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爷我才不是狗! > 49. 冬日宴下
    殿内原本流动的丝竹声都似乎顿了一拍,她们跪伏在地,四周的窃窃私语如细浪般漫上来。

    “怎么有个跛脚的?”

    “到底是女子,就连这般场合也迟到……”

    郁山明垂下眼,遮住眼底转瞬即逝的得意。

    太后咳了两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从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怎么回事?”

    张庭芳伏下身去,额头触地。

    她声音清朗,明明是在道歉,却不显得卑微:

    “回太后,臣女出门时马蹄打滑,跌伤了脚踝。但臣女心知,自己蒙受天恩得以在明德学宫进学,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若因这点小伤告病缺席,既辜负了太后的栽培,也愧对夫子的教诲。”

    “只是臣女腿脚不便,还连累了同伴,终究来迟了,请陛下、太后责罚。”

    赵可云也伏身下去。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片刻。

    宋新好站起身来,提裙走到御前,端端正正跪在两人身侧。

    “陛下太后容禀,臣女与她们同窗六载,深知她们感念皇恩,敬重太后之心。今日之事,实属意外,臣女愿一同领罚。”

    张庭芳刚说完,殿内的风头就有所逆转——大家都看到了她跛脚的姿态,可以证明她所言非虚,且她道歉的话说得又诚恳谦卑,极力抬高皇家的地位,这正是太后最爱听的。

    而现在根本没犯错的宋新好也跟着跪在地上,更叫人不忍责罚。

    高阳见状,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声音清脆:

    “皇姑祖母,我倒觉得,她们来得不算迟。方才御前献艺还没开始,算不得耽误正事,再说秋猎时,我曾与文心班的姐姐们有过一面之缘。她们教臣女许多,还护着臣女不让野兽靠近……”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撒娇的鼻音:

    “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若不是她们,我怕是连下山的路都找不着。爹娘常教导臣女说,知恩要图报,今日她们若真被责罚,倒显得我忘恩负义了……”

    太后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乖巧的模样,嘴角终于弯起来,拿手指点了点她鼻尖:

    “你这孩子,倒会挑时候说话。”

    高阳破涕为笑,蹭到太后身边,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转向跪在殿中的三人,语气缓和下来:

    “罢了,既是有缘由的,便入座吧,伤可叫太医瞧瞧?”

    张庭芳再拜:“多谢太后恩典,臣女已敷过药,不碍事。”

    三人起身,退回席间。

    宋新好侧头看了张庭芳一眼:“你的脚……”

    张庭芳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宴罢再说。”

    三人目光碰了一瞬,又各自移开,若无其事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宴席继续,丝竹声又起。

    郁山明眼看自己的计划接二连三被打断,周合不接自己的眼色也就罢了,文心班的事甚至又让高阳那丫头横插了一脚。高阳那丫头从白鹿之后,愈发得人心,现在都能把太后哄得团团转。

    他心底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

    只是郁山明却不知,今日宴席注定风波不断,或者说,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鸿门宴。

    殿中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

    今日宴席开始后,还未说过话的陆丹娘站起身来,走到御前,跪伏下去:

    “陛下,太后,臣有本奏。”

    太后靠在凤椅上,目光落在陆丹娘身上,半晌才开口:

    “讲。”

    “臣斗胆弹劾尚书令郁山明,结党营私,贪墨受贿,证据在此。”

    陆丹娘从袖中取出一沓文书,双手呈上,内侍接过,转呈御前。

    郁山明就知道陆家肯定要作妖,面上浮起冷笑,他不紧不慢道:

    “陆大人好大的威风。只是这些所谓‘证据’,若真能定罪,怕也不用等到今日才拿出来罢?”

    太后翻了两页,眉心微蹙,没有言语,转手把东西交给了坐在她身旁的小皇帝。

    郁山明见状,心知陆丹娘果然没查出什么,他语气恳切:

    “陛下,太后,既然陆大人一定要攀咬老臣,那老臣也有本奏。前些日子有一岭南妖人,伪装成远亲投奔臣府中。臣念其年幼,好心收留,却不料他心怀叵测,被臣发觉异常之后,此人便投靠陆家。”

    郁山明又往前踱了半步,

    “臣前些日子为何‘病重’?便是受这妖人所害!此人擅施邪术,能令人心智迷乱、形同疯癫。臣侥幸逃过一劫,可那妖人如今已投靠陆家,臣不敢想,他还要施展邪术,害多少人啊!”

    殿中嗡然。

    尚书令前些日子“病重”,闭门谢客,朝中众人都看在眼里,竟然是被人用邪术所害!?

