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到现在还在困扰着魏明昭。
芸娘刚裁剪完一整套衣衫,正准备叫魏明昭评价一番,就发现她在愣神,手中的剪刀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魏掌裁。”她轻声呼唤道。
魏明昭回过神来,见芸娘手里拿着刚裁剪好的布料望着她,她放下剪刀,上前查看其尺寸。
芸娘看着魏明昭眼底深深的黑眼圈,里面的疲惫一直延续至她整个面容,她担忧的询问道:“掌裁,你还好吗。”
魏明昭一顿,没有回答,只是点评着她的布料。“衣衫的尺寸看起来没有问题,只是你在有的地方下手有些犹豫,不够大胆。”
芸娘还是觉得魏明昭教的方法太过大胆,裁剪的时候让她拿剪刀的手止不住的抖。
魏明昭见她低着头的样子,放下手中的布料说道:“没事,你多尝试几次就知道了。”随后拿起对方画的图纸,见没什么问题。
实践出真知,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最近绣坊有一个新订单,就交给你来做吧。”
芸娘学给之前的裁剪师傅当学徒大半年都没有单独裁剪过一整套衣衫,现在她跟着对方学习了才一天,对方就交给她这么重的任务,她摇了摇头,攥紧裙摆说道:“魏掌裁,我不行的。”
魏明昭开口道:“芸娘,你裁剪的时候总会留有余地,这个订单交给你我是很放心的,你也应该对自己放心,对吗?”
芸娘猛然抬头看向魏明昭,她感觉到自己胸腔下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她不清楚她是对未知挑战的迷茫还是对魏明昭一番话的反应。
——
“梆梆梆”
下工的竹筒声又被敲响。
魏家姊妹俩一同往家的方向走去。
流经城内的溪水在坚硬的石道上来回碰壁,发出疼痛的哀鸣。
不同于早上的兴高采烈,魏明昭和魏皓玥都垂着头,闷着头往前走。
回到家,魏明昭还没进院子,就发现宋大娘将小推车用麻绳绑的死死的。
她想到白日里怎么都解不开的绳子,上前开口道:“别绑那么死,很难解开。”
宋大娘一听这话,转过头来对着她就劝说道:“你这推车的勾栏太矮了,不用绳子绑着,万一摔下来咋整。”
魏明昭今日本就不顺,又想到今早推车没绑绳子舍什么事情都没有,随即冷淡地开口道:“我让你绑松点你就绑松点,哪那么多话。”
宋大娘被差了好几辈的人这么反驳,顿时不乐意了,转过身子就准备说教一番,刚回头就对上魏明昭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本应该又大又亮,可现下却是墨黑墨黑的。
宋大娘又想到昨天早晨魏明昭找上她的一幕,那时的她眼睛也是同样的漆黑,顿时心里一凉,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但又气愤,只得斜着眼瞪着魏明昭。
魏皓玥见气氛不对,从后面走上来插到二人中间,推着魏明昭就往屋里的方向走。
屋子薄薄的墙壁自然没有什么隔音效果,范罗敷院子里的争论听得清清楚楚,但是她对上进屋的魏明昭目光时,却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以一种近乎博爱的眼光看向魏明昭,让她觉得自己无论做什么都能被包容。魏明昭不知道现下心里是什么的滋味,她只知道现在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在这无边的慈爱中,魏明昭心里的滋味转化出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一直在努力生活,却偏偏什么都做不成。
——
次日清晨,魏明昭和魏皓玥推着小推车进了鱼市。
东升的旭日穿破了晨雾照到街巷的每一处鱼摊。
“昨天那俩姊妹来了诶。”
“我要去买一碗热乎肉汤暖和暖和身子。”
“这俩娃娃做的肉汤又便宜。”
“……”
人们将魏明昭她们二人包围了起来。
“不要挤,排好队,每人都有啊。”魏明昭喊道。
她们一路推一路卖,每走到一处都有一群人热烈的“欢迎”他们。
其中还有昨日的刀疤脸。
他先是喝了一口汤,然后抬眼看了下陶罐,笑着说道:“你这陶罐可是施了仙术?不然这么长时间汤还滚烫!”
