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吾妻,家中可一切安好?天索可曾长高?今已至分流关,一路平安,趁此行登高望远,正如置身云海之中,窥见变幻万千,胜临仙境,如历前身。无汝并行,始觉无味。”方天索自五岁开蒙起,已大约读了七年书,橙衣为磨一磨她闯天闯地的性子,便让她到屋中来念方昕的来信。
方天索才念了数句,已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探眼去看母亲,见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一时既读不出来,又不敢跑,有些无可奈何。
幸而龙神玉自街上带了新玩意儿回来,四处找不见方天索,问了几个丫鬟,都说在橙衣房中,便雀跃而来。
她一来,方天索便有了依仗,抛了纸张,躲在她身后抱着她,露出狡黠的笑容。
橙衣见那信纸飘到桌上,抄起戒尺在手心轻拍了几下,斜眼去瞧女儿,见她吓得忙躲到龙神玉正背后,这才敛了眼神,似笑非笑。
龙神玉两手朝后护住方天索,而后将新买的竹蜻蜓塞给她,示意她快跑,待她一溜烟跑出去后,她才将桌上的信纸推到橙衣跟前,拉了绣凳坐下,“你们夫妻俩成日里说那些酸话,怎好叫小姑娘念出来的?”
橙衣轻笑着摇摇头,自己拿起信纸读完,塞到信封里,才道:“总是有你帮着她,她才那么顽皮!”
龙神玉望着桌面上的信封,嗤笑道:“方少爷还真是恋家,才出门不过半月,信倒是送回来不少。”她扭头看向橙衣,见她正勾着嘴角望着自己,“还说我护着她,你成日里拿个戒尺,可曾打过她一下?”
二人都捂嘴笑了起来,又说了些家长里短,云里雾里聊些与天庭有关的旧事,发觉最近并无反常,各自暗暗松了口气。
方天索确是个不长记性的,又过了几日,又兴冲冲地拿着方昕的来信冲进母亲房里,不出意料,又被押着读信。
“茉莉吾妻,今已过墨山,不日改乘江船,循水路至正桥卫,今见鄱日湖,果真是势压九江雄,磅礴之色,难书万一,唯盼再与汝同游。一切平安,勿念。”
幸而父亲匆匆赶路,连墨迹都糊到信纸上,也不再满页酸话,让她逃过一劫。
她乖乖将信纸塞回信封中,规规矩矩放到母亲床头的匣子上,而后跳到母亲怀里,搂着她脖子撒娇道:“母亲,今日阿纪叔叔要去街上,我也想一同去,好不好?”
橙衣被她软软地晃着,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了,笑着答应了。
一应,方天索便又跑又跳出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方天索像飞出鸟笼的小雀,一撒手就已经不知道跑到哪个摊子前了。
阿纪却有些不快。
如今他虽已不同于家中其他小厮,已经随龙神玉在很多个铺子里理了账,摇身一变成了半个大掌柜,还挣了些钱,在城东置了小宅,将乡下的姐姐、老娘都接了上来。本该就此和和美美地团聚,可还是不如意。
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他有了钱,他老娘便想起来传宗接代,忘记了从前是如何几个钱就把他卖给新搬来的方家的,凡见了他一颗心围着龙神玉转,总要当着她的面阴阳怪气几句,叫他这些日子都难同她亲近了。
正垂头丧气着跟着方天索,却发现她不在目下几家店里,一下子慌起来,自街头到街尾找起来,一无所获,心乱如麻。
幸而回府叫人时,正见方天索躲在门口石狮子后等着自己,一时松了口气,双腿发软,跪倒在地,直到方天索来扶他,才好转些。
“我的小小姐,你去哪了!吓死我了!”他双手发抖,拽着她一刻也不肯放开。
“没去哪,有个好奇怪的人,问我方家怎么走,我一想,那不就是我家?便带了他来了,他也很奇怪,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什么天的,还有什么衣的,还有……什么玉的!我想了想,同他说,府里只有玉姨,叫玉儿。他便说找错了,给我吃了一个糖,就走了。”方天索绘声绘色讲着,阿纪见没横生枝节,便也松了口气,只求她别告诉其他人。
方天索很讲义气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从怀里又掏出一颗糖给他压惊。
阿纪这才起身牵了她进门去。
方天索鬼使神差地往外望了望,竟看见刚才那人站在不远处凭空消失了,一时不敢相信,只当自己眼花了,伸手摸了摸胸口。
方才那人给的糖还有两颗,他说分给自己最喜欢的人,最喜欢的人那么多……给了阿纪叔叔一颗,剩下的该分给谁呢?
