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蛙鸣阵阵,虫吟连绵,晚风吹来稻禾与草木气息。
室内一盏昏黄的油灯,朦朦胧胧,慕云栀在她的木制旧衣柜翻找能给陈遥的换洗衣物。
陈遥眼尖的发现几年前送她的淡蓝色襦裙:“这衣裙,你还留着?”
慕云栀伸手抚过那裙子:“这是我那时能穿的最好的衣裳了,害怕弄脏就没再穿过,等再想穿时,已经穿不上了。”
陈遥垂眸忆起些旧事:“那年过年送你那个荷包也没见你戴过了。”
慕云栀有些不好意思:“揍了那小胖子后就找不见了。”
“无事,衣裳找好没?”
“好了好了,给你。”
陈遥在后院澡房濯浴,想到七年前,为了装得像女子,柳姨安排自己学习了针线绣花,自己绣出的第一个还看得过去的纹样,给慕云栀做了荷包。
这么些年还以为是她嫌丑未戴,原是掉了吗。
慕云栀在屋内来来回回心绪不宁,喝了两大杯冷水,心中的躁动方才压下去一些。
“怎么办?怎么办?待会儿要和‘遥姐姐’共睡一张床吗?”
“可他是男子呀!共卧一床,不合礼数。”
“还可以打地铺呀,他睡床上,我睡地上不就解决了!”
乡下地面是泥巴地,慕云栀抱来稻草铺上,再铺上草席,坐上试了试,还算软乎,睡一晚没问题。
陈遥身穿慕云栀的麻布衣裤,对他来说短了一截,露出脚踝,和一丝白皙的胸膛,墨发如瀑,素容清骨。
慕云栀视线从他脸往下移:“平的?”她记忆中还是有点弧度的。
陈遥眯着眼,发出男音,打趣她:“怎么?想看?我可以让你看个清楚。”说话间就开始解衣。
慕云栀眼疾手快双手给他拉上,匆忙摇头:“不看不看,你能不能矜持一点。”
陈遥轻笑起来,慕云栀感受到他的胸膛微微震动,烫到一般,放开手,垂下眼睑,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交错,烛火摇摇晃晃,墙上的影子交叠,无人说话,心底的悸动破土而出。
慕云栀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加速,她不知所措,想要寻些闲话打破这一室沉默。
“我……我……那你怎么一下子变平的?”话一出口她简直想扇自己,说的什么,还不如不说。
“垫有东西,你要吗?”
“不要不要。”
陈遥笑出声,慕云栀才反应过来又被戏弄了。
慕云栀抬头瞪了他一眼:“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你性子恶劣的。”
陈遥道:“那不是为了扮好你的‘遥姐姐’吗?”
慕云栀感到一丝割裂,她现在还无法完全将“遥姐姐”当做男子看待。
她有些泄气,走到自己打的地铺:“今夜你睡床,我睡地铺。”说着躺在地铺之上。
“今夜不是该你登楼应客?”
“叫柳姨改了。”
陈遥走到她身旁,一言不发,将她和着葛布凉被抱起,轻轻放置于床上。
慕云栀惊呼还没出声,就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你干嘛?我……我是不会和你睡一张床的。”
陈遥俯身贴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灼灼,好似要尽数将她吞噬一般。
慕云栀紧张到不敢呼吸,谁料陈遥只是拉过葛布凉被给她盖好。
“夜里还是有些凉,盖着点。”
慕云栀扯过凉被盖住脸,掩饰眼中的慌张。
陈遥莫名心情愉快:“今夜我睡地铺,你自己睡床。”说着给她放下围帐。
慕云栀扯下一点被角,偷偷看他一眼,侧过身躺着,平复心跳,自己的心怎么老是不受控制,是不是患疾了。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睡不好可别怨我。”
“嗯,不怨。”
月光透窗,声响隔绝于窗外,又是一室静谧。
陈遥这才好好打量这间耳室,屋内只有一张木床,一张竹制方桌,一个旧衣柜,四壁萧然。
桌上搁着几张纸,想来是她练字所用,他轻轻翻动着,起初还是规规整整的写着,后来可见写字之人思绪不知飘哪去了。
纸上写着:“陈遥”,“大骗子”,“伤好没”,“想见”。“想见”二字未写完,还画上了叉。
“字还是没有长进。”轻声呢喃,陈遥双眸褪去淡漠,眼神柔和。
床上传来极匀的呼吸,慕云栀已安然入眠,想来白日如此奔波费神,到底是累了。
陈遥悄无声息出门,从后院树丛中拿出提前放在这里的包裹,改变身量,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
再回到房间的陈遥,再无女气,身量颀长,宽肩窄腰,眉目如画。
他悄然掀开围帐,慕云栀侧睡,脸埋在枕头之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那脖颈,一只手就可以握住,单薄的可怜。
脸颊睡得粉粉的,鼻头挺翘秀气,下巴尖尖,唇色不点而朱,醒着时有股浑然天成的灵动劲,睡着后反而温婉美丽。
“屋内有男子还睡得如此安稳,你对我如此放心吗?”
