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忽觉背后有股寒意,像是被猛兽盯上的感觉,汗毛立起,转身一看一位头戴幂篱,身量高挑的女子从他身边而过。
这“女子”当然就是陈遥,头戴幂篱,轻纱垂落,柔柔覆下,遮掩了他的容颜,整个人神秘又疏离。
男子叫住陈遥:“你可是花月楼的陈遥娘子?”
陈遥停住脚步,微微转头:“你识得我?”
男子笑得分外轻佻:“花月楼花魁陈娘子,在花月楼曾遥遥一见娘子风姿,每每竞价,每每被超,真是可惜。”
陈遥语气平淡道:“县令公子也如此流连于花月场所吗?”
男子笑着走近:“那不是有你在吗,不若今日陈娘子拿下这幂篱,让我瞧瞧是何等绝色之姿,也解了我这相思,好奇之心。”
“粗鄙容貌,不值县令公子惦记。”声音更冷了。
男子手伸过去,就要碰到幂篱,忽觉一阵危险,连忙缩了回来,压下心中莫名的发毛:“陈娘子怎会一人在此,多不安全,我陪陈娘子走走。”
明明一介女流,为何让他这七尺男儿大热天里,心生冷意,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之感。
陈遥语气带着不动声色的讥讽:“不必,想来我自己还要更安全些。”
男子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哎~相逢即是有缘,给我个机会陪陪美人。”
陈遥声音带着冷意,生分道:“只是路过碰见,谈不上什么缘分。要说缘分,还是县令大人和县令公子与花月楼的缘分更深,你们父子俩都爱往这风月场所跑。”
男子面上青一阵白一阵,花魁说话是该如此夹枪带棒吗?这世人到底捧得个什么花魁。
烈阳晒得人脸上发烫,心里漫上一股火气,平日可没有女子敢这么不给他面子。
“何郎君有这看热闹的功夫,不如回去多温习书,免得坊间老传你与县令大人父子不睦。民女有事,先失陪了。”陈遥也不看那男子的反应,径直离开。
男子名唤何邦屿,安宁县县令之子,身穿提花缎斜领交襟半袖褙子,一双狭长凌厉的丹凤眼最是惹眼,玉冠束发,额间一抹黑色镶玉抹额,衬的眉眼分明,嘴角上扬时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顽劣。
何邦屿微微眯眼,心忖,他与这陈遥娘子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感受到了莫名的敌意,她话语间看似谦卑,语气却带着强势。蜷了蜷手指,好似还能感受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寒意。
何邦屿自言自语道:“我到底是哪里惹了美人不快。”
田埂这里,里正面露难色,回答不上慕云栀的质询,可见村民都一副群情激奋的模样,硬着头皮道:“栀姐儿,土地神和陈姑婆都这么下了指示,看来是错不了了,你们择日搬出南浔村吧。”
慕云栀见里正一副只想平息事端的模样,心中咆哮,怎么都人云亦云没有主见!不气不气,气坏身体无人替,我是天命之人,受点挫折在所难免,梦里那只上天入地的猴子还有八十一难呢!
立即正色道:“里正,既然你给不了我公正,那我就去一个能给我公道的地方。”
慕云栀一个一个地指着陈姑婆,吴桂花,田有财:“你,你,还有你,你们既然如此笃定,沆瀣一气,好呀,那咱们官府见,我倒要看看县令老爷信不信你们这全是一面之词的诬蛊之说。”
“报官,使不得呀栀姐儿,不能报官。”里正慌张道。
南浔村的村民几代人都可能没见过官,说起官来,只有层层加码的赋税,没有人心中不惧官老爷的。
说起要见官吴桂花腿肚子都在发抖,险些抱不住怀中的女儿,陈姑婆给田有财使眼色。
田有财心领意会拦住慕云栀:“你不能去,你肯定是要去公堂之上妖言惑众,到时候官老爷怪罪下来,再给我们村加税,那我们不就更没活路了,乡亲们快拦住她。”
村民一听要见官,官老爷还可能怪罪,也跟着围住慕云栀:“栀姐儿,官真不能见,大不了你们先住着,把田和稻子交出来就行了。”
“就是,不能报官!”
杜芳梅见众人推搡自己女儿:“你们不要欺负栀姐儿。”
张守田猥琐地笑着挡住她:“梅娘,嘿嘿,着什么急呀,都是栀姐儿自找的麻烦。”眼神黏在杜芳梅身上,觉着自己就快娶上媳妇了。
慕云栀没料到村民对报官一事反应如此之大,不能硬碰硬,要不先服个软,稳定局面,再来收拾这群人,毕竟大姑娘能伸能屈。
慕云栀立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乡亲们,我错……”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走来,眼睛一亮,“我错什么错,我错哪儿了!”
张守田膝上一疼,跪在地上,啊!这熟悉的感觉!慕云栀养的恶鬼来了不成!
