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遇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他目不辨物,只能靠感知摸索着寻找往日走过的方向。
慢慢地,蓑衣变重,脚下如坠千钧,思绪也越渐混沌。但他知道他绝对不能倒下,陆昭云需要他。
他走着走着,脚步忽然踩空,跌落暗沟连滚数圈。秦遇慌忙抓住身边一物辅助缓冲,结果头部还是撞到沟里的石头,瞬间划伤一个口子,鲜血顺着额角淌下。
秦遇意识终于清醒了些,他拔掉刺入掌心的荆棘,面不改色地一步一步爬上去。
“昭云,等我。”
张大爷在睡梦中打了一串呼噜,突感腰间肉痛,陡然惊醒。
躺他旁边的媳妇刘翠兰凑到跟前,一巴掌呼他脸上,压低嗓子问他:“老头子快醒醒,你听听,是不是有恁声音?”
张大爷抹了把口水,嘟嘟囔囔,“啥声音啊?”
说着,他悄悄竖起耳朵。
好像是有声音,怪诡异的。
三更半夜的,莫不是闹鬼哦。张大爷揉着老腰,没敢吱声。
“咚咚—”
“哗啦啦!”
“咚咚咚—”
外面大雨落在屋顶噼里啪啦,隐约混着一阵一阵的敲门声,交织混杂,响个不停。
管它鬼不鬼的,张大爷也来脾气了,还要不要人睡了。
“谁啊!”
让妻子藏好别出声,提起墙边砍柴刀,心却提到嗓子眼,他颤颤巍巍打开一道门缝。恰在这时,空中划过两道闪电,将大地照得锃亮,也照清门口黑影的模样。
那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满身泥渍,衣服也破了好些口子,眼上覆着的白纱也发灰发黑,瞧着虚弱得紧,仅靠一根木棍勉强撑着身子。
娘嘞,还好不是鬼不是毛贼,老命保住了!
张大爷狠狠松了口气,大半夜被扰清梦,又差点吓破魂,多少有点怨念,他说话也不是很客气:“原来是小慕啊,大半夜干啥呢?吓死俺了。”
黑影也就是秦遇,却好似抓住救命稻草般,闻言猛地拽住他的手臂,塞给他一把银锭,语气急促:“大爷,劳烦带我去镇上。”
张大爷愣住了,不敢置信地指着外面的暴雨:“小慕,你可别是耍你大爷啊,大半夜去镇上?现在,你确定?”
秦遇抱拳深深一拜:
“大爷,昭云发了高热,已神智不清、甚是危急,需要马上看大夫,求求您。”秦遇这一生从未求过人,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姑娘求人,却满心诚恳,无任何不愿。
谁知大爷听完,皱起浓眉,面色却缓和了:“昭丫头出事了,那还得了!”
他正要答应,里屋已经穿好衣服的刘翠兰一脸担忧地冲出来,将他推到秦遇面前:“老头子你赶紧带他去镇上。”
“那是,人命可等不得。”张大爷动作麻利,马上套了牛车,也穿好蓑衣,载上秦遇扬长而去。
一阵冷风吹来,刘翠兰拢了拢衣领,望着远去的二人,低声咕哝:“可怜见的,这男娃瞎了眼还独自找到咱家,也不晓得咋办到的。”
刘翠兰在门槛内踱步好几圈,才停下念叨:
“老天爷,发热要过多少人的命啊,昭丫头,你一定要挺过去。”说完,关了房门,将风雨阻隔在外。
陆家丫头啊,最是心善,怜她老两口死了参军独子无人养老,卖吃食时经常租她家牛车,还时不时送吃食银子,与她摆家常宽慰她。
她念着她的好。
陆昭云感觉自己陷在一片空白里,她环绕许久才将空间撕开一个口子,终于有亮光照进来。
阳光刺眼,她缓缓睁眼,小心用手掌捂住片刻,记忆逐渐回笼。
她记得她被人追杀,刚赶到家尚来不及遮掩,便失去意识。
也不知暗中是否还有隐藏杀手,对了,秦遇!他可安好?
“慕风!”
她猛地起身,因力道太大,不小心牵动全身的伤口,传来钻心般疼痛。
身侧伸出一双手飞快将她按在床上,被褥被提到她脖颈处,紧紧塞在两边,将她包裹的严严实实,同时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你可长点心吧,我的大小姐,这么重的伤也不安心躺着。伤口再裂开,高低要多躺半月。”陆昭云偏头,循着声音向上望去,发现薛翡一脸凝重地盯着她。
是薛翡救了她吗?
“习武之人内力强劲,寻常风寒侵蚀不了你,可你外伤严重,淋雨时间长引发高烧,险些丢掉半条命。陆昭昭,你究竟惹了什么人,怎会频繁受伤?整个平乐医馆的金创药都不够你用的。”薛翡提高音量,语气带着责怪。
看样子是生气了。
也只就气了一小会儿,她深呼吸,平复了火气,又关心道:
“可需要我帮忙,我行走江湖多年,也救过不少大人物,找几个高手护你还是能做到的。”陆昭云知道薛翡在意她,只觉心中一阵暖流,眼眶涩涩的。
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她会因为美食交到这么好的朋友。
因为美食的缘分,两人互相交了点底,薛翡知道她会武功,也知道她有敌人。
她双手捧起薛翡的右手,眸子亮晶晶地注视她:
“阿翡,谢谢你。”
她知道薛翡医术高明,但是请高手要用人情,用一次少一次,她希望她能留给自己,而且归玉山圣女前辈传她的武功和内力不说天下无敌,也力压群雄。
薛翡被她亮的惊人的眼睛闪到,转过头别扭道:“光嘴上说谢怎么够,等你好了我要吃灌汤包,蒸鸭掌,烧鹅,糖炒栗子......”