回答他的只有清浅的呼吸。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缓缓裂开,像是冰河解冻,深埋心底的寒冰地狱,也有无可阻挡裂开之日吗?
陈遥屏息俯身,动作轻柔,修长的手指抚过她的眉眼,鼻梁,直至……唇瓣,
他如梦初醒般缩回手,眼底情绪将涌未涌,那柔软的触感还留在手上,他握拳,转身熄灭油灯,带上门离开这方小院。
——
门栓轻动,房门悄声打开,一阵轻烟过后,田家几口人陷入昏沉。
陈遥将田有财扛到一片坟地,扔下地,将小瓷瓶放他鼻下给他闻,田有财转醒。
坟茔幽暗,长满乱草,间或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的凄鸣。
“这……这是哪儿?”田有财坐起身来,环顾四周。
陈遥一袭黑衣,脸蒙黑布,从更深的夜色中走到他跟前:“你的回答不让我满意的话,这里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你是谁?”田有财紧张吞咽口水。
陈遥不作答,问道:“你诬陷慕云栀,可还有人指使?”
田有财瞬间激动站起来:“原来你是那臭丫头找来的,我都答应搬出南浔村了,究竟还想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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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遥不过多废话,下一瞬间,抽剑出鞘,剑身反射月光,叫人看清了他眼底的阴寒戾气。
陈遥一脚踢倒田有财,紧接着剑尖刺穿他的手心,将他钉在地上。
田有财发出杀猪般的哀嚎,陈遥眼神如同看一个将死之人:“你全家不识字如何写的字条?穷成这样,为何陡然有钱买得起粗棉布?再问一遍,可有人指使?”
田有财忙不迭道:“有,有,那日我路过一个算命摊,那摊主叫住我,说出了我想要栀姐儿家的田,他说栀姐儿是灾星转世,他愿意帮助我,将她赶出村去,让我顺利得到田。”
“土地庙神谕的字条是他写给我的,腐肉引乌鸦,埋毒虫的陶罐,写有生辰八字的娃娃也是他教我的,还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做成此事,目的是为民除害。”
“对了,他还说我只管去做,还有帮手,昨日我才知那帮手是陈姑婆。大侠,你饶过我吧,我真的知错了。”
陈遥周身带着嗜血的冷意,想要将眼前之人一剑抹了脖子,可他不能这么做,反而会害了慕云栀,惹来诸多猜忌,在村里举步维艰。
“给你算命的人是谁,长何模样?”
田有财痛哭流涕:“不……不认识,胡子很长,后面我再去那个地方,再也没见过了,我……我还以为是碰到了世外高人。”
陈遥抽出剑,田有财发出惨叫,陈遥甩掉剑上的血,将刀架到田有财脖子上:“好好回想那人什么模样?”
“面……面部扁平,鼻宽唇厚,看上去一把年纪,可是他的皮肤还是像年轻人般光滑。”
陈遥收剑回鞘:“尽快搬走,不然我要你命。”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张守田家住在村边,独门独户,两间破旧土屋,离村里其他人家较远。
陈遥一脚踹开门板,张守田从床上惊醒,看见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当即就吓尿了。
“您……您是栀姐儿养……养的鬼……鬼神……大人,我……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张守田一个接一个磕头。
屋中一股尿骚味,陈遥蹙眉,难以忍受,杀他嫌脏了自己的剑,嗓音冰冷:“你,即刻搬出南浔村,再不许回来,否则……”
挥剑将桌子劈成两半:“你就命如此桌。”
张守田吓得止不住抖:“是是是,我立即滚,再也不回来了。”
陈遥快步离开这间让人嫌恶的屋子。
回到慕云栀家小院,从井里提上寒凉的井水进去澡房。
褪去黑衣,肤如寒玉,肩若削成,井水哗然从胸膛冲下,水珠所到之处肌肉均匀,身线紧实,毫无单薄瘦弱之感。
他心底有声音疯狂叫嚣,要将这些伤害她、为难她之人尽数除去,只要杀尽碍眼之人便好了,他们本就死有余辜。
脑海中骤然浮现慕云栀的容颜,仿若清泉淌入,顷刻间,心底翻涌的戾气偃旗息鼓,那些杀伐之念如潮水般退去。
他带着满身凉气回到慕云栀的房间,掀开床帐,慕云栀微微蜷着,睡颜安然,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忽而想到自己手凉,复又收回。
借着如豆灯火,坐于桌旁,坐姿端正不倚,笔笔认真为慕云栀写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