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晨鸡初鸣,慕云栀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真是舒坦惬意,骤然想起了陈遥,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掀开床帐,不见人影,趿拉着鞋向外而去,院子里也没人。
杜芳梅在灶房生火做饭,慕云栀在外喊道:“娘亲,您有见着遥姐姐吗?”
杜芳梅道:“陈遥娘子不是在你屋吗?”
慕云栀垂眸,神情恹恹:“她……大概一早便走了,您少做点。”
慕云栀面色有些许失落,回到屋内:“居然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眸光扫过桌面,整齐地放着一沓写过的纸,近前一看,最上一张写着:字迹粗陋难观,日后临着字帖好好写字,择日抽查。
揭开这一页,下面是规规整整的字帖,那字笔力铮铮,端庄大气,不失灵动。
“勉强算你写得好。”慕云栀再往下一翻,发现自己那日神游天外,胡乱写的几个字旁有一行小字。
“相见便来找我。”慕云栀面上染上绯色,“自作多情,谁想你了。”
屋外传来杜芳梅与人交谈之声,慕云栀将这字帖放置妥当,束发,换衣,出门而来。
陈婶见到慕云栀,热络着拉过她:“我昨日不在家,否则定要讲那些个污蔑于你,没心没眼之人骂个狗血淋头。”
慕云栀笑道:“都是误会,那田家和陈姑婆还没等着见到您,就都认错了,看来是避您锋芒。”
陈婶被她逗乐:“这小丫头可比我家那几个木讷性子有趣多了,真招人稀罕。”
陈婶家是这南浔村叫得上号的富户,家中盖有青砖瓦房,她从麻布袋中一件件往外拿:“前些时日去了我县城哥哥家,带回不少吃食,想着给你们送些来。”
“这是一坛酒酿,一些糯米,还有猪皮,一点沙糖,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拿着吃。”
这些东西算起来也快七八十文了,杜芳梅连忙推拒:“太破费了,我们不能收。”
陈婶越过她,牵着慕云栀:“这可不是给你的,都是给我们栀姐儿的,栀姐儿,你总不会伤陈婶的心吧。”
“那我便却之不恭,收下了。”慕云栀俯身将这些吃食提进屋内。
陈婶道:“这才对嘛。”一脸神秘兮兮的,“你们听说没,昨夜天没亮田家就去敲里正家的门,找里正写申请文书,签押,连夜搬走,到荆棘山开荒辟土。”
“没多久那张守田也去敲里正家的门,一副见鬼模样,拿了签押的申请文书,连夜搬走了。”
慕云栀若有所思:“这倒是才听闻。”
陈婶道:“这就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肯定是神明显灵找上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不然怎么连天亮都等不及。”
慕云栀思忖,恐怕不是神明显灵,可能是某个男扮女装的花魁在护犊子。
陈婶走后,慕云栀看着桌上的食材,心下有了安排,不如来做梦中一闪而过的糖水。
“娘亲,晒干的木薯粉放哪儿了?”
“就在碗柜上,你要做什么?”
“您就等着吃凉润香甜的美味吧!”
——
安宁县,锦绣街,宝庆阁是一家首饰铺子,就开在街角,离花月楼不远。
这里的钗环首饰精致夺目,贵价的有金翠玉簪,平价小饰亦不少,丰俭由人。富贵人家的娘子,平常女子都乐意光顾。
门楣之下挂着有串串的圆润珠络,串着木珠,水晶珠,形成珠帘,底部缀有铃铛,来客一至,拂动间,带动铃铛叮咚作响,店主便知有客至,及时接待。
这是慕云栀的主意,水晶珠也是买的残次品,价格低廉。此外,她还建议店主将价格改为末位带九,如九十九文,生意是好上不少。
慕云栀坐在木案后,一手撑着头,一手拨弄算盘,心思已经飘远了,也有几日没见着陈遥了,每日去花月楼问,都不在。
慕云栀农闲时便来此做工,每日工钱有一百文,一月能做二十日,能挣上两贯钱。
说起来还是陈遥某一日见着慕云栀在花月楼账房玩,在算数上有些天赋,便推荐她来宝庆阁做工,如此一来,慕云栀也不用四处跑腿挣钱了。
安岚,年余三旬,容色耐看,身姿窈窕有度,她是宝庆阁老板,见慕云栀在发呆,抬手在她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慕云栀惊得站起身来:“岚姐姐,今儿个的帐都清完了。”
安岚笑着摇摇扇子:“我又没有问责与你,想你遥姐姐啦?”
慕云栀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晨做了玫瑰酒酿圆子和冰晶糕,想给遥姐姐送去,她这几日都没在花月楼,也不知晓今日能否见到?”
安岚打趣道:“我见你放在冰窖了,还以为给我带的呢。”
慕云栀立即道:“当然有岚姐姐的份,先前你一直在忙,没来得及给你。”
安岚眉眼弯弯:“难得你还记挂着我,既如此,那便拿上来吧,我满心期盼尝尝这其中滋味了。”
慕云栀声音清亮:“我这就去取。”
她端出一碗玫瑰酒酿圆子和一碟冰晶糕放于安岚面前。
安岚尝了一口糖水:“当真是个新奇的滋味,清甜软糯,如何做的?”
