绡霞堂
沈青禾今日带着贴身丫鬟碧翠上门试衣。
小厮阿柱碰巧又不在,张师傅本打算上前给沈家小姐持镜,没想到被阿巧抢先一步,她看着前面小丫头倔强的背影,发笑了起来。
沈青禾并不在乎持镜的人是谁,或许她早已经忘记阿巧这号人物。她见对方持镜持的还可以,就开始试衣了。
阿巧紧盯着沈青禾的一举一动,根据对方的需求去调整镜子的远近,神情不再那么呆滞,而是透露出一股认真。
沈青禾见衣裳没有什么问题,就是款式还是老样子,并没有特别新颖,皱起眉头说道:“你家的衣裳款式为何那么地老气。”
“这,这。”张师傅在一旁说不出话来。
她见状“哼”了一声,“早知道不在你们家做衣服了。”
其实沈青禾穿的衣裳是周宜舒亲自设计的,配色尽量跟抹胸相适配,并没有沈青禾说的那么不堪,只是中规中矩。
沈青禾只是嘴上抱怨几句,但还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碧翠去结尾款。
沈青禾走了,阿巧小心翼翼的放下镜子,起身发现张师傅在看着她,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没想到对方也冲她笑了一下,这笑容也牵连起阿巧的笑容。
二人相视而笑,阳光洒在二人洋溢的笑脸上。
——
回家取小推车的路上。
魏皓玥因为自己可以独自裁剪完一整套衣裳,兴奋地一直拉着魏明昭问东问西。
“阿姊,我就按照你教我的来。”
闻言,魏明昭顿了一下,看向魏皓玥高兴的神情,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说了声好。
那个身影自从绣坊就跟上了,身形很是眼熟。魏皓玥在前面叽叽喳喳的跑着,只有魏明昭貌似不经意的回头扫了一眼。
到了家门口,小推车在院子正中央摆着,碗筷整整齐齐的码在上面,不远处灶台的肉汤还在咕噜咕噜冒泡。
魏明昭站在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上前往锅里加上秘制料汁。盖上盖子,转身进了屋。
范罗敷正在刺绣,抬头一见魏明昭就说道:“宋大娘刚走。”
魏明昭没有回应,抬头环视了屋子一圈。屋子不仅寒冷漏风,光线还昏暗,哪怕是正午的阳光也照不穿这黑暗。
她看着床上低头刺绣的范罗敷,想张嘴让她别刺绣了,但一想到自己的肉汤每天只堪堪卖出本钱,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阿姊,汤熬好了。”魏皓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魏明昭说道:“阿娘,我们走了。”
范罗敷笑着朝她点了点头。
她和魏皓玥将陶罐搬了上去,自己系好绳子,就准备走。
魏明昭蹲下起身的瞬间,有些头晕,眼前的景象在旋转,她摇了摇头,咬着牙推着车出了门。
隔壁宋大娘为了躲避她提前走了的缘故,今日她们出门有些晚了。
魏明昭顿了顿,推车的方向一转。
“阿姊,这条路怎么跟我们之前走的不一样啊。”
“走这条小路快一点。”魏明昭回道,这条小路还是小刘子告诉她的。
走进去之后,她看到这条小路上没什么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俗话说的好,道边苦李。放在这也同样适用,明明是条距离近的小路,偏生没几个人影。魏明昭回头看了眼来时方向,已经看不见路口了。
