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短暂回暖几日,紧接着,又一日一日跌了回去,白昼变短,梧桐枝叶日渐斑驳凋敝,冬日将至的实感愈发明显。
沈帆这一病折腾了大半个月,一家子人在医院轮流照顾,赵汝玲因着熬了好些夜,沈帆才出院回家,她却又病倒了。
沈宜青一天当中绝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学校,白日她不回家,晚自习下后还会多留一个小时在学校,跟着重点班晚自习的下课时间一起离开教学楼。回家已近深夜,之前沈宜青便坚持让赵汝玲别再熬夜等她,也是因为这遭,一天到晚和家里面的作息错了开,到了周六下午放周末假,沈宜青才发现老太太感冒拖的很严重。
她几乎不在家,对老太太的身体情况不知情,但许如娟和沈宏远又怎会不知道。
沈帆住院的大半个月花了家里不少钱,赵汝玲为了省点开销,咳嗽的厉害还不愿去医院,老人的身体又怎能和年轻人比,病拖着不治,沈宜青看见老太太咳的痰里都有了血丝。
无论老太太怎么宽慰,沈宜青都坚持要带她去一趟医院。
饭桌上,沈宜青问沈宏远要钱。
她已经很久没和沈宏远说过话,再开口喊“爸爸”时,这本是稀疏平常的称谓竟如此干涩难言。
自沈宜青中午不回家后,她在学校的费用都是赵汝玲出,为了不给老太太增加负担,沈宜青从没多要过,一份钱都掰成两份花,更别谈能攒下宽余。
沈宏远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去一趟医院多多少少都得花上一些钱,沈宜青一声“爸爸”喊出口对面没反应,她并不在意,依旧温吞着嗓,再喊一声。
只要拿到钱就好。
沈宏远端着碗夹菜吃饭,瞧见沈宜青始终一副安静乖巧的样子,终于舍得掀起点眼皮扫她一眼。
他腮帮子鼓动,嚼着饭菜,反应平平的说:“前段时间你弟弟住院花了大几千,你先去药店买点感冒药奶奶吃吃再说。”
痰里都有血丝了,还随便吃药糊弄下去,老人家的身体怎么经得住?
赵汝玲想拉着沈宜青坐下,她哄着沈宜青,直说自己身板硬朗着,但沈宜青执拗的,继续站在沈宏远跟前。
沈宏远漠不关心的平淡反应让她一直努力藏着压着的那股气愈加膨胀,胸腔被填满,最后理智似乎也被气压压迫,绷紧,将断。
沈宜青的声线还是如常轻和,但她一字一句,说的清晰。
“沈帆的病是病,奶奶的病就不是病了吗?”
沈宜青捏紧手指,她盯着沈宏远。
“——妈妈呢?也是因为病重花钱也医不好,所以就被你放弃了对吗?”
空气在顷刻间凝滞。
向来隔岸观火的许如娟也有点不可思议的抬眼看来,她哄着怀里的沈帆吃饭,一时都忘了动作,这么多年,她这个乖顺到堪称懦弱的继女,还是第一次在家里提起她早已病逝的母亲。
沈宏远双眼蓦然瞪大,酗酒加上汽修厂的倒班工作,他本就积着躁郁的眉目在极端愤怒的驱使下变得扭曲狰狞,眼球鼓涨,眼白浑浊猩红血丝蜿蜒遍布,怒容骇人而压迫。
沈宜青却仍挺着清瘦脊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瘦瘦弱弱,单薄的肩脊像纤细的蒲柳,仿佛一摧就折。
但她从来都不是蒲柳。
沈宏远到底在家里威压了十多年,面对成年男人快要失控的暴怒,沈宜青的身形还是有着压住的颤,但她握着老太太试图拉她坐下的手,又重复一遍。
“奶奶咳出的痰里已经带血了,我要带她去医院。”
沈宏远拍桌而起。
他因常年抽烟而被熏的发黄的粗圆指头快要戳到沈宜青的鼻梁上,他破口大骂:“用你教老子做事?!!”
沈宜青绷着脊背不动,她稳住声腔下意识的颤,努力一眨不眨回视沈宏远愤怒的眼睛,继续说:“我的妈妈你不管,你的妈妈你也不管吗?”
