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有话要说。”
张庭芳正夹着一块肘子往嘴里送,闻言筷子悬在半空,疑惑地看向她。谢妙意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眨了眨眼。
“在围场我哥来找我时,给了我一包药,让我喂给马。”
赵可云闭了闭眼,她想过了,那药大约是能让马受惊伤人的东西,她压住眼角的泪意。
张庭芳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赵元化让你——”
“我没下手。”赵可云用力摇头,“我把药粉撒在路边了,但我确实想过,差一点就……”
她没有说下去。
宋新好放下酒杯,语气很轻:
“君子论迹不论心,药你没有下手,野鸭我们都射到了,白鹿也带回来了。结果都是好的。”
赵可云垂下眼,又朝着宋新好的方向,
“我也对不起你,宋新好,之前在学宫,是我故意跟庭芳说你是因为那条狗才得了李夫子的青眼。她听了我的话才更讨厌你的,才会找人去……”
她声音碎成哽咽。
“我对不起庭芳,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养的狗。”
陆祺:“……”
“赵可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说话的人是张庭芳,她声音高到有些颤抖,尖细又刺耳。
赵可云又转了个身,朝张庭芳弯下腰去,
“那段时间你一直不理我,我怕你不想再跟我说话,想让你觉得我对你有用,对、对不起……”
张庭芳抹了把眼,偏过头去,不再理她。
满桌寂然。
宋新好听完赵可云的话,摇了摇头。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酒意上来,眼底清凌凌的光都变得柔软了些,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句:
“赵可云,你不必向我道歉,若不是你,我也不会发现……”
陆祺还没从赵可云教唆张庭芳打狗的话里缓过神来,眼看宋新好就要说出更了不得的话,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捂住她的嘴。
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
谢妙意看热闹的动作顿住,冯雨泽嘴里含着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张庭芳连生气都忘了,赵可云捂着脸哭泣的指缝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俩。
“她喝多了。”陆祺说,语速比平时更快许多,“我、我送她出去吹吹风。”
他没等任何人回应,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宋新好背后,半拉半扶地带着她往门外走。
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子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荡。陆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掌还覆在她唇上,慌忙放开手,往后弹开半步。
宋新好靠在廊柱上,夜风拂过她发烫的脸颊,吹散了几缕碎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歪着头看他,唇边梨涡浅浅地陷下去。
“你心虚了?”
她问,语气无辜得很。
陆祺盯着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故意的。”
宋新好看着陆祺这副模样,笑了。
“所以你承认了,你就是六六。”
陆祺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刚才不是就要告诉所有人了吗?”他别开脸,愤愤道,“我不承认又怎么办。”
宋新好眨了眨眼:“我可没这么说。”
“我刚才要说的明明是——”她顿了顿,故意吊他胃口,然后才慢悠悠地接下去,“如果没有那件事,我都不会发现,我有那么喜欢六六。”
陆祺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被她的话搅成了一锅粥。
她说喜欢六六,可六六就是他,所以她是说喜欢他?不对,她说的是喜欢六六,不是喜欢他,可又不对,六六明明就是他。
他胡思乱想了一通,最后憋出一句:
“我、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我也喜欢——”陆祺差点咬到舌头,“我是说,六六也喜欢你,不是,我就是六六……”
宋新好轻轻笑出了声。
她看着眼前人笨拙的模样,觉得自己也被感染,脑袋也变得不太清楚,不适合现在与他谈论这些喜欢啊,不喜欢啊的事情。
所以她“嗯”了一声,揭过这个话题。
“先不说这个,我得谢谢你,陆祺。”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们训练,拿到头名。”
她的声音轻而认真,一个一个数给他听,
“谢谢你陪在我身边,也谢谢你,小时候帮我跟张庭芳打架。”
陆祺一开始还红着耳朵想谦虚两句,说那都是你们自己努力,跟我没多大关系。可听到最后一句,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声音变了调,“你、你——”
打架。张庭芳。那个倔强的小姑娘。
“是你?!”
“最初只是觉得你眼熟。”
宋新好坦白道,“绣坊那日,看见你和陆大人站在一起,才想起当年拉架的那个男孩也有一位当女官的姑姑。”
她顿了顿,坦坦荡荡地把自己做的事交了底:“后来我跟踪过你几次,见过你往我桌上放东西,又给你讲了盘瓠的故事后,从反应大约确定了你是六六。”
陆祺哑口无言。
原来跟踪他的人是宋新好。
“护腕是我送的,图是我画的,膏药是给罗姨的,”宋新好都说了,陆祺也只好认命地一样样交代,“你之前在书坊找的那本《江南志》,是我托姑姑从宫里藏书阁借的,手抄了一份。”
宋新好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本书她找了很久,书坊的人说已经被人订走,后来李夫子把书赠给自己。她还以为是李寻桃费力寻来的,只感念在心,没有多问。
“还有,”陆祺已经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越来越小,“你这两次来月信,喝的补汤……”
宋新好的眉心又是轻轻一跳。
这两次的红枣姜茶,味道确实和之前不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
“我往里头放了糖。”陆祺偏过头不敢看她,“是你平日喜欢的松子糖,我碾碎了熬在汤里。”
这下轮到宋新好说不出话了。
第一次,谢妙意还在努力学算学,正是疲惫不堪时,赵可云送来姜茶,自己下意识又觉得是郁胥送的,尝了尝味道,觉得比上次好些,就拿给妙意分了一半。
第二次,是他们在加练,姜茶是妙意端来的,她当时练得头晕脑胀,也没多想到底是谁做的。
原来都是他。
夜风拂过廊下,吹得灯笼微微晃荡。
她抿了抿唇,觉得脸颊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悄悄漫了上来,沉默片刻,她先开了口:
“妙意他们还在等。明日我去陆府,看看六七。”
说罢便转身推门进了屋,脚步比平时快。
陆祺听到屋里传来谢妙意的声音:
“咦,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陆祺呢?”