现在折返回去已经来不及了,魏明昭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魏皓玥在车侧扶着车勾栏,身体有些虚弱无力,腿脚踩在泥土地上,腿发软脚打滑。
前方地势低洼,终年阴暗的环境很好的保存了水坑。
她看着水坑不算大,但积水日积月累的将身下的泥土泡的发软。魏明昭小推车一推进去半个轮子都陷进去了。
魏皓玥在前面拉,她在后面推。哪怕她们二人用尽全身力气,脸都憋红了,也没有将小推车推出去分毫。
“你先在这扶着,我去找两块石头。”魏明昭说完,确保魏皓玥一个人可以扶稳才去找石头。
她在附近民居的墙根底下找到几块石头,回来将它们垫在轮子下方,随后在后面往前推。
小推车终于动了,魏皓玥兴奋地喊道:“终于出来了,太好了。”
魏明昭嘴角也扯起一个笑容,虽说这条小路的泥坑比较多,但她们有办法,这样算下来还是比走其他的路快一些。
她们二人高兴的太早了。
在小推车马上就要出来的时候,竟然开始往一旁歪去。
魏明昭猛地上前一步,在车旁扶住,魏皓玥也走到另一侧往前拉。
她们这几日太过劳累,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
车子最终还是掉了下去,车上的绳结也散开了,碗、筷和陶罐先一步散落了下来。
魏明昭扫了一眼地上垫着的大石头,陶罐掉到这必然会碎裂。她一咬牙,冲到陶罐下面,拱起脊梁抵住它。
一直在身后跟着她们的周宜舒见到这情形,什么都顾不上了,冲上前去就要去扶陶罐。
但她晚了一步,魏明昭没有撑住,所有东西还是摔到了地上。
“啪”
几个碗应声碎裂,陶罐有魏明昭做肉垫,并没有碎,但肉汤浇了魏明昭一身。
“阿姊!”魏皓玥尖叫道,冲上前就准备将陶罐推开。
周宜舒和她一起将陶罐扶了起来。
魏明昭挣扎着爬了起来。
周宜舒见陶罐里的汤还在冒热气,赶紧上前扒开魏明昭衣领检查有没有烫伤。魏皓玥也凑上前来,焦急地查看。
“你这孩子不要命了,万一烫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阿姊!”
败也泥潭成也泥潭,魏明昭先陶罐一步掉进泥潭了,身上浸透的泥水起了一个保护膜的作用,因此她的烫伤并不严重,只有手和脖子起了几个水泡。
魏明昭抬起胳膊擦了擦脸上的泥土,说道:“我没事。”
说完,没等二人回应,她弯腰捡起盖子,上前查看陶罐里的肉汤还剩多少。
肉汤还剩下大半罐,安安静静的待在里面。
周宜舒一见她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就握住她的肩膀,将其“掰正”。
“你顶着脖子上的大泡还有心思看这个破陶罐。”
她猛然对上魏明昭的眼睛,“周掌事你怎么在这。”
周宜舒剩下的话卡在嘴里说不出口了,“我,我刚刚路过。”
魏明昭没点破,道了声谢。她就低头用小袄擦拭陶盖上的泥土。
魏皓玥见此,弯着腰沉默不语的捡起地上的碗筷。
周宜舒刚刚被魏明昭漆黑的瞳孔镇住的情绪又起来了,她上前一步催促道:“别管陶罐了,快回家处理一下吧。”
见魏明昭还是没有动,她往扫了一旁的魏皓玥一眼,说道:“阿玥,你快把碗放下,一起劝劝你阿姊。”
听到周宜舒的话,魏明昭朝魏皓玥那边看去。
魏皓玥抬起脸来,对面二人才发现她已经哭成一个泪人,水汪汪的大眼睛积满了泪水。
魏明昭顿时顾不上陶罐了,上前蹲下身子问道:“阿玥,怎么了?”
