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杏花村的村民路过陆昭云家,总是忍不住指指点点。
“哎哟喂,昭丫头家的瞎眼郎君又在等着了。”
“谁说不是呢,一天天的,从早到晚都瞅着村头呢。”
“倒是个痴情的。”有人感叹,“可惜了,是个瞎子。”
……
被议论的主人公搂着小黑狗倚在门口,任周遭喧嚣,恍若未闻。
秦遇一下一下顺着曜曜的黑毛,手法相比往日,常有停顿,惹得曜曜蹬腿龇牙好几次。
他觉得最近的陆昭云很奇怪。
每日早出晚归,行踪不定。好几次她刚回家,他隐约闻到股血腥味。
某一日,秦遇照常在家雕刻小房子,一时失神,弄断镂空窗户。陆昭云见他险些划伤手,察觉到他情绪不对。
她从他手中夺走为他新买的专用刻刀,蹙眉问道:“可有什么烦心事?”
却不料秦遇神色郑重,“望”着她不答反问:
“你受伤了?”
陆昭云摸摸鼻尖,有些心虚,仗着他看不见,矢口否认:
“呸呸呸,别瞎说,我好得很,一点皮都也没破。再说我要真受伤了,此刻又怎会这般悠闲,与你在院子里喝茶戏犬?”
秦遇却追着不放,不想任她忽悠,“你身上,有血的味道。”
陆昭云一怔,右手下意识捂住左手手臂上的纱布。
她无奈笑笑,这人感知力真强啊,好像也不是那么好骗。
但实话实说也不可能,她继续编话瞎说。
“嗐,兴许是我杀鸡的时候没注意,让鸡血脏了衣衫,沾染了血腥味。正要告诉你呢,我今晚要做小鸡炖蘑菇,可以喝香喷喷的鸡汤,我们又有口福了。”
她说着说着,起身战术开溜,“好了,不多说了,我先去处理食材,你继续玩你的雕刻吧,啊哈哈哈......”
她脚步加快,声音随之远去。
其实陆昭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本来就准备炖鸡给自己好好补补来着。
她身后的秦遇虽然看不见,注意力却紧紧的锁定她。
他不信。
那股阴暗潮湿的铁锈味,绝不是鸡血的味道。
秦遇攥紧刻刀,始终没刻下那一刀。他坐在院中,深刻感受到失明带给他的桎梏。
他好像被困在小小的院子里,终会烂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就如此刻,这段时日,她究竟遭遇了什么,他无从得知,也无法为她解忧。
甚至没有资格、亦没有勇气靠近她。
也是那一日,秦遇自家人被害后,再一次对那人,生了恨意。
夏日酷暑,镇上的人嗓子都快冒烟了。
陆昭云适应时令推出酸梅汁、酒酿丸子和各色果茶冷饮,迅速收获多方好评,系统任务又涨了一波进度。至此,她的美食收集计划已经进行到一小半。
今日的心情本该是很美丽的,如果没有碍事的人就好了。陆昭云敏锐地捕捉到暗中那道毒辣的视线,暗道晦气。
“客官,您的啵啵奶茶,半糖加冰,请慢走。”
若无其事地继续卖掉最后一点冷饮,陆昭云才慢条斯理地收摊。
这次她没有坐牛车离开,而是穿过集市来到镇中一处荒废的宅院,进门绕过几道残柱,掀开五人合抱大小的石板,露出下面的井口。
一眼望去,井中早已干涸,幽深不见底,内壁支出一根铁棍,上面缠着的锁链垂进黑暗中,她探身抓住锁链,迅速纵身跃下。
一刻钟后,陆昭云已经抄近道出现在镇外。
近日来,她已经遇到好几波刺杀,有镇子里的,有在半道伤的,甚至有在家门口的,她都悄无声息解决了。
她早就知道,那些人大多是朝秦遇来的,但秦遇是她要保的人。白日里她能放心出门,是因为她已在家附近设置好陷阱、机关,就算她出门,短时间内秦遇也是安全的。
最重要的是,暗中最强的那人似乎也发现她才是杀掉秦遇最大的阻碍,最近正逮着她死磕。
陆昭云运起轻功快速跳跃在林间,突然,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一股强劲的内力席卷箭镞,狠辣凌厉,穿透雨水破空而来。
该死的,她都抄近道了,怎么还穷追不舍!
陆昭云闪身灵巧避过,在空中连翻几个跟头后,精准找到敌人的位置,劈出一掌。
一团黑影坠地,雨水活着血水在他周身淌开。
雨雾朦胧,陆昭云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听到粗粝的怒喝:“你是谁?竟然会归玉山圣女独创的麒麟掌!”
