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将丁双儿拖走,她的哭嚎声渐渐远去。
陈遥扔下手帕:“就剩李丰了。”
柳弄月失去气力般,瘫坐在椅子上。
陈遥道:“柳姨?”
柳弄月自嘲似的:“我这一生也是没法,十三岁就被卖入青楼,就过上了这暗无天日的日子,深深明白,青楼不过是男人吃女人的地方。”
“其实我也有机会离开这肮脏之地,丹臣一次重伤,我救了他,他说要替我赎身,以后待我好,我是信他的。”
陈遥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倒是没听他提起过。”
柳弄月笑了笑:“他那锯嘴葫芦,哪会跟你说这些,是我对不住他。那时花月楼老鸨要将这里解散,姑娘们就要卖到各个青楼,站在那里就像牲口一样,年纪小的,模样好的就贵些。”
“有些还只有十来岁,卖到其他地方,便会早早接客。”
“我和几个姐妹拿出攒的赎身钱,将这花月楼承了下来,之后我们将卖身契还给姑娘们,以为她们会有不一样的人生了。”
柳弄月惨然一笑:“可我忘了这世道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不少姑娘再次被卖,过上更加生不如死的日子。”
“所以我重开了花月楼,将那些再被卖的姑娘接到这里,有个叫雪花的,等我们找到时,已经疯了,嘴里一直叫‘月姐姐救我’,后来她自己投河了,我没有救下她。”
柳弄月哽咽,有些说不下去了,陈遥道:“柳姨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尽自己所能了。”
柳弄月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当时太年轻,我就想着没有花月楼也会有其他青楼,这世道对女子残忍,姑娘走出去,虽天宽地广,可也有几率被再卖一次。花月楼只是给了没有选择之人的另一个选择,至少这里她们不会被强迫,不会被打,不用被卖来卖去,能吃饱饭。”
“卖入这里的姑娘,我都会养她们到十六,放她们自由,也有如张荷一般的,留了下来。”
柳弄月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天潢贵胄,世家大族已经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为何税收如此重,让本就处境多艰的女子越发没了活路。”
陈遥抬头望向窗外天空,眼中晦涩难懂:“因为在他们眼中百姓性命不值一提。”
柳弄月叹口气:“花月楼的姑娘个个都有凄惨的过去,都是迫不得已,为何丁双儿还能对同为女子的栀姐儿下手?”
陈遥道:“物生两极,人分善恶,加之她囿于这一方天地,只看得到这一方天地,滋长了邪念。”
柳弄月眼神扫过屋子:“我恨透了这个地方,它消失了才好。”
陈遥立于暗处,一双眸子亮得慑人:“柳姨,就快了,我一定帮你毁了这地方。”
柳弄月用手绢拭去眼角的泪:“瞧我,情绪一起,就跟你说了如此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你是好孩子,自从丹臣带你来到这儿,我就觉着未来有盼头了。”
周丹臣在外听着他们讲的一切,抹了把脸,大步走进来:“阿月,别难过,这花月楼我一定给你烧喽。”
柳弄月嗔怪道:“谁叫你在外偷听的。”
陈遥转过身来:“可是有事?”
周丹臣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前头传来消息说是世子爷竞价失败了,县令公子何邦屿花了六百两获得与您品茗交谈的机会。”
陈遥脸色沉了下来:“谢砚承这个没用的蠢货,走,回栀香阁。”
两刻钟前,何邦屿找了个就近的医馆,处理了额头的伤,就去三楼打算找慕云栀,结果被护卫拦了下来。
气闷的他只能坐在大厅看着三楼喝闷酒。
领家站在台上说道:“陈遥娘子今日不适,就不出面选客了,竞价高者,可以一叙。”说完看了谢砚承一眼。
谢砚承心领意会:“五百两!”
旁边侍从阿肆拿出银票。
来客们窃窃私语:“五百两,这位郎君真是财大气粗呀!”
往日花魁见客流程是竞价最高的三位可与花魁隔帘见面,花魁选最有眼缘的一位品茗闲谈,陈遥便次次选自己人,基本五百两就没人跟价了。
谁料这时斜插出一个声音,何邦屿叫道:“六百两!”
领家面色惊疑不定,看向谢砚承,谢砚承看着侍从阿肆:“反正是左手倒右手,待会儿会还回来的,赶紧加价。”
阿肆为难道:“哥儿,您最近花太多了,咱们就剩这五百两了。”
谢砚承展开扇子捂着脸:“完了,要被姓裴的骂死了。”
领家见谢砚承没有加价,只好道:“何郎君,得先验银票。”
何邦屿道从怀中拿出银票,原是今晨收的账,幸好还带着:“你来验。”
领家下台验了银票,确认是真的,只好道:“何郎君这边请。”
同时使眼色让小厮去通知陈遥。
时间回到现在,陈遥回到栀香阁时,慕云栀正在外室待客间美美在吃着炖猪蹄。
见她神态平和,能吃能喝,他心头的忧虑也渐渐放下。
慕云栀见他进门来,咽下一口肉:“你回来啦,刘伯炖的猪蹄可香了,你吃点不?”
