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神玉将手往土堆上一推，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望向橙衣，见她面色惨白，手上不停地将土按平。
她已经数不清过去多少天了，只记得，橙衣默不作声地开始刨土，然后拖尸，掩埋。
第一个被放到坑底的是一个小女孩，灰扑扑、瘦巴巴的脸，才比天索小不了多少，躺在那里，眉头还紧紧皱着。
而最后一个，也就是她们正在推高的这个坟堆，是方昕的，橙衣一眼都不敢多看，只不管不顾地捧着土，抛进坑里。
她们是神仙，本不信入土为安的，可是橙衣却固执地要做，不分日夜地干，似乎想消耗掉所有的精力，油尽灯枯了，就可以同方昕一起埋身此处。
橙衣突然停住手上的动作，没有抬头，嘶哑着声音道：“阿纪是仙力入体，肉身承载不住才骤亡的。”
龙神玉的脸色煞白，她的眼睫毛微微颤抖着，她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要不要眨眼，她感觉有一团棉花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叫她近乎窒息，鼻头变得很重，按着沙土的手指已经抓到发白。
她说不出一句话。
她想说，其实这些年和阿纪打打闹闹，她很开心，她希望他们和橙衣方昕一样，一起快快乐乐几十年。
她想说，看在他的面子上，她一点都不怪他娘口出恶言，她希望他还和以前一眼，插科打诨、无忧无虑。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还想一天一天，同他在铺子里碰面后，吃着他从街上买来的果子，对坐着一点点说出来。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一句话都来不及说，他已经气绝身亡了。
她咬了咬唇，仍然不敢抬头，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沙土顺着指尖流开，哽咽着道：“当初方昕来，本要在这里开铺子的，听说，铺面都赁好了，想必有我们的人在，我们进城去寻一寻，就能支点钱雇车船回去了。”
“我们不能回去。”橙衣嗓子像是一张捏成团的纸，发出的声音有种诡异的曲折，“他们已经发现了天索，却没有捉拿她回天，想来是网开一面，若我们还同她在一块儿，只怕她难逃一劫。”
龙神玉的泪珠滴上泥土，艰难地撑着站起身来，喃喃道：“也好，也好。”
再怎么悲痛，总还是要继续活下去。
龙神玉本就管着许多方家的生意，来萨州城的周掌柜自然也认识她，一听她说另一位失魂落魄的是方少夫人，忙吩咐人准备吃食衣裳。
又骤闻方昕身死的噩耗，悲痛不已，又不敢触动二仙的愁绪，隐忍数日，终于病了。于是龙神玉便让他待大好了，先回南边去，顺便替她们带信回去，再每隔一月便将家中的情形传信过来。
信里左不过是说方昕遇难，而她们不想离方昕太远，暂缓回去，叮嘱老人家保重身体，叮嘱小孩子吃饱穿暖。
他既回了，二仙自然接管了这家铺子。
当日那位秦将军果真是所向披靡，很快便将贼人除尽，萨州城渐渐恢复了生机，龙神玉同橙衣想应一应这情景，便盘了几块花田，重新卖起了花。
只是，自萨州城到南边，便是不赶路，三个月也该到了，可如今过了大半年，竟一封信也不曾来过，她们也托了不少人去打听，但始终没有回信。
直到数年后，皇帝急召秦将军上京述职，答应派心腹绕道去打听，二仙才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茉莉！秦将军回城了！”龙神玉背着一箩筐鲜花，用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
橙衣本在将花盆一一摆正，闻言忙上前拉了她的手，站到门前去，伸长了脖子，手却攥得紧紧的，待见秦将军策马而来，才忐忑地扯了一抹笑容。
秦将军朝她俩颔首，跳下马，迅速将马栓在铺子前的柱子上，“我来迟了。”她伸长手，示意二人到里头说话，橙衣忙也伸手引着她，龙神玉在门口望了望，便把门板支上了。
铺子里头只一张松散的桌子，四面摆了长凳，只在除夕前用来给城里的富户录一些新奇花种的，秦将军没有穿甲，顺势坐下，听见长凳发出涩涩的闷响，也不在意，只抿唇道：“人是找到了，只是伯父伯母，在你们到萨州城的那年就亡故了。”
橙衣闻言，险些摔倒，幸而龙神玉还镇定，伸手扶住了。
方父方母，想来是得了儿子的死讯，悲痛过度，也随之而去了。
“那……”橙衣哽咽着，想问又不敢问下去。
秦将军也有些踟蹰，但还是接着说道：“城中的产业无人打理，旧仆渐渐也都四散，小侄女听闻还住在旧宅里，我的人在府中等了半月，始终没有见到。”
“不过你放心，我留了一队人在那里寻找了，一有消息，即刻送她来同你们团聚。”她望着橙衣，露出坚定的眼神。
