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爷我才不是狗! > 34. 秋猎(下)
    郁胥走在前面几步,正辨认驳杂的蹄印,没有回头。

    陆祺不紧不慢地跟在赵元化身侧,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里,面上依旧是散漫模样。

    “赵兄跟令妹感情真好。方才在林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赵元化僵了一下,随即笑道:

    “她胆子小,这种场面她容易害怕,我总得叮嘱几句。”

    陆祺没接话,目光从赵元化额角的汗珠慢慢滑到他紧握缰绳的手上。

    “赵兄脸色不太好。怎么,不舒服?”

    “许是昨夜没歇好。不妨事,不妨事。”

    “昨夜没歇好?”陆祺重复了一遍,“我还以为是方才在林子里撞见宋新好,吓着了。”

    “陆公子说笑了,说笑了。哈哈。”

    陆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突然一夹马肚,驱马上前,几乎与赵元化并辔而行。

    两人靠得极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赵元化下意识想往旁边让,陆祺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可以藏起来的那只手腕。

    “赵兄,”陆祺的声音轻了下去,“袖中藏的什么好东西,让小爷也开开眼?”

    赵元化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吊儿郎当的陆祺发现。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看看陆祺,又看看前方郁胥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想编个谎,可所有的词都在嗓子眼里堵住了。

    “我、我也是被逼的,郁大人——”

    郁胥听到他们的声响,转头。

    “怎么了?”

    陆祺皮笑肉不笑,没回头,背对着郁胥说,“没什么,只是赵兄说想回去看看妹妹,怕她们在林子里遇到什么事。咱们一块儿折回去吧。”

    郁胥微微蹙眉,点了点头:

    “也好,人多有个照应。”

    三人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芦苇丛茂密。

    她们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赵可云伏在最前头,半个身子隐在浅水里,连呼吸都压在喉间。

    第一只绿头鸭扭着屁股游过来时,她的箭比风声更快,直直扎进它翅膀。

    张庭芳的第二箭紧随其后,力道大得把另一只刚扑棱起来的鸭子钉在了岸边泥地上。

    宋新好也射了一箭,正好擦着第一只鸭的屁股。

    “中了!”

    张庭芳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弯腰把两只还在扑腾的鸭子捞起来:“还挺肥。”

    赵可云拧了拧袖口的水,伸手接过鸭子往布袋里装,脸上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宋新好抬头看了一眼溪对岸,站起身,

    “人多了,我们回陷阱那边看看。”

    三人收拾好家伙,还是按照原来的队形。

    张庭芳拎着布袋走在前头,嘴里难得没有嫌弃这嫌弃那。

    宋新好走在最后,时不时观察着赵可云的神情,越是观察,她越是笃定:

    赵可云一定瞒着什么事情。

    宋新好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张庭芳走在最前面,还没下马就发现陷阱被触发了。她得意洋洋,率先跳下马拨开灌木,嘴边的笑意却僵住了。

    绊绳上倒吊着一个人!

    “救、救命!”

    三人手忙脚乱地凑上前去,张庭芳抱住腿,宋新好托住腰,赵可云抖着手去解绳扣。

    好一番折腾,终于把人放了下来。

    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穿了件松绿织金的猎装,发髻歪了一半,簪子要掉不掉地挂在发间,脸上又是泪痕又是泥印子,坐在地上揉着脚踝,哭是不哭了,肩膀还在抽抽搭搭地抖。

    “我、我——”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三个穿火红胡服的少女,耳根一下子红透了,把脸往袖子里一埋,“本、本郡主不是故意踩你们陷阱的!”

    宋新好与张庭芳对视一眼。

    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之后,宋新好总算听明白了——皇帝的小表姐,高阳郡主,今年十二,原本是跟着几个宗室子弟来凑秋猎的热闹。

    结果同行的人仗着身份耀武扬威,她看不惯,又吵不过,愤然甩手自己弃了马走了,走着走着就一脚踩进了套索。

    宋新好最先反应过来,微微欠身行礼:

    “民女不知郡主在此,多有得罪。这陷阱确实是我们设的,让郡主受惊了,请郡主责罚。”

    高阳摆手,把散乱的碎发往耳后拢,声音还带着没平复的鼻音:

    “是我自己没看路,不怪你们。怪我自己,非要赌那口气自己跑出来,呜,现在也回不去了,呜呜……”

    遇见又得罪了郡主,总不能把人独自丢下。

    于是三人的队伍变成了四人。

    日头渐高,秋阳穿过树冠洒下来,晒得人后颈发烫,只得寻了块背阴的大石坐下歇脚。

    高阳挨着赵可云坐,眼睛却一直往张庭芳脸上瞟,那道两寸长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被汗洇过,边缘微微泛红。

    “你脸上那个……”高阳咬了咬嘴唇,“是什么时候伤的?”

