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镇一间客栈内,账房将将打了个哈欠,突然,一锭银子自斜上方横飞而来,“啪”地一声落在柜台。
这时,前方窜出个浑身带血气的人影,外罩衣袍上红的黑的灰的凑成一团,脏得看不出原样。
账房吓老大一跳,心中暗骂厉鬼,面上却愣是没敢吱声。
僵持片刻,那张黑脸上赫然呲出一排阴森森的大白牙,“包一间房,送三大桶热水,要快。”
辩声音是个女子,不是什么鬼东西。
账房狠狠松了口气,使劲儿眯眼,瞅那潦草至极的装扮,硬是没看出她的真实样貌。
兴许是他打量太久,那女子察觉后横眉一竖,眼闪寒光,竟从袖中滑出一只带血灰兔,砰地一下砸在桌子上:
“怎么,没见过打猎的?”
同时那女子轻飘飘落下一巴掌,桌上却瞬间展开几道裂痕。
账房哪见过这阵仗,眼睛霎时瞪的像铜铃,猛地后退几步。他两腿颤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旁边掌柜眼疾手快,赶紧腆着脸上前拱手,“账房胆子小,客官别见怪,您先上楼休憩,热水马上为您备好咧。”
他方才观女子那把子力气,倒有几分像打猎的,心下早就对她的说辞信了几分。
掌柜眼里精光闪烁,就算是假话,也与他无关。做生意的嘛,有钱赚就好,其他事少打听。
“多余的钱赔桌子,不用找了。”
女子摆摆手,转身跟随伙计走向二楼最里的人字号房间。
片刻后,那女子出来时已换了身衣服,而后急匆匆离去。
掌柜不免又多看了一眼,心道客人花了大价钱,竟只是暂留客栈,未曾过夜。
夕阳西下,晚霞漫天,橘色光影沿着地平线展开,一寸一寸吞掉杏花村。
农户们大多仍在田间劳作,只零星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然而,无人看到有一道身影快速从各个角落闪过,步法飘逸无踪。
行至家门口,陆昭云垂至腰际的发尾还带着水汽,她抬手闻了闻,反复确认没有让人反胃的血腥味,再仔细弹走裙摆的杂草,才推门而入。
门开时,坐在院中的秦遇恰好抬头,直愣愣地看过来,白纱锁定的方向,正对陆昭云的视线。
陆昭云微愣,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被一双看得见的眸子注视。
她送他的那把匕首骤然掉落,发出“哐当”声响。
秦遇撑着桌边仓促起身,下意识朝着门口大步上前,可没走两步,竟踉跄着差点摔倒。
他在摇晃中极力稳住身形,黑色皂靴前进又后退,几番来回,最后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
陆昭云立在远处,心也跟着他的举动提起来,眼睛没来由地酸涩。
那一幕深深地映在她的脑海。
他与她只隔着几步,又好像隔了黑白整整两个世界。
陆昭云怔怔地看向他。
是啊,他分明看不见。
良久,秦遇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才抬头扬起唇角,尽可能掩盖迫不得已的狼狈。
他轻声唤道。
“昭云。”
“是你吗?”
门开的瞬间,微风便卷入她的气息。
秦遇便知道是她。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习惯是多么可怕。短短数日,他已无法忽视她的一切。
此时,一团黑球精准扑到陆昭云脚边,摇晃着尾巴围绕她打转,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陆昭云压下心底的异样,抄起曜曜走到秦遇面前,把它揣进他怀中。
扶着他坐下,陆昭云看了他许久,终是劝道:
“慕风,不用太为难自己,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秦遇哑然,片刻后,才回道:
“嗯。”
“昭云,我听你的。”
秦遇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心中沉郁缓缓散去。
其实今日自与她分别后,他就心慌的厉害,哪怕现在人坐在他身旁,他也不是很踏实。
他揉了揉曜曜的脑袋,还是没忍住问道:
“昭云,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陆昭云扶额,没想到他这么警觉。
她抬头仔细盯着秦遇。
明明那张脸与往常并无不同,陆昭云却看出了依赖,担忧,和掩埋在冷淡之下的自责。
那份克制的,却犹如实质的关心,如利箭一般击中她的心脏,陆昭云觉得今日帮他挡住仇敌不只是鲁莽,也是值得的。
他终是让她在这茫茫异世界,有了不一样的寄托。
那些不知来历的死士,他无力对抗的,陆昭云不想让他担忧。
“没有麻烦,相反,还有喜事呢。”
她刻意改变音调,让自己的声音更欢快些,试图转移话题。
“今日,我随佟掌柜去她店中,发现了一种树苗,数杆呈绿色,还会结红色尖角果子呢。慕风,你猜那是什么?”
秦遇认真想了想,道:
“可是红豆?”