沈宏远怒不可遏,中年男人在家多年的绝对话语权一遭被女儿率先质疑,他暴怒的抬手又想甩沈宜青一巴掌,但赵汝玲先一步紧紧挡在了沈宜青面前,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拼命压下沈宏远的手。
“希希也是为了我好!你,你又同孩子计较什么!”
“为了你好?!”沈宏远气的脖子都涨红,他被挡住,手指还锲而不舍怒指着沈宜青,“我看就是你护的!护的现在翅膀硬了,动不动就顶老子嘴!”
还有些肮脏的骂词零零散散灌进耳朵里,沈宜青嘴唇抖了抖,眼眶终是被一点点逼红。
眼泪欲坠,她深深呼吸站稳身形。这么多年沈宏远羞辱式的打压教育,她还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原来心脏还是会这么痛。
心脏紧缩着,在沈宏远下一句话说出口时,几乎快要死掉——
男人声音高扬,他身形高大,站在饭桌边,影子在灯下如同压抑的黑网,死死罩到沈宜青瘦弱的身上。
他看着沈宜青,双眼微眯,语气冷漠又恶毒。
不是家人吗?
可他却又开口,和她说——
“你妈得的是癌症,治不好的病我为什么要花钱给她治?”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沈宜青感觉通体发凉,无法相信的抬眸,在对上男人漠然如常的眼神时,她彻底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一刻,沈宜青好像才终于认清,不,应该是她才终于舍得揭开这脆弱的遮掩。
她眼前的父亲,她一直渴求的亲情,从始至终,都是一场笑话。
眼泪到底顺着脸颊急速坠落,渗入唇角时,沈宜青尝到了前所未有的涩。
“沈宏远!”
记忆里,奶奶似乎是第一次发火。
她捂住了沈宜青积满了泪的眼,沙哑的声音和她说:“希希乖,乖,听奶奶话,和奶奶回房间。”
“奶奶带你走,我们走。”
……
周末的医院人挤人,好在赵汝玲就是常见的换季感冒,只是因为久久拖着,咳嗽严重,把毛细血管咳破了,痰里才带了点血丝。
沈宜青长长松了口气,排队拿完药后和老太太牵着手,一块儿出了医院。沈宜青不想回家,准备把老太太送回巷口后就自己出去转转,没想到赵汝玲突然说:
“希希,我们去看看你的妈妈吧。”
“在延昭寺是不是?”老太太笑的狡黠,“其实你这丫头每次去找你妈妈我都知道,一股香火味,别看奶奶老了,奶奶这鼻子还灵着呢。”
沈宜青一怔,便也笑,她软和的眉眼弯下,声音轻轻:“奶奶光鼻子灵不行,身体也要健康。”
苏台市多山,延昭寺在一座叫做琅西山的山顶上。
琅西山是苏台一处知名景区,平时门票免费,天气好时,山高林翠,去爬山赏景的人很多。
沈宜青带着赵汝玲坐公交到琅西,琅西山山势高,赵汝玲年纪大了,沈宜青去售票处买了两张缆车票,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慢悠悠的和老太太准备乘缆车去山顶上。
已过立冬,天气寒下,山顶空气更是寒凉,风呼啸着,寺庙内长盛的香火被风蜿蜒着吹向寺外。
红绸飘飞,红瓦青砖,天凉时节,延昭寺的香客也只多不少。
沈宜青轻车熟路的正欲带老太太到她绑着红绸带的那棵常青树前,赵汝玲却先一步带她踩过寺间小径,走到菩萨殿。
赵汝玲让沈宜青在殿外等着,她在殿门前买了一束香,香火点燃,她带香进殿,朝菩萨跪拜起来。
熟悉的场景,恍惚间,沈宜青好像回到数年前,她的妈妈也是这样合掌弯身,为她向菩萨祈愿。
回神时老太太已经走到了殿外,沈宜青看见她拿了一个平安符出来。
去到树下时,沈宜青指向那段老旧的红绸给老太太看,轻声说那就是妈妈生前给她来的平安福,她剪下平安福一段红绸,绑在寺庙绑了数年。
经年已过,常青树抽枝发芽,沈宜青也已17岁。
赵汝玲瞧着那磨损的不像样的红绸,眼眶渐渐红了。
她瞧着红绸瞧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轻哑,像是怕惊扰了谁,低低一句:“云丫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来看看你。”
