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叫沉栖。”
沉栖伸手扶住了尤文川有些笨重的身体,还极其自然地替他将遮住脸蛋的凌乱鬓发压了压。
眼睛水汪汪的,有点像可怜巴巴的小狗。
与尤文川视线交触,沉栖心里产生这样的想法。
“你与他是同伙?都是鬼?”村长执迷不悟地问。
沉栖冷冷地轻瞥一眼他,反问道:“不是都说了吗?”
被沉栖冷锐的目光一扫,村长顿时泄气似的往后一躺,沉栖无所谓道:“果然是年纪大了,听力和记忆力全都退化了。我再说一遍,老娘我是鬼。”
沉栖看了眼靠在自己身上的柔弱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重申道:“他,尤文川,我保下来了!”
“对了,我想告诉你。不是所有鬼天生都是坏的,在成为鬼之前,他们首先是人。就像人,也分好坏善恶。”
沉栖在村长与一众村民的忌惮的目光下,眼睛审视地扫了一圈,道:“做人,不能太片面!”
话语简短扼要,却掷地有声。
说完,也不管他们有没有听进去,沉栖手一横就扛着尤文川御空而走。
谁有没注意到,村长阴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惋惜。
*
村头的石桥一端。
尤文川靠着石栅栏坐在桥阶上,歪着头端详着沉栖月光下显得清英的脸。
“多谢,沉栖……少侠相救。”尤文川像是从麻痹中缓过劲来,但嗓子仍然有一些低哑。
沉栖环抱手臂,似是颇为受用地点了点头:“你无罪,有何须被审判处死呢?无辜之人,我自当相救,你出去请我吃顿饭就可以了清了。”
她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一句:“还有,成为鬼不是罪。当天道允许鬼从人之身诞生时,我们的存在便是有意义的。”
尤文川看着沉栖晃动若微波粼光的眼眸,嘴角舒缓开来:“那……成为鬼的意义是什么?”
听起来心里有了答案,语气混着点朦胧的似笑非笑。
沉栖垂眼,神色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将心中得出来的答案和盘托出:“或许是以己之力,尽己之能吧。我认为,不论是鬼,还是修仙者,所有身居奇能异术、与天并进的力量拥有者,都是为了庇护苍生而存在,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安宁的微笑。”
尤文川抿嘴不语,他想笑对方天真,不知人心贪婪险恶,却又看到沉栖眼里流转的光,像是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谁都能播下种子,却没有人耐心等待它发芽,大家都走了,向前走了。
只有那点秀绿的嫩芽,还留在原地,它还在等,等时光变成一缕风,拂过多年以后长成的参天大树。
到时候,人们会自发聚集在它浓绿的树荫下……
桥边有一棵不大的柳树,波上冷月,晚风无声,万千绦丝与沉栖的青丝共同乱舞,分不清谁是谁。
少女身形纤细,身高不超过桥边那棵不起眼柳树,此刻在月光下,却仿佛拔过云端,悲悯地俯瞰所有世界。
沉栖来到尤文川身边,靠着另一边的石栅栏坐下。
看着远处森林里泛起的白雾,沉栖心里开始回想进入这里一路发生的事情。
死寂的怪异感,没有一丁点流动迹象仿佛被冻住的河流,被剥夺的生育繁衍能力……
“在想怎么出去吗?”尤文川冷不丁开口。
沉栖点点头,双手抱着膝盖:“嗯,不想着出去,还跟老头老太太一样等死啊。”
有了尤文川的开口,沉栖也从思索中回神,好奇问道:“你到王家村多久了?之前是干什么的?怎么就误入迷雾了呢?你还记得那天的情形吗?”
看着少女清润的目光,尤文川眨了眨眼,缓缓道来:“没多久,就昨天晚上。我嘛……就是一个落魄书生罢了。”
说到自己身份时,尤文川眸光有些恍惚,沉栖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那天下午赶路,突然就遇到了这诡异的迷雾,走进来左边的岔路口,却发现天色已经变成黑夜了,我又倒霉还被蛇咬了,之后的你也知道了。”
“左边?”沉栖眯着眼,这么说,尤文川走的左边岔路口,而她走的右边岔路口,所以不管走哪边,都会来到王家村。
“怎么了?左边有什么问题吗?”
“嗯,我走的右边,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死局。”
凉风吹来,尤文川身子一抖,抱臂摩擦。
“你冷吗?”沉栖问。
“有点,但和你聊天就没那么冷了。”
尤文川边摩擦手臂边挤出一丝坚韧的苦笑。
沉栖轻笑一声:“我哪有这么神奇?你别逞强。”
“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就在尤文川的注视下,沉栖走到森林边缘,没一会儿就收拾了一捆柴火。
少女晃着那捆柴火,脚步轻快,笑吟吟地往回走。
走到尤文川身边,放下那捆柴火,语气有些雀跃:“看我给你生火!”