魏皓玥看向她,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衣领,哽咽道:“阿姊,你疼不疼。”
“不疼,你看就脖子起了个水泡,其他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魏明昭笨拙的安慰道。
一听见这骗人的话,魏皓玥的眼泪更汹涌了,“不卖肉汤了,我们回家吧,回家。”
魏明昭一身泥土,没法抱魏皓玥,只是虚虚地环住她,她答应道:“好,我们回家。”
周宜舒见刚刚怎么都劝不动的人,竟在妹妹的眼泪里败下阵来,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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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里不禁泛起了泪花。
她们三人合力将陶罐搬上车,就顺着原路返回了。
——
魏家小院
屋里,范罗敷正与宋大娘和她儿媳妇绣花。
“范家妹子,你咋绣得这好看,我绣的就歪歪扭扭的。”
“嫂嫂不必着急,刚学绣花能绣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范罗敷仔细看了一下她绣的花样,轻声指导道:“你顺着纹样走势走针,心里一定要清楚大概轮廓下手才有数。”
宋大娘一经指导,绣的稍微没那么歪了,她“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范罗敷和一旁的儿媳妇也被感染,笑了起来。
自从魏明昭和宋大娘吵了一架后,范罗敷就和宋大娘她们家的关系更亲近了。
魏明昭进来就看到这幅场景,范罗敷抬头一见魏明昭这满身泥泞的样子和魏皓玥肿着的眼眶,顿时红着眼眶惊呼道:“这是怎么了。”
宋大娘见她这样,心里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了,马上放下手里的针线,出门见小推车也同样“一身泥泞”。就“哼”了一声,“不听我的话,今天翻车了,这下可好了。”
她进屋刚打算嘲讽一下,但看到范罗敷和魏皓玥眼泪汪汪的神情,顿时心软了下来。
“范家妹子,别哭了,让她去我们院子洗个澡吧。”
那儿媳妇看着魏明昭脖子处的水泡说道:“是啊,前几日买的烫伤膏我们还剩下点,给阿昭涂一下。”
魏明昭没有说话,她看向说话的二人,顿时有些不解,明明她与宋大娘前几日还吵过架,现在为什么要关心她呢?
范罗敷抹着眼泪说道:“快随宋家嫂嫂去吧。”
屋外收拾小推车的周宜舒闻言,推门进了屋,也开口劝说道:“是啊,快去洗个澡抹一下药,当心伤口更严重。”
魏皓玥也望着她,像是在无声的劝说她。
魏明昭只得跟着宋大娘走。
她们一行人离开之后,范罗敷问道:“请问娘子你是?”
周宜舒看着一脸病容的范罗敷就知道魏明昭那些“无理”的要求是为了什么了,她回道:“我是绣云坊的管事娘子,姓周。嫂嫂唤我周家阿妹就好。”
闻言,范罗敷擦掉眼泪,理了理头发,重新整理情绪后说道:“周管事,你快坐,阿玥,去给管事倒水。”
周宜舒赶忙叫魏皓玥不必忙活,“我和阿玥都这么熟了,这些虚礼就没必要了。”
“那怎么行,不管怎么说,礼数一定到尽到的。”范罗敷坚持道。
随后,她拉着周宜舒说了好一会儿话。
——
宋大娘屋里,她儿媳妇端着热水进了屋,宋大娘嘲讽了一声“早听我的不就好了吗?”之后就被儿媳妇推着离开了。
魏明昭用粗布沾了盆里的热水,随后就开始擦拭身体。
屋里就只有她一个人,一种挫败的情绪涌了上来,加之几日的操劳,身心俱疲。
创业为何如此艰难?
她抬起头,仰起头盯着屋顶的茅草,思绪飘到前世。
前世她跟随的第一位老大,是一位白手起家的女商人,每当有创业的新人遇到难题来请教她秘诀时,她总是只有一个回答:
“我的建议只有一个,就算普通人不要创业,一你没有胆识做什么都畏手畏脚,二你没有毅力坚持下去,趁现在损失没有那么大,赶紧收手吧。”
魏明昭算了一下今日卖肉汤的赔的钱,用水泼了泼脸,将头发拢到后脑勺,看着水里自己的那张脸发呆。
前世的她单纯的以为那位老板只是不想传授秘诀,但她告诉她:“想要创业首先就要砸一大笔钱进去,之后的日日夜夜都要提心吊胆,这份压力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住的。”
想到这句话,魏明昭笑了一下。她看着手臂上起的水泡想到,
她是普通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