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宜青回到教室便趴着睡起了觉。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发烧,她这一觉睡的格外疲倦,意识混沌那刻起便开始不间断做梦,梦境光怪陆离,带着强烈的情绪,骤然惊醒后那阵梦里情绪失控引发的心悸犹在,撕扯着其他感官,整个身体都好像随着失序的心跳陷入缭乱的状态。
大脑一片混乱,梦里内容记不清,那情绪却过分真切,沈宜青手背贴住自己滚烫的眼皮,视线被遮挡,她乱作一团的心跳和呼吸愈发清晰,胸脯抽吸着,还没从莫大的哀伤情绪里抽离。
睡醒后反而更加的累。
太阳穴发涨,钝痛,力气所剩无几。沈宜青窝缩在墙角,她放下手,迷蒙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她怔神的目光没有目的地,稀松的散着,单薄的身板索性自暴自弃的,将脸也贴住冰冷的墙面,企图用温度的刺激来平复快到难受的心跳跳动。
瓷墙的冷与体温的烫冲撞,沈宜青慢慢又闭上眼,任由本就沉重的意识陷入更深的迷失。
她似乎,烧的更厉害了。
沈宜青悄无声息的靠着墙面,呼吸间,一道影子却落下,挡住窗外唯一一缕打入的微末日光。
她迟缓睁开眼,发现周翎之皱着眉,站在她面前。
少年不发一言,忽然俯下身来。
他的面庞倏尔在眼前放大,沈宜青呼吸顿滞,眼睫在这片刻间迷蒙的颤。
沈宜青说话时不习惯与谁对视,总是下意识偏移一分,所以虽做了小半个学期的同桌,却并未认真瞧过周翎之的眉眼。
她后知后觉的发现,周翎之的睫毛也很长,比起江晏觉簌簌的长直黑睫,周翎之的睫毛卷翘一些,一双眼瞳色偏深,此时蹙着眉一眨不眨盯着沈宜青。
“我能摸摸你的额头吗?”少年忽而问,“算了。”他却又兀自伸手,不等沈宜青答,他干燥温热的掌心随即覆到沈宜青的额头上。
“唐突了。”
话音落下那刹,少年抬手贴向她的额,他手心温暖的体温不由分说递来,沈宜青脑袋迟钝的运转,她眼眸缓慢上移,看见少年感受她额间温度,眉头蹙的更深。
他直截了当的说:“走,跟我去医务室,你肯定发烧了。”
沈宜青不想麻烦人,下意识又想摇头,没想到周翎之直接从桌上捞走了她的水杯。
“还有力气走吗?要不要我背你?”
这实在就太夸张了,沈宜青腾的站起来,没再推拒,乖乖站着,要跟少年走。
医务室在女生宿舍楼那片,宿舍楼和食堂挨在一块,路程和平时去吃饭那条路是同一条,差不多走了十分钟就到了。
沈宜青坐在校医桌子对面的椅子上,都没用她自己开口,周翎之像陪诊的家属,十分自然的,先一步替她向校医说了她的病情。
“咳嗽比较严重,鼻塞,吸了一上午鼻涕,现在应该是发烧了。”
少年对病情了解的这么清楚,还是一男一女来,校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显然的,来回扫了好几眼。
沈宜青坐的局促,校医肯定是误会她和周翎之的关系了。她跟块钢板儿一样杵在凳子上,清瘦的脊背绷的笔直,测完体温被叫到去内室输液,又跟只受惊的小鸟儿一样,冷不丁一抖,小步跟着人儿,两条胳膊并在身前,规矩的不行。
再看周翎之,少年似没察觉,他如常守着沈宜青,前前后后跟着一块儿走,在沈宜青确实发烧要打点滴后,还接了一杯子热水搁到沈宜青床边的床头柜上。
校医又明里暗里扫来一眼,微妙的视线和一直在麻烦别人,让沈宜青那点局促被放大到极点,她不知道说了几次谢谢,又小声让周翎之快回去上课,真的不用管她了。
少年终于离开了,沈宜青长松一口气。
点滴有好几瓶,大半瓶下去,药效在慢慢起作用。
沈宜青盯着吊瓶发呆,不知不觉,就这样窝着床头睡了过去。
午后的阳光不知何时慢悠悠爬到床头的窗前,照进一缕,晃在床帘上,床帘荡啊荡,被揉碎在纱褶间的日光也跟着微微晃动的纱,不规律的晃荡在沈宜青的眉间。
沈宜青被光晃醒,迷蒙醒来,一睁眼,就瞧见床头趴着一姑娘,这姑娘眉头一下估摸着都捋不平,正一脸苦大仇深的盯着她看。
“醒了?”
语气幽幽。
沈宜青一下清醒过来。
郑语珊拧着两条秀眉,皱起的眉头感觉都能夹住跟筷子,“你都发烧了,”她皱巴着一张脸,“我居然还抛下你跑去找了陈崛。”
沈宜青从床上坐起来,郑语珊帮着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沈宜青声音还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陪你。”郑语珊朝沈宜青抛媚眼儿,“用的女生万能小妙招~”瞥一眼校医在的方向,郑语珊无声作口型:痛经。
沈宜青无奈的软了眉。
瞧人儿嘴唇红润了不少,郑语珊又胡乱摸了下沈宜青的脸颊和额头,确定沈宜青真的没再强撑后,她嘟囔着说:“刚刚周翎之快吓死我了,我问他你人呢,然后他就说——”
郑妤姗清了清嗓子,模仿周翎之说话:“刚刚你和沈宜青吃饭,没发现她不对劲吗?”