    张庭芳随手摸了一下脸颊,

    “这个?刚进林子那会儿,有人放冷箭。”

    高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攥着帕子低头想了半天,抬起头,眼眶微红:

    “那、那可能……是我哥哥身边的人射的。他们箭术差,还总爱抢着放箭显摆,方才在那边就乱射一气。对不住,我替他们跟你道歉。”

    她像只小鹌鹑似的,张庭芳也不可能真对着她发火,当然是说些场面话,把小孩哄得团团转。

    宋新好擦汗的手顿了顿。

    她原以为那是保守派的人蓄意下的黑手,可若是高阳口中那些骄纵的宗室子弟误射,那他们真正的招数——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赵可云身上。

    赵可云正低头看自己的水囊,从与赵元化分别到现在,她就没说过几句话。

    宋新好看了她一会儿,拍了拍膝上的草屑,站起身来,语气一如寻常:

    “歇够了,接下来去捡漏吧。”

    半个时辰前。

    溪湾处的浅滩上已经闹成了一锅粥。

    陆祺勒住马,放眼望去,沿岸支着好几顶遮阳的毡布,穿各色猎装的年轻公子们三五成群地扎堆,随从们跑来跑去地收拾柴火和猎物,马匹拴在树荫下甩着尾巴。

    再往水边看,芦苇丛被踩得东倒西歪,溪边的湿泥地上则印满了乱七八糟的马蹄印和靴印。少说已经有七八路人来到过这里,宋新好她们那三匹矮脚马的蹄印早就被踩得没了影。

    “这还找个屁。”陆祺低声骂了一句。

    郁胥也蹙起了眉,环顾四周,显然在试图从那一地狼藉中分辨出什么来,赵元化落在最后,面色依旧不太好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拔高的叫嚷。

    “什么叫不见了?那么大一个活人,你们几个都看不住?”

    穿赭色猎装的少年一把揪住随从的衣领,他嗓门又尖又细,惊得岸边几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来。

    旁边几个七嘴八舌地插嘴:

    “方才就说别让她一个人走”“谁知道她脾气那么大”“又不是我惹的”“要我说就不该带她来”……

    声音叠着声音,越吵越凶。

    赭衣少年松开随从,叉着腰踱了两步,一脚踢开了岸边的石子,恶狠狠地骂了句什么。

    陆祺冷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睛。

    他调转马头,朝那群人走了过去。

    “几位,是在找高阳郡主?”

    赭衣少年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警惕:

    “你见过?”

    “见过。”陆祺抬手朝林子里随意一指,“跟三个穿红衣服的姑娘在一块儿,往那边去了。”

    陆祺当然没见过,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他们的力量找人。

    赭衣少年愣了一下,旁边几个同伴也凑了过来。

    陆祺语气轻飘飘的,

    “我们也在找那三个穿红衣服的,方向一致,不如一起找。人多,找得快,要是她们在林子里真遇上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

    你们也不想拖到太阳下山还找不着郡主吧?”

    赭衣少年脸色变了变,回头跟同伴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都别吵了,找人去!”

    林子深处,一队人正伏在灌木丛后,借着浓密的树荫隐藏身形。

    宋新好矮着身子蹲在一棵老槐树后,拨开枝叶往远处望了一眼。

    人影憧憧,马蹄声和人声混在一起。

    她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

    “绕开,走这边。”

    捡漏是门精细活。

    运气好的时候能在草里捡到别人嫌小丢下的兔子、鸟雀,运气不好白忙活一场也是常事。

    但绝不能往人多的地方凑。

    这道理也很简单,人多的地方必然没有她们能捡到的漏。

    几人避开一波又一波的人流,总算找到了一处还没人来过的清净处。

    赵可云走在最边缘的地方,探查着痕迹。

    草叶上有一抹不起眼的暗红色。

    她的目光停在上面。

    是血迹,颜色还没发黑。

    赵可云蹲下身,又顺着那抹暗红往前看,隔几步远的石面上,又有一滴。

    她的目光停在血迹上,脑子里转过的是另一件事。

    离开水边的时候,自己其实就已经失去了动手的机会。

    她不可能把药粉直接喂进马嘴里,当然是掺了水混着让马喝下去。

    可她一直在犹豫。

    看到张庭芳脸上的伤,看到宋新好对自己的关照,看到自己手上的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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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下不去手。

    但现在不同了。

    队伍里多了高阳郡主。

    虽说是个小姑娘,可毕竟是郡主,皇帝的表姐,正经的宗室贵女。

    若是自己掺了东西,令高阳也陷入了麻烦。追究起来,父亲担得住吗?郁山明会替赵家说话吗?还是他会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黑锅都推到父亲头上?