因先前被慕云栀报官之言吓到,抱着女儿坐在地上的吴桂花,忽闻到一股清冽的气息,抬头一看是个戴着幂篱,穿着精致的女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村民都在围着讨伐慕云栀,没人注意到此处动静,陈遥声音轻和道:“这女娃娃真是可爱,我抱抱可以吗?”
吴桂花鬼使神差没有拒绝,眼前女子虽说语气平和,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陈遥抱着怀中的小女娃,用鼻尖轻嗅,果然有股曼陀罗花的药味,他故意拔高声音:“你给这女娃娃喂了曼陀罗花制成的蒙汗药,她不是你女儿吗?为何能下此狠手。”
周围村民听闻此,纷纷转头望向说话之人,只见这女子头戴白纱幂篱,身量较寻常女子高些,身穿白色彩绘印金褙子,能看出几分挺拔的骨相。
张守田趁此机会赶紧起身开溜,青天白日就敢现身的恶鬼可惹不起呀!
里正问道:“这位娘子你说这田招娣是被喂了蒙汗药才醒不过来,难道不是巫蛊诅咒的缘故吗?”
“确实是蒙汗药,我能让她醒过来。”陈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田招娣鼻下晃动几下,那女娃真的悠悠转醒。
田有财见状不对,指着陈遥道:“她和慕云栀肯定是一伙的,慕云栀下蛊,她就来解蛊,早就串通好了。”
田有财说着就要来抢陈遥怀里的田招娣,小女娃见着她爹哭着往陈遥怀里躲:“爹爹坏,我不要喝药,我也不要那个扎针的布娃娃了,不要打我。”
此言一出,田有财和吴桂花都变了脸色,吴桂花勉强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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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胡说什么呢?什么喝药,什么布娃娃的,肯定是做梦梦到的。”
陈遥道:“大昭人丁不兴,按前年修订的大昭律法,殴伤幼子幼女可杖三十。里正,你说这事咱们去官府解决,还是在此解决。”声音如青玉击石,清脆悦耳,可话语不近人情。
里正琢磨着今日之事看来不能善了了:“招娣,爷爷问你,你在家中看见过那个扎针的布娃娃吗?”
里正指向陈姑婆手中的扎针娃娃,陈姑婆转过身将娃娃往袖子里藏,田招娣还是看见了,奶声奶气道:“那个娃娃是娘亲缝的,但娘亲不让我玩。”
里正又问道:“你是生病了,爹爹才喂你喝药吗?”
田招娣抽泣起来:“招娣没有生病,爹爹非要我喝药,喝了药,我就做了好久好久的梦,才醒过来。”
里正怒斥:“田有财,吴桂花是不是你们两口子利用招娣诬陷栀姐儿?”
田有财辩解道:“哪能呀,里正,小女的话信不得,她自幼就爱胡说八道。”
陈姑婆见形势有逆转,随即道:“里正你可别忘了土地神神谕,加之我的术法可通阴阳,这女子借着巫蛊吸全村气运之事,是板上钉钉的。稚子之言,断不可信。”
陈遥将田招娣放下,拿出一两碎银子:“关于田有财在土地庙收到神谕之事,在场各位谁若有线索,这一两银子就归谁。”
村民窃窃私语:“那可是一两银子,可抵半年的嚼头了。”
“这女娘哪儿来的,出手如此阔绰。”
有一村民从人群挤出来:“我知道,今晨我从县城回来,天才蒙蒙亮,看到土地庙有人影,我还以为土地爷显灵了,躲在树后,就看到田有财鬼鬼祟祟往土地爷手里放了什么。等他离开,我上前一看,他往土地爷手里塞了一张纸,我展开一看,上面写有字,可我不认字也不知上面写的什么。”
慕云栀双手叉腰,眉眼清亮灵动,气愤道:“刚才我被众人污蔑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说话?哼,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那村民有些羞赧道:“栀姐儿,刚才这么多人围说你,我即使站出来说了我看见的也没人信呐。”
陈遥见慕云栀气色还不错,刚才面对众口铄金,四面声讨,她也没有半分怯懦,反而积极找寻破局之法,当真是长大了,见她能独当一面,陈遥反而觉得有些许失落。
陈遥收回视线继续道:“那你后面还有没有看见什么?”
那村民点头如捣蒜:“看见了,看见了,我当时觉得事有蹊跷,就把纸条放回去,躲在后面看了一会。天亮之后,陆陆续续有人给土地爷上香,那田有财又来了,他一祭拜,就说发现了土地爷手里拿着神谕,和几个乡亲去找里正了。”
陈遥伸出手将银子给他,那村民激动不已,白得一两银子。
慕云栀面带谴责看向陈遥,这人花钱如此大手大脚,那可是一两银子,她得挣好久才能存上,那目光像是穿透幂篱轻纱笼在陈遥身上。
陈遥感受到她的怨念,心中的那点烦躁渐渐散开,嘴角勾起抹淡笑,也没有长进多少,还是如此爱财。
“我有线索,还有没有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