麒麟掌,陆昭云蹙眉看向掌心。
原来,那位赠她内力和武功的前辈,竟是归玉山圣女么。
陆昭云这个外来人士对江湖知之甚少,意外得知恩人名号,遂用心记下。
她不想与这人废话,只想速战速决,秦遇还在家等她吃晚饭呢。她纵身一跳,朝他连劈数掌。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交手数百招。
对战半个时辰后,饶是陆昭云内力深厚,也难免乏力。此人功法霸道,且毒招层出不穷,更时不时阴险偷袭,陆昭云吃了不少亏,身上多处挂彩。
偏天公不作美,暴雨越来越大,敌人紧追不舍,她短时间杀不死对方,就这样僵持耗着,伤口被雨水一遍遍冲刷,纵是铁打的身子,也快撑不住了。
抹掉脸上的雨水,挥舞招式时挪动步伐,陆昭云终于借着陷阱和最后一点内力绞杀了敌人。
“你......怎么会......”
那人死不瞑目,刻着十字疤痕的面容异常扭曲。他到死前仍不敢置信,自己做皇帝暗影多年,有朝一日,竟会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手中。
确认陷阱中那人已被被捕狩夹刺穿心脏,断定他已彻底没了气息,陆昭云眼神冰冷,扬手推了几块巨石砸下,掩盖其尸体后,捂着伤口离去。
“轰隆隆——”
大雨淅淅沥沥,狂风搅得瓦片框框作响。
屋檐下,小黑狗紧紧扒着秦遇,似是预料到了什么,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秦遇感到它的焦躁,顺着脊背上的软毛安抚它。其实他今日眼皮已经跳了数次,同样心绪不宁。
时间一点点过去,陆昭云仍旧没有回来的迹象,他越发坐立难安。往日这个时点,他们已相伴而坐,共用晚餐。
可今日......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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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传来细微的摩擦声,秦遇蹭得起身。
“昭云,是你吗?”
没有人回复他,却有一声闷哼和重物坠地的声音传来。
秦遇放下曜曜,提起脚边的油纸伞,顾不上眼前黑暗,疾步冲进雨幕中。
他循着血腥味,一路踉跄着奔向门口,伸手四下摸索,终于在门框处摸到女子手臂。
指尖触碰到皮肤后,秦遇指尖瞬间蜷缩。
她的手臂烫得吓人,衣袖湿漉漉的,秦遇彻底慌了。
“昭云。”
他唤了两声,女子没有回应。
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秦遇心脏瞬间揪紧。
今日大雨,她重伤淋雨发了高烧,且晕了过去。
最令秦遇担心的是,她的伤口怕是已发炎。
短短几息,秦遇脑海里闪过无数回忆碎片。边疆苦寒、战事频繁,那些年在战场上,有很多士兵因为伤口发炎导致高烧,加之来不及救治,几日便没了性命。
秦遇不敢想,若陆昭云也.....
光是泛起这个念头,他只觉一阵刺骨寒意窜上心头,胸口沉闷,呼吸也不受控制地颤抖。
秦遇极力平复心绪,道一句冒犯,打横抱起陆昭云,将她带到寝房。
顾不上男女大妨,他用干燥的布巾为她擦干脸上、手上的水迹。握住陆昭云的手腕,催动内力烘干她的衣物。
一刻钟后,床上的陆昭云昏迷间似乎感觉到一股暖意,眉眼舒展了些。
秦遇靠在床塌侧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衫,他旧伤未愈,贸然动用内力,致使经脉紊乱。他忍着密密麻麻的刺痛,封住陆昭云几处穴道。
几息后,他额头狂冒冷汗,吐出一口黑血。
“汪汪——”
曜曜也急得围着他团团转。
秦遇抬袖擦干血迹,心中酸涩,唇角扯起一抹苦笑。
他果然是个废物,救不了她。
但眼下情况紧急,他来不及让让阴暗自卑的情绪侵蚀,赶紧探了探陆昭云的额头,还是滚烫的。
家中只有简单的驱寒药材,他不能视物,无法熬药。秦遇满心焦灼,极力回想与陆昭云相处的点滴。
“还有什么可以救她......”脑中快速闪过什么,他尚未捕捉到,忽然感觉袍角一重。
“汪汪汪——”
曜曜狂叫几声,咬着他的衣摆,使劲拉拽他往右去,那个方向只放着一方木柜。
秦遇猛然一震,“是人参,对,人参可以救她。”陆昭云曾与他讲过,她在房中的柜子里为他备了人参片。
秦遇撑着塌边起身,靠着墙边摸索到木柜,取出人参片,放了两片在陆昭云口中。
低头凑近陆昭云脸庞,侧耳仔细听辨,确认她的呼吸平缓了些,秦遇心中一直压着的害怕和恐惧感才散了些。
但他仍没有放松警惕,他知道,眼下这种情况,要救陆昭云,只有去平乐医馆。
大雨无情,一遍一遍冲刷着这片大地的一切。
雷鸣电闪,苍茫天地中,一道渺小的身影满身泥泞。
他跌倒了又爬起,翻过田野,跨过小溪,用尽力气,终行至一户人家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