陈遥从柜子里拿出新手帕,走近递给她:“吃得满嘴油,我不爱吃。”
慕云栀接过擦嘴:“我知道你只吃两种菜,一种叫这也不吃,一种叫那也不吃。”
陈遥眼中带了丝笑意:“嗯,比不过你这也吃那也吃。”
门口传来动静,护卫道:“陈遥娘子,何邦屿上楼来了。”
陈遥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模样:“知道了。”
对慕云栀说:“你端去内室软榻小几上吃。”
慕云栀听到是何邦屿,说道:“他头都伤成那样了还不老实,果然对你贼心不死呀,又是一个只看容貌的肤浅男子。”
陈遥脱口而出:“你不肤浅,从小能赖上我。”
慕云栀无言以对,端上心爱的猪蹄汤朝内室而去。
陈遥:“敢洒在榻上,你就完了。”
慕云栀:“知道你有清癖,这么不信我。”
话音刚落,何邦屿已到了栀香阁门口,领家将他往茶室带。
可何邦屿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人声,提脚转了过去:“我听着,陈遥娘子好像在这边。”
领家道:“何郎君不可随意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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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
陈遥站在桌前,转身,声音清冷:“没事,你下去吧。”
领家恭敬道:“是。”
何邦屿脸上温和浅笑:“陈遥娘子,又见面了,见你一面可是不易呀。”
说话间眼睛扫过房内,没有慕云栀的身影。
陈遥桃花眼半敛:“我的茶素来贵价,何郎君请坐。”
何邦屿吃了一口茶:“果真是好茶,这茶应是顾渚紫笋。”
陈遥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弄:“何郎君这都伤着头了,不在家好生休息,还有闲心喝茶呢?”
何邦屿声音清朗:“是为一女子挨得,可是她脱困就不管我了,我正找她呢。”
陈遥不接这话,松松握着青瓷盏:“何郎君当真是家底丰厚,县令月俸不过十二贯,你也能拿出如此多银钱来我这儿喝茶。”
何邦屿语气平和:“这点陈遥娘子就不必替我操心了,离京前外祖母也与我钱财傍身,再者我在这安宁县也有不少铺子。若我想对一个人好,必定会予她富贵荣华。”
何邦屿眼睛看向那白鹤青松屏风后。
陈遥眼神带有一丝轻蔑:“区区一席闲谈,竟值得六百两,何郎君终究是色迷心窍了,不像是个能托付终生的人。”
何邦屿维持着从容淡定:“陈遥娘子姿容出众,气韵清雅,品行高洁,令人见之忘俗,被你迷住不是理所当然吗?”
何邦屿虽是如此说,可陈遥观他眼中无色意,反倒是不是看那屏风后面,陈遥生出些许烦躁,想将此人扔出去。
陈遥喝了一口茶:“我倒不知我在何郎君心中是如此形象,我也听说过何郎君的一些事。”
放下青瓷盏:“十二岁中秀才,可谓天纵奇才,为何不继续科举?”
何邦屿不解他为何会说到此:“没有什么为何,只觉无趣罢了。”
陈遥语气间倒是有几分正色:“何郎君这天资,苦读几年,考中进士大有可能,何不继续呢?”
何邦屿还是一副散漫的模样:“就算考中又如何,寒窗苦读还不是跟那帮门第取士的蠹虫同朝为官,令人作呕。”
陈遥目光沉沉:“诚然科举之路被门阀世家把持已久,王朝势衰,民生多艰,寻常百姓大都不通文墨,若是何郎君这样才华横溢之人都不愿为官为他们争上一争,黎民布衣更疾苦无望了。”
何邦屿面上带了几分随性慵懒:“倒不知陈遥娘子一介花魁,也哀民生之多艰,这口气像是我爹附身了。”
陈遥道:“你若想叫我爹也未尝不可。”
何邦屿噎住:“你……陈遥娘子倒是会说笑。”
两人之间沉默良久,各怀心思。
何邦屿:“慕云栀是不是在你这儿?”
陈遥抬眼觑着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不是为见我而来的吗?”
何邦屿不想兜圈子了,言辞恳切道:“我就跟你直说了,我知你们自幼相伴,可相处太过亲近,像是生出了缱绻之心,这是没有结果的,你该放她离开。”
陈遥眼里淬着寒光,像是忍不住要动手揍人的模样。
屏风后的内室传来女子呛到的声音:“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