    赵可云忽然觉得那包药粉开始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没有回头叫人,而是往旁边的密林里走了几步,用身体挡住身后的视线,蹲下身,飞快地把药包从袖子里抽出来。

    纸包已经被掌心的汗洇湿,软塌塌的。

    她咬着嘴唇,手指发抖,把纸包扯开一个小口,往脚边的草根底下一股脑地倒了下去。

    几步之外,一棵合抱粗的杨树后面,宋新好看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转身。

    她回到原处时,正好听见赵可云在喊。

    “这里有血迹!”

    张庭芳从后面快步赶上来,弓已经握在手里,眼睛发亮。高阳跑过来,踮着脚往血迹那边看,脸上既有紧张又有好奇。宋新好也靠过来,看向她指的地方。

    赵可云终于长呼了一口气,主动在最前面开路。

    观礼台上。

    日头已升到半空,将御座的鎏金扶手晒得微微发烫。

    小皇帝坐在正中,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手却藏在袖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龙袍。他今年不过八岁,登基却已是第七个年头。

    围猎这种事,往年都是母后替他来的,今年他头一回到场,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却又不敢东张西望,直到听见安静的人群中突兀地插入了一个声音。

    “老臣以为,这围猎看来看去都是老一套。今年是陛下头一回亲临围场,总该有些新气象。”

    说话的人年约五十,绯色官袍洗得半旧,胡须花白,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内敛,他朝御座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恳切:

    “依老臣之见,不若将计分之法稍作变通:不计个数,改计个头。大猎物才是真本事,小打小闹算什么能耐?”

    此言一出,附近几个官员频频点头,后排也有人跟着应声。尽管御座上没有声响,但帘幕之后也没人说话。

    周合见势头好,朝陆丹娘投去意味深长地一瞥,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也免得有些人投机取巧,专捡些兔子野鸡充数,倒把围猎的本意给糟蹋了。”

    太后闻言,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侧席的陆丹娘。

    这群人的意思昭然若揭,无非是暗示文心班三人猎不到好东西。

    陆丹娘也没有开口。

    她不接话,自然有人接。

    另一名官员站起身来,语气恳切:

    “周大人此言倒也在理。何止是围猎,便是这朝堂上,也须得讲究一个‘实’字。前些日子臣看吏部递上来的名册,光是这几年新增的职官,便比先帝在时多了不止三成。其中固然有新政所需,但也不乏,咳咳……”

    他顿了顿,把话咽了回去。但这“不乏”后面是什么,在场的人全都心知肚明。

    近年新增的官员中,女官占了不小的比例——这是太后的意思,陆丹娘一手经办。

    观礼台上安静了片刻。

    太后先开了口。

    “卿家的意思是,哀家任命的那些女官,都是在滥竽充数?”

    整座观礼台的空气都凝住了。

    方才还坐得端正的保守派官员们下饺子似地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口称“臣等不敢”“臣等只是就事论事”“陛下与太后议政,臣等万万不敢有半分不敬”。

    话越说越卑微,头越低越诚恳,反而衬得帘后那一位在咄咄逼人。

    小皇帝坐在正中,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看左边跪成一片的大臣,又看看右边面色沉凝的母后,脚尖在靴子里一动不动了。

    陆丹娘放下茶盏,总算明白了他们打的什么算盘。

    太后开女学、设文心班,归根结底,只是她用来巩固权势的一步棋。而如今保守派转了路子,只攻女官、不攻新政的其他方面。这样的打法难免让太后觉得“女官”这张牌太过烫手,不如弃之。

    陆丹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些人的脸,又看向郁山明。

    郁山明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位子上,任谁也看不出他早已暗投了保守派。

    她终于开口了,

    “臣听闻今年猎场里放进去了一只白鹿,不若就按周大人的建议,不论个数,只看谁能猎到白鹿,就算头名。”

    此话一出,周合等人暗暗咬牙。

    陆丹娘这话应得巧妙,既承接了他们“个头论”的提议,又避免了让文心班丢人。

    毕竟只有一头白鹿,也就只有猎到白鹿的人才能大出风头,其余人都会变成陪衬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