橙衣轻轻擦了擦泪，“知道她还活着，便足够了，团聚，只怕是害了她。”
秦将军本还想宽慰几句，可骨肉离散之痛，岂是几句话可以消解的？
可是后来，秦将军的部下始终没有找到方天索，直到秦将军逝世，橙衣和龙神玉的希望，也随着这一切变化一点点破灭。
然而她们都不知道的是，周掌柜日夜兼程，想快些将这一切变故告诉老爷夫人，却因为过于劳累，暴毙在路上。
方父方母至死都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命丧萨州城，来不及遗憾、来不及悲伤，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方天索更不知道，她的父亲为了救护同她一样的孩童而埋身黄土，她的母亲，也为了保护她，日夜忍受分离之苦。
“老板？”那男客试探地在茉莉面前挥了挥手，试图召回她远走高飞的思绪，却不想看到一滴泪水从她脸上滑落，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茉莉回过神来，迅速用手背在脸上擦出泪水，将小票轻放在柜台上，转身从不远处拿起了一束茉莉花，强笑着递给这位年轻客人。
伸出手的这一刻，她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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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瞥见他衣领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随后，那点光亮迅速从他衣领跳上她的额头，又分出另一道光亮，不知绵延到何方。
那点光亮在一刹那消失，却冲得茉莉心神大震，她正抚着心口回神，却见他的额头也分出两丝光芒来，一样的一橙一金，橙色那道快速灌进茉莉的眉心，叫她不禁整个人朝后仰去。
她的一只手死死抓住柜台一角，才没失去平衡。
待定下神，便见那男客一脸疑惑地望着自己，她有些尴尬，低头将花塞了过去，快速说道：“48。”
那男客露出狡黠的笑容，手机已经举起来，见茉莉拿着机器扫了二维码，挠了挠头，说道：“我很喜欢茉莉花，经常会来买，你们店里有没有什么，添加老板微信打折之类的活动？”
茉莉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地答道：“可以加入留下您的电话号码，我帮您注册会员。”
那男客扯着的嘴角有些发抖，愣了一下才点头开始报自己的电话号码。
茉莉的手敲得飞快，似乎希望他快点离开，语气也有些生硬：“您贵姓？”
“我叫，苏然。”
茉莉一愣，在键盘上敲下他的名字，点了点头，“下次来给您打八折。”
苏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尴尬，脸上微微泛红，张了张口，见茉莉始终低头沉思，也就垂头丧气离开了。
龙神玉将电瓶车在门口停下时，正见一个穿着格子衫的年轻人从店里推门出来。
还挺有品味这小子。她一遍摘下安全帽，一遍将车停好，如是想着，一时忘记了自己为何急匆匆赶回来。
一拍脑袋，忙要进店时，却见那年轻人站在拐角处，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青春靓丽的女孩子自斑马线那头飞奔过来，将将停在他身边。
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年轻人的背影似乎有些落寞。
背影怎么会落寞？她忙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她又把正事忘了！！
才推开花店的玻璃门，又见那女孩子凑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背对着自己，那人讲那花递给了那女孩子，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朝她摆摆手，低着头走了。
这是？表白没成功？
她晃了晃脑袋，忙推门进去，大喊一声：“茉莉！发生了一件好奇怪的事情！！”
茉莉本在低头思忖着什么，被她一喊，吓了一大跳，不停地摸着心口平复着，然后才扬了扬下巴，“把门关上，把牌子翻好，正要打电话催你回来呢，你倒比我快了。”
龙神玉得意地笑了笑，拉住了门把手，“那是！我肯定是最快的，刚才啊，我还看见有人从我们店里买花出去，还买的茉莉花，好像是送女朋友，但是似乎被拒绝了，丧丧地走了。”
她走出店门口去翻牌子，茉莉的却忽然捕捉到三个字。
女朋友。
是啊，年轻人哪有不谈恋爱的？不然他买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