    不少人把目光投向陆家,却见他们神色如常,仿佛郁山明说的话与自己毫不相干。

    太后按了按额角,显露出几分疲惫,她微微抬手,压住了蝇蚁般嗡嗡作响的私语声。

    “郁卿,你说陆卿捕风捉影、冤枉忠良。那你的话,可有确凿证据?”

    郁山明心中一定,从袖中取出那只匣子,打开后双手呈上。

    “太后明鉴,此乃那妖人与陆家往来的书信,臣正是因为截获了这封信,才让那妖人盯上,被暗害至此啊。”

    郁山明跪在殿中,脊背挺直,面上是从容笃定的神色,他等着太后翻阅信笺,等着她震怒,等着陆家万劫不复。

    殿中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不久,太后冷笑一声,把手中的信纸掷在地上,“郁山明,这就是你说的铁证!?”

    郁山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顾不得仪态,从地上捡起信纸。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瞳孔骤缩。

    信上不是什么陆家与妖人往来的密信,而是他自己的笔迹、他自己的口吻:

    “臣罪该万死……令郁离以共生之术暗害陆祺,不料此子生异心,反噬于我……”

    这分明是一封悔罪信!

    郁山明来不及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膝行几步:

    “太后明鉴!这信是伪造的!有人调换了匣中之物,意在构陷老臣!”

    “伪造?”

    太后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郁卿方才说陆卿捕风捉影,构陷忠良,如今轮到自己,也说是伪造?”

    殿中响起几声低笑。

    郁山明正要再辩,一道声音从侧面传来。

    “陛下,太后,这信件,臣可否一观?”

    是沈知节。

    得到允许后,她从郁山明脚边拾起那张纸,仔细地看了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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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迹确与郁大人平日所书无异,不过臣以为,单凭一封信定罪,确实草率。”

    郁山明松了口气。

    沈知节是出了名的不偏不倚,有她这句话,自己——

    “臣这里另有一物,请太后过目。”

    沈知节说着从自己的座位下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书,双手呈上,动作行云流水,连看都没看郁山明一眼。

    郁山明跪在殿中,面上勉强维持着镇定,心底却已翻涌不休。

    他虽不知沈知节到底呈上了什么,但她方才替自己说了话,陆丹娘那点证据又不成气候,今日顶多算有惊无险。太后再如何,也不能凭一封真假难辨的信就罢了他的官。

    思及此,郁山明的心绪渐渐定了下来。

    太后接过沈知节呈上的文书,随手翻开。

    她原以为又是些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的陈词滥调,这些东西她早就看腻了。可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纸页上时,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沉默之间,郁山明偷眼觑着太后的神色,心头忽然掠过一阵寒意。

    “啪。”

    声响不重,殿中却似炸开了一道惊雷,所有人都垂下头去,胆小的已经跪在地上。

    “郁山明,七年了,你藏得好啊!”

    太后把手中的东西扔在地上,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郁山明伏在地上,额头紧贴冰凉的地砖,咬紧了牙关。

    七年前?!

    沈知节她查到了什么?!是纵火、投毒?还是……那件事?

    早该被掩埋的旧事,如何会被翻出来?

    “先帝龙体欠安,你献的是什么药?你让先帝吃了什么!”

    殿中哗然。

    七年前先帝骤然驾崩,壮年而逝,太医院的脉案语焉不详,朝臣们心中有疑,却无人敢问。如今太后亲口说出“献药”二字,等于把先帝之死与郁山明连在了一处。

    郁山明的嘴唇禁不住发抖。他知道大势已去,这件事被发现一丝端倪便是万劫不复。与之相比,什么结党营私、贪墨受贿、杀人放火,都反倒成了最轻的罪名。

    “来人。”

    太后靠在凤椅上,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郁山明收押待审,家产查封,着三司会审,从速、从严。”

    殿门大开,甲士涌入。

    官袍被剥去时,郁山明忽然挣扎起来,他猛地扭头,目光越过人群,死死钉在一个人身上。

    郁胥依旧坐在席间,腰背挺直,面色苍白,却没有看自己,而是看向了女席的末位。

    “……畜生。”

    郁山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甲士将他拖了出去,他还在一路低骂,不知是在骂陆家,骂沈知节,还是在骂那个至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的人。

    郁胥亦站起身来。

    他朝御座深深一拜:“臣,请付廷尉。”

    “郁山明乃臣生父,其罪滔天,臣无颜置身事外,请与父同囚。”

    殿中无人应声。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半晌,摆了摆手。

    郁胥又拜,转过身,跟着甲士走了出去。

    宋新好这才留意到,他今日穿的衣袍,角落里竟绣了一朵芙蓉。

    是罗香说过,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芙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