石桥的平地上,柴火静静躺着,沉栖从尸体上收缴的随身储物袋里掏出一张还没有使用的火符,与尤文川好奇地目光对视一眼后,便催动一点灵气输入火符中,红色的火符瞬间亮了起来。
火符从沉栖掌心升起,稳稳地朝那困柴火跑去,刚一接触,“嘭”的一声,火符如同焰火一般绽开,将那团柴火点燃。
温暖的空气随着跳动摇曳的火焰升腾,热量与光亮一同扩散。
尤文川伸手靠近火堆,橙色亮光打在他身上,沉栖一眼就看到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些粗糙的褶皱以及斑驳的老茧。
完全不像是读书人的手,反而让人联想到耕犁多年的田地。
宽厚而坚毅。
看着那双手,沉栖的眼底倒映上那绚烂的火苗。
她想,这是一双富饶的手。
见沉栖的目光久久落在自己的手上,尤文川眼睛里的光暗了暗,手也被他藏进了黑暗的衣袖里。
“挺丑的吧。”尤文川有些自嘲地说道。
“嗯?”沉栖抬起头,尤文川早就别过头去,“一点也不丑,真的!”
尤文川扭过头,便看见沉栖清澄如鉴的眼睛,像是怕尤文川不相信,她真诚开口:“你的每一个指头都有一种顽强生长的生命力,跟这广袤的大地一样。”
沉栖说这话时,眼尾是昂扬的。
尤文川听这话时,嘴角是向上的。
“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奇妙吗?”虽然心里早就轻快地飘了起来,但尤文川嘴上还是小心一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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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喽!骗你是小狗!旺旺旺嗷嗷嗷!”沉栖点点头肯定,还抬手做了小狗爪爪叫的模样。
尤文川看了,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随后也学着沉栖旺旺旺嗷嗷嗷起来。
尤文川:“话说,嗷嗷嗷不是狼的叫声吗?”
沉栖:“嗐呀,你别管,我说嗷嗷嗷就是狗叫!”
尤文川:这算是……指鹿为马了吗?不,是指狗为狼!
他看着沉栖闹,轻笑着摇了摇脑袋。
天上圆月,水上圆月。
*
“可算找到你们了!”
石桥那头传来王三和黄秋的激动的声音。
“大叔,大娘?你们怎么来了?”见来人,沉栖忍不住出声询问。
“我和老头子看你们没地方去,又没回来,有些担心。这大晚上的,寒气重,睡在外面对身体不好。”
黄秋拉过沉栖的手,声音有些冷硬道:“你这手这么冰,怎么行?快带着这小子跟我去屋里呆着。”
沉栖看着王三和黄秋,有些犹豫开口:“我和他是鬼,你们……还愿意收留我们,不怕我们伤害你吗?”
王三这时候发话了:“伤害个毛球啊!你要害我和老婆子,早就害了,哪里容我们活到现在!”
黄秋也点头附和道:“老头子说的对!你不是也说了吗?做人,不能太片面。人有好坏,鬼不也有善恶吗?我和老头子相信你们是良善之鬼。”
沉栖与尤文川对视一眼,道:“大叔和大娘不是坏人,相信他们。”
“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王三故作“没好气”地催促。
沉栖:“我们这就来!”
尤文川闻言,踩灭火堆,给王三和黄秋行了一个礼,轻声道:“多谢大叔大娘收留之恩!”
尤文川和沉栖跟着王三和黄秋进了屋。
尤文川被安排在堂屋,几条板凳拼凑成的临时木板床,至于沉栖则是老老实实回到杂物间的空榻上睡觉。
说是睡觉,其实是在修炼。她在修行【山鬼】传承的核心功法《山鬼造化大法》。
“山为造化仙,真全万法空。”
当沉栖运转功法一周天时,她能清晰感知到,清透的灵气混合着宣气一同在丹田汇聚,如江河入海绵绵不绝。
一股清爽惬意的气流冲刷她的大脑,灵台随着功法周天的循环不休而愈发清明。
丹田里灵气顺着经脉与骨血流淌全身,而宣气则在丹田坍缩凝实,即使有源源不断的宣气涌入,但它在丹田里始终是一个鸡子大小,仿佛永远不会满足。
沉栖运转两个周天后,停了下来,她感知到丹田里凝实如鸡子的宣气。
宣气,即山气也。
按理说,除非灵山仙岫,其余山林的宣气几乎大差不差。
可此处倒有些反常,明明只是在一处森林里,周遭也没有什么大山耸峙。
可偏偏却宣气多得能淹死人!
真是奇怪!
沉栖眼皮上翻,思量了几秒,心口有股莫名的感受。
难道与这里的迷雾有关?
还是说这迷雾与其他诡诞的存在都像丝线一般指向某个她还未曾察觉到的枢点。
或许这多得离奇的宣气在其中有想不到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