陆昭云盯着她微红的耳根,唇角悄悄上扬。
“好好好,都依你,犒劳大功臣,我义不容辞。不过......”她拉着薛翡的手晃了晃,撒娇道:
“高手就别请了,你放心,有你在,我定能一天下地,两天掌勺,三天生龙活虎,待我伤好后,杀的他们片甲不留。”
她这么一打岔,薛翡冷脸也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就属你最贫嘴。”
“好吧,你心中有数,我便不插手,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我会的。”陆昭云连连点头,她的视线不经意划过屋内和窗外,没扫到秦遇半点身影。
薛翡见她那眼巴巴的德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把心放到肚子里,你那情郎啥事没有,就是与你一样躺床板罢了。你们真是心有灵犀哈,昏了一个又一个搞接力赛呢,可把我累惨了。哼!再加一份松鼠桂鱼才能哄好我。”薛翡佯装吃亏,顺便再给自己谋福利。
“他也受伤了?”难道她的机关不敌杀手?秦遇的仇人当真棘手。陆昭云心提起来,没注意薛翡话里的打趣。
想起秦遇看不见,武功也未完全恢复,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陆昭云越发焦躁,掀开被子又想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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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里?”
“出息!”薛翡按住她肩膀制止她,斜眼刀过来,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究极恋爱脑。“你惨了,还说你们没感情,果真是诓我的。”她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你这伤,是为他受得吧?”陆昭云诧异,心虚不敢看她。“不......”
“你也别急着否认,那小瞎子看着便来头不小,他那双眼被人生生刺了十八刀,致使眼球坏死,仇人怕是恨他入骨。如今看来,恐是行踪泄露,仇家已然追上门。”
“你这院子设了机关,你又那么紧张他,此事多半与他脱不了干系。”陆昭云恍然,原来是这样暴露的。薛翡确实曾与她言,她恰好懂些奇门遁甲。
薛翡见她不说话,知晓自己猜对了,眼里彻底没了调笑,只剩下不赞同:
“情爱于女子多半是毒药,蜜糖少之又少,何况那么危险的男人。”
“昭昭。”
她语重心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里划过一抹痛楚之色。“沾染这东西,一定要慎重。”
“阿翡,我受伤不是他的错,是他的仇人太很辣绝情,一心置他于死地。”陆昭云捏紧被角,小声辩驳:“我只当他是知己。”
其实她只说了一般真话,秦遇在她心中实在不一般,早已胜似家人。他是她注定短暂停留的这一世里,唯一的意外。
是会等她回家陪她聊天,与她看春花听蝉鸣,品新茶尝甜糕的人,是默默陪伴,让她淡忘心底埋藏着最深孤寂的人。
亦是她真心想护着的人。
也不知她信没信,但薛翡脸色好了点。
“不过,他确实做得不错,若不是他将我即使带来,你这次可能真撑不过去。那夜,他一个瞎子冒雨央求张大爷将他送至医馆。我正挑灯夜读医书,开门一张死白脸,脸和手都烂了,撑着一口气死死将我拉上牛车才晕过去。”
“他确实吃了不少苦头。”
也罢。
想着那瞎子姿色太盛,人也不赖,勉强有几分配得上陆昭云。不是天下所有人都如她父亲一般负心薄幸,薛翡也不好棒打鸳鸯,神色又缓了几分,也就多说了几句。
“这几日由我照看你们,期间他醒过来几次,回回都要守在你床边,就那样对着你发呆。还抢着给你喂药擦汗,他一个瞎子哪有我做得好,犟得很。不好好修养,高热反反复复,这不又晕过去了。”
说着说着,薛翡竟不由自主赞赏起他:
“倒是不枉你如此护他。”
陆昭云眼角通红,想不到秦遇在只有黑暗的世界里,经历了多少磨难,又摸索多少次,才能找到方向为她求医。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也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宛如针扎一样,可她心口分明没有受伤啊。
薛翡见她这幅失了神的模样,摇了摇头。
抬手温柔地为陆昭云擦掉泪珠,问她:“心疼了?”见她还是不说话,薛翡舀了一勺药喂给她。
“按时服药,早点修养好后,你与他一同去寻药吧。”她转头看了眼湛蓝的天空,轻声道:“芙青花要开了。”
芙青花开,决明果熟。
既然分不开放不下,那便离开杏花村,避避风头罢。下一波风雨,兴许会来得更加猛烈。
一碗药尽数入喉,陆昭云心中淌过无边苦涩,也泛起不易察觉的一抹甜。
她想,那是有幸与他和她相识,得到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