“他在外面。”
“在外面干嘛?”
“吹风。”宋新好声音淡然,“他说他需要冷静一下。”
陆祺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他把她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宋新好和他小时候就认识,她得知真相后似乎没觉得自己恶心,也没讨厌自己,还说……要来看六七。
看六七。
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脸。
陆祺回来时,屋里的氛围已经好了很多,众人又开始喝酒吃菜,只是赵可云和张庭芳的气氛依旧尴尬。
宋新好正埋头吃饭,除了耳朵还残留着些红晕,表情平淡如水。
冯雨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长叹了声气,和旁边的谢妙意聊起了以后。
“以后”。
陆祺恍然间意识到这个词。
秋猎结束了,这群女孩子们要在冬天离开明德学宫,去寻自己的路了。
……
九月初六,明德学宫。
红黑榜前围了一圈人,比往日季考放榜还热闹几分。
秋猎的名次用朱砂写在最上头,“文心班”三个字后头跟着宋新好、张庭芳、赵可云的名字。
谢妙意踮着脚尖看了好几遍,嘴角快咧到耳根,转身就想往文心班跑,得把宋新好拉来看看!
刚拐过回廊,迎面撞上一道跑来的人影。
张庭芳。
两人同时刹住脚。
张庭芳今日穿了件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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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的半臂,脸上的伤口结了痂,颜色已经淡了,但还看得出痕迹。
“……你也去看榜?”
谢妙意率先打破沉默。
“嗯。”张庭芳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目光往她身后扫了扫,“宋新好呢?”
“在温书呢,我等下去叫她。”
“哦。”
又没话了。
谢妙意这会儿忽然想起来,往常这种时候,张庭芳身边总跟着一个安安静静的身影。她往左右看了看,没见到人,顺口问道:
“可云呢?今日没见她来。”
张庭芳的表情僵了一瞬。
“她没来。”她说,语气比方才硬了几分,“大约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
谢妙意皱了皱眉,想起昨日庆功宴上赵可云红着眼眶坦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沉。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合适,只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昨天她说了那些话……但愿没事吧。”
张庭芳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了几分认真的疑惑:
“能有什么事?她爹还能打她不成?”
谢妙意张了张嘴。
她很想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在家被捧在手心里?赵可云在家是个什么处境,日日跟在你后头小心讨好,难道你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
但她看着张庭芳那副难得流露出几分担忧的样子,怕伤到她的心,又把话咽了回去。
“也不是,”谢妙意转了话头,语气轻松了些,“也许就是纯粹在家歇着。昨天折腾了一天,你不也累得够呛?”
张庭芳“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两人并肩往回廊深处走,秋色愈深,文心班的门半敞着,门前堆积了几层落叶,屋里却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秋考后,有人已经不来学宫里了。
谢妙意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冬季不会再有一场大考,而过了年,她们就十六岁了。
有些人家里已经开始张罗亲事,有些人觉得读了六年书已经足够,也有些人只是单纯地不想再来了。
十一个人,今日只零零散散来了五六个。
但女学是会继续办的。
大约因为那头白鹿的事,革新派在朝堂上又占了上风,礼部已经在拟下一届的班名了。
“你说,新的班名会叫什么?”
谢妙意随口问道。
张庭芳想了想:
“什么都行,反正不会比‘文心’好。”
“那肯定。”
谢妙意笑了一声,难得赞成一句。
张庭芳的脚步忽然顿住,谢妙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新好正坐在窗边的位子上,低头翻着一本书。
晨光落在她淡青色的衣领上,衬得那截脖颈愈发纤细。她读得专注,全然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两个人。
张庭芳下意识瞄了一眼。
《江南志》
这本她不是已经看过了吗?怎么今日又拿出来读?
张庭芳还没来得及琢磨,忽然想起旁边还站着谢妙意,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咳了两声:
“我还有事,先走了。”
谢妙意看着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眨了眨眼,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她不多想,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大步走到宋新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新好!”
宋新好抬起头,看清是她后才弯了弯唇角:
“怎么了?”
“上榜了!你们三个的名字都在最上面!”
宋新好合上书,安静地听她说自己如何去看榜,又如何撞见张庭芳云云。
“赵可云没来?”
宋新好微微蹙眉,秋猎的事情在政治上的影响不小,也不知赵可云会不会因此被惩罚。
谢妙意挤了挤眼睛,
“我看张庭芳那样子,估计会去管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你还是下学和我去吃好吃的吧!”
“今日不行,”宋新好打断她,“我下午要去陆府,去看看六七。”
谢妙意听到“陆府”两个字,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宋新好没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