魏明昭听见他这戏言,本想敷衍几句,但联想到这两天的事情,她认真道:“哪有什么仙术,不过是事在人为罢了。”
“刀疤脸”神色一愣,半晌才笑道:“小娘子小小年纪竟然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定是读过很多书。”
这句话让魏明昭神色一变,她前世只有入狱那几年读过书,这种事情她以为她不在意,但现在骤然想起心口一痛。
魏皓玥抬头看向魏明昭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她的脸浸没在晨光里,让人看不清楚。
魏明昭面无表情地回道:“我并没有读过什么书。”随后冷静地转身走了。
——
早晨卖完肉汤,魏家两姊妹跑着去绣坊,但还是迟了一步。
周宜舒已经点完卯了,她手里拿着名册看向气喘吁吁的魏明昭和魏皓玥,随后翻开了昨日的名册。
“魏掌裁,你们俩昨日就迟到了吧。”
魏明昭承认道:“是。”
“这可跟你你那日说的不一样啊。”
魏明昭说道:“我认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周宜舒皱起眉毛道:“不是认不认罚的事情,魏明昭你现在身为一个掌裁,就要以身作则。”
等待惩罚的魏明昭,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说不出什么。
周宜舒见状叹了口气就让她离开了。
魏家俩姊妹与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肉香味。
魏明昭推门进屋就见到芸娘在布料上划线,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迟迟不敢下手,走到她旁边说道:
“你怎么放心怎么来,一切有我。”
这句话莫名让人有一种心安的感觉,芸娘闭上了眼睛,动手裁剪起来。
——
午时,钟楼的鼓声又响起来了。
魏明昭和魏皓月推着车准时地出现在青山闸码头。
码头上没有王泼皮的身影。
魏家姊妹来布置好摊位,就各司其职。魏明昭在前面吆喝,魏皓月在后面洗碗。
今日来的人和昨日一样多,魏明昭看着街上的来来往往的人影,发着呆。
“看来今日的汤还要剩大半桶。”魏明昭心想道,这让她今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积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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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挫了不少。
为什么鱼市和码头的情况完全不一样,是码头的脚夫们不想喝热汤吗?魏明昭伸出手去感受码头的温度。
北宋的春天比现代要冷许多,农历二月初,人们大多还在穿棉袄。哪怕是正午,她伸出去的手依然能感受到凉意。
她收手,走到运河边上闭上眼细细感受。
河流独特的泥土味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如果她是码头搬货的脚夫,中午肯定想喝一碗热汤。
那是为什么卖不出去呢?
——
午时过后,魏家俩姊妹早早地来到绣坊,脸上都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愁绪。
不同于她们二人,芸娘这边已经将一整套衣衫裁剪完了,她并没有完全按照魏明昭所教的方法来,而是按照古法的“多藏少补”的剪裁的。
魏明昭查看时,见衣裳腰身宽大了许多。
芸娘见她的视线在腰身处停留,心都揪起来了,生怕她责备她。
她没想到魏明昭的视线只是在那稍作停留,随后面无表情地点头说好,“拿去交给周管事吧。”
芸娘松了口气,拿上衣裳就走了出去。
一路走到周宜舒所在的屋子,芸娘抱着衣服顶用屁股顶开门就喊道:“娘,你快看我自己裁剪的衣裳。”
周宜舒起身将衣裳拿过来,“你这才学裁剪多久就能自己一人裁完一整套了?”
芸娘很自豪地大声说是。
“魏掌裁看过了?”周宜舒不放心地问道。
“魏掌裁看了说没问题。”
周宜舒放下心来,让芸娘拿去交给绣娘。她看着芸娘离开的背影,思绪万千。想她的芸娘在上一个师傅那里苦学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学到真本事,这才跟着魏明昭学了两天就可独自剪裁完一整套衣衫,周宜舒的心里不免有些欣慰,还有对魏明昭的感激。
一想到魏明昭今日来的种种,还有对方身上的肉香味,周宜舒皱起了眉头。
芸娘来到绣娘处,将衣裳交给最前方入口处的绣娘,“吴姨,你看我裁的衣裳。”
吴娘子闻言将针扎进绣架的边缘处,不可思议地接过衣衫,“这都是你一个人绣的?”
芸娘很自豪的说道:“是啊,我娘也说可以开始绣花了。”
周围的绣娘只是知道魏明昭当上了掌裁,这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她的能力,一时之间有些议论纷纷。
“没想到魏家大姐那么厉害。”
“就是,芸娘才跟着她学艺没几天,就能裁衣了。”
“......”
芸娘闻言骄傲地挺起胸脯,大声说道:“我师傅厉害着呢!”现在魏明昭不是她师傅,但以后肯定会是的。
说完,她昂首挺胸地走了。
芸娘回去的时候,魏明昭宣布让魏皓玥也独自裁剪完一整套衣衫。
想到对方并没有认下她这个徒弟,肯定将魏皓玥这个亲妹妹排在前面,顿时有些愣神。
她看着魏明昭和魏皓玥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愣神。
——
次日午时,魏明昭和魏皓玥携手出了绣坊。
一个人影悄悄跟在她们身后。
前方的两姊妹又说有笑的,对此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