沈宜青被郑妤姗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郑语珊隔空对周翎之不服气的哼了一声。
哼完,看人抿着唇还在小小的笑,一副什么都没琢磨出来的模样,郑语珊忽然凑近,鬼鬼祟祟一句。
“——周翎之不会是喜欢你吧?”
“咳咳咳!”
沈宜青猛的咳嗽起来。
“诶哟诶哟喝水喝水!”
保温杯里的水温刚好,一点热气氤氲而上,又迅速在空气中消散。
沈宜青小口喝水,极快否认道:“他就是人好,你也不会看着你同桌发烧不管的。”
“我可和我同桌真不熟,而且你这句话,和那种发好人卡拒绝人的话术一模一样。”郑语珊也就随口一说,没真去想这事儿,她支条胳膊肘撑着下巴,眼睛散散落在沈宜青身上。
脑瓜思绪乱游,郑语珊想到什么,又嘿嘿一笑:“说起拒绝人,我又要给你说八卦了,就是中午那会儿,江晏觉啊——”
郑语珊拉长语调。
只是简单三个字。
可却像是有致命的吸引力,沈宜青眼睫轻颤,嘴唇贴合在保温杯边缘上,就这么停住。
她听见郑语珊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随后,又听见她说。
“江晏觉啊,又把乔乐宁拒绝了一次。”
温润水汽慢慢飘晃,全都融进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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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青垂落微顿的眸里,她迟滞的侧过眸,郑语珊托腮,回想当时的场景。
“我还是第一次见江晏觉这么正经呢,他以前也不是没被人当面递过情书,但还是第一次当着很多人的面不算客气的拒绝一个女生,”郑语珊道,“可能真被追烦了。”
“他当时就特别冷淡的说,同学,你其实并不喜欢我,”郑语珊压着嗓,模仿那人低缓嗓音,“然后他还说——”
“我也并不喜欢你。你一定会出国,我会留在国内读大学,从一开始,你对待这份喜欢就只是单纯的一时喜欢而已,可我不是。”
“他说到这里就没说了,”郑语珊悠悠感叹,“没想到江晏觉这样的人会这么认真的想喜欢这件事。”
沈宜青一时怔愣,其实,是有迹可循的吧。
少年漫不经心,总是随心所欲的模样,可是他对一个陌生人,一个她,都有着自然给予的温柔。
江晏觉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沈宜青在心里偷偷想。
郑语珊声音里带上了点笑,话头又转到乔乐宁身上:“乔乐宁也挺好玩的,她的确不是很喜欢江晏觉,就是觉得和这么一个有名的人谈着会很带劲。”
“乔乐宁听说追了江晏觉半个来月吧,实在是软硬不吃,她今天也就放弃了,中午在那儿说无功而返太丢脸了,让江晏觉最后请她吃顿饭,她就真不缠着他了。”郑妤姗硬板凳坐的屁股疼,她蹭到了沈宜青床上,贴着沈宜青,继续给沈宜青说中午那点闹剧。
“江晏觉当时就随便叫上了陈崛一块儿,我们四个人凑一起吃了个饭,乔乐宁性子真挺爽快的,说不追就不追了,吃饭的时候反而和我一直说悄悄话,问我和陈崛什么情况。”
“她问我喜欢陈崛什么?”郑妤姗窝在沈宜青肩头,她笑了笑,道:“我说我也不知道,莫名其妙就……好像这样了。”
“看见他会高兴,得到他的回应也会高兴,但一切难过也是因为他,想起刚加他好友那会,他倒是也挺礼貌的,不过冷淡也是真的冷淡,我每天中午都死缠烂打他——”
郑妤姗话语咻的顿住,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好像说多了,脸一下烧起来,红了一片,堪堪刹住话头。
“啊啊我这破嘴!”
郑妤姗瞪沈宜青,“刚刚的话你不许偷偷笑我啊!”
沈宜青却没有接话,她忽而轻声问:“那他让你开心,却也让你难过,还要喜欢吗?”
反应过来,沈宜青忙又小声找了句话:“我……随便问的。”
“喜欢呀。”未曾想,郑妤姗却很快的,肯定的说答。
她扬着笑:“如果那是个很好的人,那不管是带来开心还是难过,我觉得最后无论结果怎么样,至少不枉费喜欢他一场吧。”
沈宜青的心脏忽而重重一跳。
她怔松瞧着郑语珊。
如果那是个很好的人吗。
开心是因为一个人,但难过也全是因为一个人。沈宜青问自己,明知这样,她还会选择遇上这个人吗?
会的。
会的。
沈宜青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遇。
如果再选一次,她仍旧希望那天少年从天而降,抛给她一颗玻璃纸糖。
这样好的一个人,喜欢他,沈宜青从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