她眼珠子转了转,不知为何又想起方才那人的模样,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可他的眼睛里却像是有火在烧。
真奇怪。
方昕不在府中的日子,橙衣常常觉得难捱,先时还靠管教女儿消磨时日,后方天索每日不知道同阿纪密谋些什么,她索性也不管了。
这日龙神玉从铺子上回来,兴高采烈地来,见橙衣坐着托着腮昏昏欲睡,玩性大发,正想拿信封刮一刮她的鼻梁,谁知才靠近,便被她一把抓住手腕,紧接着便见她笑着睁开了一只眼睛,飞快将信从她手中抽出,自顾自看起来。
“茉莉,而今已到常宁府,再乘小船,几日便可到正桥卫,便近萨州了,待粮进城,过了文书,便可返程,重逢近在咫尺。如今一切平安,途经君湖,恢弘难画,盼君同赏湖光。勿念。”
他的归心愈强,他的信件便愈短,如今平安过了水路,可橙衣一颗心却砰砰直跳起来。
龙神玉替她将信装进匣子里,见她仍心神不宁,问道:“怎么了?”
“总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她捂着心口,皱着眉头,“天索今日又去阿纪家了?”
龙神玉叹了口气,无奈笑道:“阿纪的娘总有找不完的事,阿纪说带天索去玩玩,讨老人开心。”她眨了眨眼,“不过啊,我觉得是天索自己想出去玩,叫阿纪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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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衣用手指敲了敲桌子,而后道:“阿纪的娘,没再对你不客气吧?”
龙神玉轻笑,按住她的手,“自上次你去替我出头后,她哪里还敢来?只是阿纪,总是觉得对不住我,便不怎么来铺子里了,他不来,我便忙咯。”
“阿纪是不小了,方昕同我说,寻常人,早该成亲了,他自来爱同府里姐姐妹妹说笑的,却不知为何不肯结亲。”
龙神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见阿纪带了方天索回来。
几人闲话几句,也就各自散了。
奇怪的是,方昕于信上说,几日便到萨州城,可半月过去,毫无音讯,橙衣和龙神玉四处打听,方父亲去官府探问,方母也四处托人,但都杳无音讯,一时间,方府里人心惶惶。
又过半月,方昕失去音讯足有一月,橙衣又隐隐感觉总有人盯着自己看,可每每转头去看,又发现空无一人。
又忽有一日她感觉到方昕的护身符有了异动,但见手中另一半护身符只是神力消失,仍完好无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父既多去官府走动,龙神玉便多顾起生意来,阿纪成日在家又同母亲拌嘴,忍无可忍又到府中寻方天索。
方天索不知去了哪里,他心烦意乱,便坐在院子里叹气。
忽而又摸到那日方天索给的糖果,便随口吃了,不多时便撑着头睡着了。
梦中他与龙神玉红烛暖帐,温香软玉,好不快活,正沉溺其中,不知谁将他推醒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正见龙神玉笑靥如花,伸手勾着他的三魂七魄,方要搭上她的手,却觉浑身疼痛。
龙神玉见他神色怪异,忙俯身去看,却见他一口血喷出来,当场归西。
她浑身是血,还想去救,却发觉他身子迅速变凉了,一时悲痛,哀嚎响彻整个府中。
橙衣闻声忙快步去看,正见龙神玉抱着阿纪在哭,定了定神,去探看阿纪的生机,却发现他已经死透了。
她见阿纪面带笑容,已觉奇怪,又见他血尚未凝固,想来不过吐血片刻,可浑身却凉透了,疑心便更重了,于是两指抵了他的脖颈,闭眼探查,竟发现他竟是受了仙法,无法承受而暴毙的,不由得警铃大作,忙要去拉龙神玉细说。
龙神玉已经满面泪光,府中人多围过来,也都掩面低泣。
橙衣忽觉一颗心跳得飞快,掏出怀中的护身符一看,竟就成了一堆灰烬,风一吹,散落到四方。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心,见掌心再无半点东西,一双眼睛通红,忙跪着四处去抓那些灰烬。
无果。
她低着头伏在地上,任由谁喊都不懂,许久才见她肩头起起伏伏,似是在哭。
方父方母赶来,未及细细了解前因后果,见平日里稳重的二人如今不成体统,也顾不得问,忙吩咐丫鬟们去扶,又吩咐了另几个小厮,分了两拨,去请郎中和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