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迹越来越稀,越来越淡,宋新好几乎要以为追丢了,赵可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里。”
她拨开一丛齐腰高的野蒿,露出后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她们悄无声息地伏下身来。
借着天光,能看见最里头蜷着一团白影。
是一头鹿。
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蜷在幽暗的洞穴深处,像一片不慎落入凡尘的月光。
它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瞳看向山洞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是白鹿!”
张庭芳的眼睛已经亮了。她下意识搭箭拉弓,却被宋新好伸手按住。
“等等。”
“等什么?”张庭芳急了,又不敢大声,“这可是白鹿!”
“它怀着崽。”宋新好说。
张庭芳愣了一下,目光越过那只白鹿瘦削的脊背,落在它微微隆起的腹侧。
肚皮底下能看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随着它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宋新好蹲在原地没有动,声音很轻,
“我们力气不够,如果只是射伤了它,它为了保护孩子,很可能不会逃跑,反而要跟我们拼命,太危险。”
张庭芳咬着嘴唇,偏过脑袋。
赵可云蹲在另一侧,疑惑道:
“可我瞧不见伤口……为什么会有血?”
“也许在腿根或者腹下,压在身子底下。”
宋新好思索着。
高阳一直缩在最后面,攥着赵可云的衣角,闻言踮着脚尖从两人肩膀中间往里看。
好不容易从缝隙中看见那只白鹿的眼睛时,高阳只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了好半天,终于扯了扯宋新好的袖口,声音又轻又细,
“我们……能不能不杀它?”
宋新好回头看她。
高阳缩了缩脖子,却没松手。
宋新好想了想,说:“也可以。”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摘了几颗果子,又拔了一把看着还算嫩绿的草叶,在手里拢了拢。
她转向同伴,
“搭好箭,盯着它。它要是冲我过来,就放箭。”
张庭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点了点头。
宋新好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那只白鹿猛地昂起头,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惊惧。它的后腿蹬了两下,想站起来,却只是徒劳地在地上蹭出一道浅痕。
果然是伤在了后腿,宋新好想。
洞内的光线暗淡,却遮不住它那一身皮毛的光辉,走近后,愈发感觉那皮毛白得像新雪,像月光,像某种不该出现在凡世的东西。
宋新好停下来,把怀里的野果和嫩草叶轻轻放在离洞口两步远的地方,又伸长胳膊,往里推了推,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白鹿盯着她,鼻孔翕动着,发出一声短促的鼻息。
它看了看地上的果子,又看了看宋新好,反复了几次,撑起前蹄,艰难地往前挪动。然后伸出舌头,卷走了那颗果子。
张庭芳搭在弓弦上的手指减了力道。
宋新好也松了口气。
她又找了些东西,才第二次往前走。
这回她没有停下,而是一步一步,慢慢走到白鹿身侧,然后缓缓蹲下来。
“不怕,”她轻声说,“好姑娘。”
白鹿似乎听懂了,脑袋在她手上蹭了蹭。
宋新好在它后腿根部摸到了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并不深,应该是被荆棘刮的,血濡湿了周围一小片白毛。
也许她只是太累了,才没有力气反抗,只好蜷缩在这里。
宋新好从腰间摸出刚刚摘的止血草叶,塞进嘴里嚼烂了,用手指把药泥轻轻敷在伤口上,又拿出布帕,在它腿上绕了两圈,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
做完这一切,又像安抚六六似地摸了摸它,过了一会儿,宋新好才回头,朝同伴招了招手。
张庭芳第一个收了弓,快步走了过来,赵可云牵着高阳跟在后面,小姑娘用袖子擦眼角,鼻子红红的,脚步却比先前利落了许多。
四个人围在白鹿身侧,谁也没敢大声出气。
白鹿半卧在干草堆上,琥珀色的眼瞳缓缓扫过面前这几张面孔,然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张庭芳下意识退了半步,白鹿没有冲撞,没有躲避,只是垂下头颈,用鼻尖轻轻贴了贴宋新好的手背。
高阳从赵可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她看看宋新好,又看看那只白鹿。脚尖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总算鼓起勇气伸出手,白鹿偏过头,安静地看着她,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掌心里,痒酥酥的。
高阳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一个笑。
宋新好看着她们,唇角微微一弯。
她走出洞口,把缰绳从树上解下来,拍了拍马脖子,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外的天色。
日头已经偏西,林梢染了一层薄薄的金。
“走吧,”她说,“我们下山。”
……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来。
西山南麓的缓坡上,陆祺勒住马,望着树林的方向。
林子已经沉进了暮色里,陆祺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上。马在原地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
“陆公子,”郁胥策马立在他身侧,声音不高,“该下山了。”
三人跟着那群宗室子弟浩浩荡荡地找人,几乎没猎到什么好东西,陆祺只在最后射下来一只不大不小的老鹰,勉强算作他们三人的收获。
郁胥不满也很正常,陆祺想,但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也不知宋新好她们藏哪里去了?
