时间倒是还有一会。虞州想赶凌雪回走,可这人刚刚专程给她来送过饭,仅剩不多的良心又叫她不好意思赶客。
于是她捧着空碗,准备把这段时间干耗过去。
一双手从她手中拿过了碗。
凌雪回不知什么时候又不听话地把脑袋转了回来,他慢条斯理地收拾好食盒,扣好最后一层盖子后,他问虞州:“晚上想吃什么?”
“鲫鱼豆腐汤,”虞州掰着指头数,“汤里下点面条,然后再炒一盘小青菜,放辣椒。”
“哦对,你跟无境讲,能不能在食盒上给我搞个加热符什么的,汤得烫烫的才好喝。”
凌雪回一一应下。
到了晚上,他果然带着一碗滚烫的汤面来了。
虞州一连吃了小半碗,才忽然抬起头:“怎么还是你?薛临渊呢,还有事?”
凌雪回点头:“嗯,还有事。”
此后好几天都是凌雪回来送的,虞州起初还想得起来问问薛临渊人呢,到了后面也就不问了,再到后面……虞州有些记不清,也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忘了。
于是似乎也再没问过。
“你还要抄多久啊?”
夏琴咬着一块糕点,看着虞州桌案上堆着的纸张。
“抄了三天了,我估计……”虞州大概数了数,说,“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早。”
戒律堂消息闭塞,夏琴像只传讯鸟一样跟虞州倒豆子地讲。
比如:
“我听说,朔白仙尊这次去仙盟估计要待一阵子呢。”
或者:
“据说,月考之后宗门大比之前,还会有一次去西雾林的正式试炼,只不过这次主要是师兄师姐们去,新生名额很少,似乎是要看月考成绩。”
以及:
“月考成绩很高的可以去珍宝阁拿些宝物,我听说里面有很多秘籍啊剑啊丹炉啊法器什么的,都是好货呢。”
探监时间很快过去,夏琴临走时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没说完,下次再跟你说。”
虞州点点头,冲她挥挥手。
手腕酸酸。
她现在的修为太低,筋骨太弱,连抄书抄多了都会累。
于是便抄一会停一会。眼见日头慢慢落下,外面再次传来些嘈杂的声音。
下一轮探监时间又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山林的露水气,吧嗒一声,食盒搁在桌上,虞州已经抄得头晕眼花眼神涣散,听见动静头都每抬,声音懒洋洋:
“手腕好痛,今晚估计抄不完,得等明天了。”
“那为何还要抄?”
清冷淡漠的男声钻进耳朵,虞州猛地抬头,看见了站在她桌旁的凌雪回。
他穿着浅色的衣服,最后一点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斜斜地照在他身上,照散了属于朔白仙尊的冷肃寒意,照的凌雪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而浅。
仿若从前。
一瞬恍惚。
凌雪回蹲下身子,虞州怔怔地看着他打开食盒,将饭菜一盒盒地摆在她面前,而后递给她一双筷子,说:“吃吧。”
虞州没接。
她说:“怎么是你。”
凌雪回顿了一拍,而后说:“她有事,让我来帮她送。”
虞州用力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眼里的怔忪尽数消散。她语气没什么情绪,生生冷冷地问:“怎么是你?”
凌雪回轻笑一声,他掀起眼皮,看着虞州,问:
“怎么,你希望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