不知下了什么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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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老人固执的,突然亲自非要踩上石台,将方才求来的平安符挂到高高悬在枝头的旧稠旁边。
大红的平安符在空中微微晃动,沈宜青愣神,而老太太已经重新握起了她的手。
奶奶抚了抚沈宜青的发,说:“走吧,我们回家。”
-
周一返校那天,新一次月考的考场安排和座位号已经贴到了班上的告示栏处。
沈宜青一落座,郑妤姗就把她抄好的小纸条递过来:“喏,这是你的考场和座位号~”
沈宜青软声说谢谢。
紧接着周三就是月考。
第二次月考沈宜青太过于急切的希望考好,反而紧张的连平时的水平也没发挥出来,这次她被分到了五楼的考场,心态却比上一次轻松了很多。
在去考场的路上,沈宜青撞见了要进教室去监考的夏长青,她夹在熙熙攘攘走过的学生中间,正犹豫着要不要给老师打声招呼,夏长青先一步看见了她。
五楼考试的学生大多是班上的吊车尾,夏长青却没有说鸡汤,他慈眉善目的笑,拍了拍沈宜青的肩:“小姑娘家家的年纪一丁点,背挺直些,大方些。心思啊别那么重,成绩都会起起伏伏的。”
沈宜青对上老师还是会下意识紧张些,她小幅度的点头回应,努力挺开了点背。
夏长青也知道沈宜青性子内敛,他也没再多说,在端着密封袋走前最后温和的同沈宜青交待一句:“你这段时间的努力老师看在眼里,你的数学错题本啊是咱们班上做的最好的,考得好考得不好都没关系,别紧张,平常心发挥就好。”
说完,他人儿乐呵呵的继续往要监考的教室走了。
夏长青是沈宜青读书这么久以来,遇到的第一个如此真心热爱教育事业的老师,她看着老班头走远的背影,在心底小声说。
知道了,谢谢夏老师。
上午语文考试结束,沈宜青从5楼下楼回班。
十一月末气温已彻底转凉,云层厚厚积压在天上,日光昏阴,不似那日走廊落了一地金光。
许久未见,上一次再见江晏觉,好像还是半月以前。
相遇又是在走廊和楼梯间。
少年抄着兜,还是那样不怕冷的样子,校服内就穿了件薄薄的T恤,领口敞开一点,漏出他线条明晰的锁骨,整个人长身玉立,站在12班门口,像一株挺立凌冽的柏。
沈宜青停下脚步,瞧那清峭背影。
一点意外,一点惊喜少年的突然出现。
他在等人,周翎之抱着踏厚厚的资料走出班门。
沈宜青想起来,江晏觉和周翎之,在月考结束后,就要赴霁京参加国赛了。
这段时间周翎之格外的忙,差不多所有空闲时间都被竞赛题占满,往日惯和郑语珊扯嘴皮子的人明显少话疲倦了很多。
江晏觉准备竞赛一定也同样的累。
沈宜青站在台阶上,她静悄悄的看了那清越朗朗的人儿好几眼。
周翎之余光瞧见了沈宜青,他眉梢微抬,朝沈宜青招手,喊了声她的名字。
江晏觉听见动静,神色散漫,随意回眸扫来一眼。
沈宜青心跳骤快,她抿唇,索性趁势下了楼,来到两人跟前。
走近,江晏觉头发长了些,将将挡住他一点眉眼,那长睫落下一点淡影,清淡眼眸无声,随性的落到她身上。
沈宜青怀揣着隐秘的心思,她借花献佛。
“——比赛加油。”和周翎之说。
话音落下,鼓足勇气,沈宜青转眸,颤着心尖儿望着少年,趁势也说:“比赛,加油。”
少年微末惊讶,似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儿,他眉头轻散一挑,淡色唇浅笑,眼底神色温和。
“谢谢。”
两人下楼走远。
争取来的一点点交集再次结束。
沈宜青却知足的低垂着眼眸,眉眼软和,染着星星点点的笑。
她攒下一箩筐细枝末节的碎片,无人知晓,无人在意,她无妨揣在心底,妥帖放好。
她视若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