慕云栀道:“木薯粉加上玫瑰花瓣搓成小圆子,放进酒酿中煮出来的,冰镇后滋味更佳。”
安岚连尝几口:“真是心思灵巧”
她搅动着糖水,轻挑眉毛:“你与陈遥关系如此之好,若是一男一女,那便可称作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慕云栀面色慌乱:“哪有什么一男一女,明明只是青梅而已。”后面几字声音渐小。
安岚笑弯了腰:“好了,不逗你了,去找你遥姐姐吧。”
慕云栀眼睛亮晶晶的:“好呀。”跑出去时忽而想起,“岚姐姐,我家稻子可以收割了可否允我放闲三日。”
安岚道:“准了,跑什么,慢着点儿!”
酉时三刻,花月楼已灯火莹莹,几个红倌人站在二楼外面檐台,发髻半挽,笑靥如花,轻摇团扇,美丽勾人。
进去大厅,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形舞台,舞姬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房梁上有数条直垂而下的浅红纱幔围着舞台,更添朦胧美感。
花月楼分为三层楼,占地极广,陈遥所住栀香阁与三楼有一长廊连着,可谓独立成栋,不闻前厅喧嚣,楼梯处、连廊处皆有身强力壮的护卫把守,无人敢扰。
慕云栀上楼后,连廊处护卫拦下她:“栀姐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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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遥娘子不在屋内,你一会再来吧。”
慕云栀疑惑道:“今日不是七月初五吗?他难道不见客。”
护卫道:“这个我们也不清楚。”
慕云栀略带失望:“那好吧。”
慕云栀看了一眼紧闭的阁门,脚步迟缓下了楼。
她来到厨房,拎着食盒对刘伯说:“刘伯,我给遥姐姐带了点吃食,您帮我放冰窖,过了夜他还没回来,便倒掉吧。”
身材胖墩的刘伯,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又是给陈娘子带的,她那嘴可刁得很,小心不领你的意,今日我蒸了暄软的大包子,一会记得来拿回去吃。”
慕云栀勾起一丝笑容:“谢谢刘伯。”
慕云栀正打算寻个角落猫着,几个与她相识的花月楼姑娘拉住她。
“栀姐儿,许久不见,来坐这儿吃茶。”
“是呀,今日这葡萄可新鲜了,尝尝。”
自幼花月楼的姐妹们都待她不错,慕云栀感觉自己像是进了盘丝洞,姐姐们也太美,太热情了。
“宝庆阁有什么时兴的花样,记得告知我,我定要做最入时那个。”白如烟道。
“最近上新了一款蝴蝶纹钗,很配姐姐。”慕云栀推荐道。
“栀姐儿的眼光确是不错,上次帮我给卢郎君选的银镀金五福捧寿簪钗,他母亲甚是满意,他连着一月都专眷我一人。”杜潇潇道。
“那我可得去瞧瞧了,最近有款胭脂,涂上白里透粉。”白如烟说道。
姑娘们聊起了梳妆的内容,慕云栀就插不上话了,她本意是想在大厅寻个角落等等看陈遥今日会不会出现。
附近有桌文人模样客人觥筹交错中高谈阔论,慕云栀喝口茶,支着耳朵听着。
“我们这南筠州知州陆大人擅自在几个县试点改革税法,朝廷下令将人给抓了。”胡子老头说道。
“唉,他的税法十则真的落实了,南筠州百姓能少交十之三四的附加税,可惜了!”穿着白襕衫的男子如是说。
“你们可小点声吧,最近外面风声鹤唳的,被抓了典型,就得不偿失了。”肤色黝黑男子告诫道。
慕云栀心中疑惑,税法改革不是好事吗,为何朝廷要抓好官呢?
红牌丁双儿在凭栏而立,见到慕云栀在一楼与这花月楼的姑娘有说有笑,轻晃扇子:“这栀姐儿又来找陈遥了,不知道那冷若冰霜的女人有什么好,一个个都黏上去。”
侍女张荷在旁边低垂着头,不敢搭话。
丁双儿又自顾自说道:“柳姨足足将她养到十八岁,才让她作为清倌儿见客,给捧成花魁不说,还每月逢五才见客。”
“这花月楼的姑娘们,谁能有这福气?除去一些个清倌人,谁不是碧玉年华就开脸梳拢,开始接客了。”转头瞪着张荷,“跟你说话,耳朵聋了?”
张荷身子一抖:“娘子说的是。”
丁双儿是这花月楼的红牌,自认为不比陈遥差,偏生柳妈妈向着她,世人捧着她,丁双儿不满她很久了。
骤然瞧见李家米行的大郎君李丰在一楼吃酒作乐,计上心来:“我记着栀姐儿比陈遥小四岁,今年也及笄了,陈遥呀陈遥,你不是清高吗,我这就帮你这小妹妹开脸梳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