他们声势大,如果遇到了险情,宋新好一定会求救,既然她没有消息,就说明她们应当还算顺利。
“那就走吧。”
陆祺说着,调转马头,踏着碎石往下山的方向去。
围场入口的空地上已经点起了篝火。
随从们跑来跑去地搬运猎物,清点数目,登记造册,嘈杂的人声和马嘶混在一起,搅得黄昏不得安宁。
最先回来的几队人已经把猎物堆在帐前——有抬着麂子的,有扛着獐子的,也有的只弄了点小动物。
穿赭色猎装的那几个宗室子弟空着手,脸色铁青,他们一边瞒着高阳走失的消息,一边还要嘱咐随从继续在山上找人。
观礼台上,有人刻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交头接耳。
“到现在还没回来,莫不是空手不敢露面?”
“往年没有女学生参加秋猎的先例,今年破例,若是空手而归,倒也不稀奇。”
“话不能这么说,既然来了,总要有个交代……”
太后这次没出声。
陆丹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也不免担忧文心班三人怎么还没回来。
林边的哨兵忽然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夕阳最后一缕金光铺在山道上。
迎面走来四个人,三匹矮脚马,还有一头白鹿。
那白鹿瘸着一条后腿,走得一跛一跛的,但脖子上没有绳索,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是安静地跟在宋新好身旁,像一片被晚风从山巅摘下来的月光。
随从结结巴巴:“还、还有这个——”
张庭芳从马背上解下两只鸭,“咚”地一声搁在计分的案桌上,下巴扬得老高。
但没有人看那两只鸭子。
所有的目光,从篝火边到观礼台上,全都粘在那头白鹿身上。
“还真让她们找到了。”
帘幕之后,太后的话里带了笑意。
侧席上,陆丹娘将一切看在眼里,端起茶盏,低头掩住了上扬的唇角。
不远处,吏部的周大人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旁边几个保守派官员面面相觑,方才还在议论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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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的几个人这会儿都闭了嘴。
宋新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往侧迈了一步,恰好把高阳让了出来:
“鹿是郡主发现的,我们几个不过是帮着搭了把手。”
高阳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只白鹿太显眼,不适合被文心班发现。
她想到这,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这鹿……是、是我在林子里碰见的。我想着,大约是跟我有缘分。”
御座之上,小皇帝依旧沉默。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鹿不可能是高阳独自弄回来的,但那三个女学生愿意让,高阳愿意接。
一时间众人神情各异,备受瞩目的白鹿却突然蹭了蹭高阳的手心。
高阳攥紧拳,又松开,忽然朝观礼台的方向拜下,“陛下,太后,臣女、臣女想把它带回去养着,它的伤还没好,臣女会好好照料它。”
众人的目光又汇聚在高阳身上。
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站在白鹿旁边,眼眶还有些红,衣角上沾着泥,如今虽然拜着,身姿却颇有几分气度威仪。
她的身影映在不少朝臣的眼底,映出了另一层心思。
高阳虽说只是郡主,论血统却也是正经的宗室贵女。而小皇帝今年八岁,怯懦拙笨,在御座上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比较下来,高阳今日的表现已经在不少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郁山明捋了捋胡子,朝御座拱了拱手,
“白鹿现世,乃是祥瑞之兆。郡主宅心仁厚,愿为伤鹿延医照拂,臣以为,此乃仁德之举。”
有人带头,那些本来犹豫观望的官员便顺势点头附和,一时间“臣附议”的声音此起彼伏。
“那你就好生养着它吧。”
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难得几分柔和。
高阳伏下身去,额头轻轻碰了碰地面,白鹿在她身后甩了甩尾巴,低低地叫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秋猎最终的排名,是在御帐前当众宣布的。
文心班,头名。
尽管白鹿让给了高阳,但无论如何高阳都坚称自己是和文心班是一队。
头名的彩头是四把新弓,刻着她们的名字,张庭芳一拿到手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消息传到围场外头的时候,谢妙意正坐在马车辕上嗑瓜子。
她今日没进围场,却比进了围场的人还紧张,这会儿听说文心班不光没空手回来,还带了一头白鹿,拿了第一名,直接蹦了起来。
“赢了赢了赢了!”
她一把扯住旁边冯雨泽的袖子,差点把他拽倒,
“我就说她们行!你那是什么表情?是不是想赖账?”
冯雨泽被她拽得东倒西歪:
“没赖没赖,谁赖了!请,请就请——醉仙楼包间,行了吧?”
醉仙楼。
酒菜上了满满一桌,酱肘子、糖醋鱼、桂花糕、八宝鸭,盘子叠着盘子,热气混着酒香把整间屋子蒸得暖烘烘的。
张庭芳灌了几口酒,袖子往嘴上一抹,就开始吹她今天是怎么射中野鸭的。
在她口中,自己是神勇无比大力士,赵可云是百发百中神箭手,就连她一向看不惯的宋新好,也得了一句智谋过人。
谢妙意听得两眼放光,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可云给我作证!”
宋新好笑而不语,只当应了张庭芳那句夸奖,偷偷给自己多斟了杯酒。
冯雨泽看她们说得热闹,肘了陆祺一把:
“你在山上待了一整天,就射了只鹰?早说啊,还不如让我去。”
陆祺把手中空了的酒盏在指间转了两圈,懒洋洋地哼了一声:
“你去?你去了谁请客?”
冯雨泽被他噎得直瞪眼,张庭芳在对面幸灾乐祸地拍了一下桌子。
热闹正酣时,赵可云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