陆昭云摇摇头,“不对,红豆偏圆,尖角的啊是辣椒。”
此物,秦遇闻所未闻,自是疑惑:
“辣椒?以往未曾出现在陈国,许是外邦植物。”
秦遇能想到这一层,陆昭云并不意外,毕竟她早就意识到,他那一身气度,多半出身勋贵世家。
“没错,据说是行商从海外带入陈国的,佟掌柜只买了两盆。幸而行商忙着物色本地的特产,还留在镇上,我已央佟掌柜联系那行商,将所有的辣椒全部买下。”
“等过两日,我们一起去把辣椒带回家。”
辣椒的消息其实是上次偶然得到的,正好可以借此打消秦遇的疑虑。
“慕风,你知道辣椒吗,简直是无与伦比的美味,那是比茱萸更加辛辣的调料,有了它,可以做火锅,麻辣烫,烧烤......”
说着,陆昭云脑海里浮现曾经亲手制作、品尝过的五花八门的美食,也有点饿了。
“新品做出来后,还邀你第一个品尝好不好?”
盛夏晚风凉爽中夹杂一点热气,让人心不由得燥热起来。
耳边是女子清脆的笑谈声,秦遇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慢慢地,他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心绪渐渐平静了。
秦遇觉得,自从相遇那一天起,他带给他的永远是那么新奇,鲜活。
有时候秦遇甚至觉得,她美好地不真实,好似不是此方世界的人。
陆昭云沉浸在开发新美食的构想里,没意识到自己离秦遇越来越近。皂角的清香萦绕在鼻尖,微风吹起她一缕发丝,像温柔的抚摸,轻轻擦过秦遇的手背。
发丝与肌肤触碰的那一瞬,意外的冰凉湿润。
她的头发是湿的。
秦遇手背一颤,侧身对着她:
“晚间天冷,湿发容易着凉。”
近日并未下雨,她分明刚回家,头发却实湿的。秦遇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缓缓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他抿了抿下唇,犹豫一会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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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云,我帮你擦干,可以么?”
陆昭云一愣,那块帕子也是前不久她为他买的。
她慌忙摆手,“没事,我自己来。”
陆昭云自小独立惯了,很少麻烦别人,与人相处比较有边界感。尽管和秦遇算是相熟,但是让男子为她擦头发,她还是不太适应。
秦遇攥紧锦帕,垂首低语:
“干净的,我还没用过。”
收到这块帕子后,他一直贴身珍藏着,舍不得用。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更苍白了些,唇瓣微微抖动。
“还是说,昭云嫌弃我看不见,无法为你擦好。”
“啊?”
秦遇这一句把陆昭云整懵了,眼见着他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模样那般颓丧,与没吃饱时的曜曜大差不差。
不知怎的,不忍心看他难过,陆昭云微微侧身背对着他。
青丝散落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呐。”
陆昭云攥紧膝盖上的薄纱,低声道:
“慕风,你擦吧。”
一切都静了下来,静到陆昭云只能听到锦帕与头发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她能感到秦遇擦得很仔细,隔着锦帕,修长指尖揉过头顶发梢,驱散这一日的疲惫和心惊。
陆昭云挺直的腰背微塌。
她只觉得时间都快要定格在此刻,一切是那么平和,此时的她无法准确描述那种感受,直至多年之后重逢,她才明白……
许久以前,幸福早已来临,就藏在最平淡温馨的日常里。
秦遇的动作很轻很柔,甚至会一点按摩手法,陆昭云的体验感很好,她渐渐有了困意。
落日退场,明月初升。
山中小院,夜色朦胧时,人影成双。
男子弯腰为躺椅上的女子披上薄毯,未察觉耳后白纱垂落,恰好覆上女子双目。
陆昭云做了噩梦。
梦里白茫茫一片,无数恶鬼冲向她,撕吼着咬她,骂她为了一个男人杀了他们,要向她索命。
陆昭云才不怕他们,她大声呵退恶鬼:
“我没有错!错的是幕后指使你们的人。你们变成死士为恶人卖命,最该讨债的对象,是奴役者。”
他们没有选择,纵然可悲又无奈,但也不该残害无辜。
她只是努力活着,同时保护了在乎的人。
恶鬼消失了,陆昭云却什么也看不见了。她一个人,跌跌撞撞走了好久好久,久得意识都快陷入无边黑暗。
终于,身后伸出一双手臂,死死搂住她,似要将她按入骨血里。
那怀抱宽厚、炽热,让她不再害怕和忐忑,用武力去面对这个世界残酷的生存规则。但为什么,有一滴冰凉的水落在她鼻尖。
他哭了吗?
陆昭云觉得,她好像认识他,更不想让他难过。
她一把扯掉脸上碍眼的东西,伸手回抱他。
“别怕。”
秦遇尚未直起身,忽然一股大力拽着他向前,他来不及躲避,将陆昭云完完整整地圈进怀中。
霎时,他心跳疯狂加速,仓皇地想撑住躺椅,一双手比他更快,套上了他的脖子。
陆昭云的脑袋蹭了蹭他的衣领,低声呢喃着什么。
秦遇愣住了。
耳尖到脖颈瞬间爆红,他不敢妄动。
良久,秦遇捏紧的拳头摊开,抬手揉了揉陆昭云的头顶。
月光下,小黑狗歪头,看着傻笑的男人,哈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