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考完，班上那点紧绷的气氛散了个七八。
周翎之这一去请了四天假，回来时刚好赶上苏台下雨，白日的天阴云成团，大雨嘈杂，瞧着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窗外望去，灰蒙蒙一片，学校里栽的白玉兰被雨打的落了一地花瓣。
阴雨天的周六本该已经窝在暖和的家里，高三此时却还得考完下午的周考才能放假。
见周翎之回来时，郑语珊稀奇的不行。
他人还没落座，郑语珊就背过身来：“你怎么回来了？大好机会居然不把这周周考翘了？”
少年没搭腔，外面雨势不小，他肩头浸湿了些，人裹着些许冬雨寒气，默不吭声把书包放座位上。
郑语珊瞧出了点不对劲，她狐疑多瞅了两眼周翎之，心下有了点猜测。
应该是国赛不太顺利。
郑语珊十分识相的闭了嘴，她悄悄和沈宜青对上一眼，老实的默默转了回身去。
周翎之落座，沈宜青从袖口探出点指，一点点把纸巾推到少年桌上，周翎之看来，她温和的说：“你肩膀淋湿了，擦擦吧。”
周翎之沉默两秒，接过，说了声谢谢。
正是课间休息时分，和周翎之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几个男生想要过来问个一二，都被郑语珊使眼色赶了回去。
第四组这片格外安静。
安静了好一会儿，周翎之顾自说：“国赛发挥的不是特别好。”
他朝沈宜青随意敷衍的扯了点笑，话头落下，又莫名和她来一句：“不过江晏觉这次考的挺不错。”
沈宜青愣愣眨眼，不知道周翎之为何突然提及江晏觉。
不过她没去想这缘由，注意力更多在比平时挫败了许多的少年身上。
她是他的同桌，知道周翎之对数学的喜欢和努力。
静静的瞧人，沈宜青斟酌了好几轮安慰的话，却好像怎么组织语言都不太合适。
她提着一口气，动作小心翼翼的，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小步小步推了过去。
周翎之目光一顿，沈宜青声音很轻：“要不要吃颗糖？甜味会让人心情好些。”
是那种老式的彩色塑料纸包裹的果味糖。
糖果轻轻置于桌面上，沈宜青犹豫着，又小声加上一句：“你真的是我见过的，在数学上，最厉害也最努力的人，成为你的同桌，我感到很幸运。”
周翎之不知怎的瞧着那颗糖愣愣发神，他抬眼，忽而喊她：“…沈宜青。”
“嗯？”沈宜青应。
周翎之却又不说话了。
半晌，他落下一点笑，拿起糖，攥住。
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又没说，他柔和着神色，只对她摇头道：“没事，就是和你说声谢谢。”
沈宜青没察觉出来那欲言又止，她跟着软着笑。
“我们是朋友。”
周翎之没吃那颗糖，他紧紧握在手里，感受那硬糖在手心一点咯人的轮廓。
他垂下眼睑。
他记得这糖。
总出现在一人身上。
-
江晏觉已经回了苏台，真正见到已经是新一周周一的晨会上。
沈宜青和他隔着屏幕，听人说，这周，是他最后一次主持晨会。
主持晨会时少年会换上正装，白衬打着黑色领结，不知是此去霁京还是回了苏台剪的头发，那点挡眼的额发修短了些，眉棱映在冷调顶灯下，眼垂落扫一眼提词又抬起，淡然神情显出几分超出同龄人的沉稳。
他有着少年人的肆性，却又有着迈出少年走向男人的成熟，两种看似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的刚刚好，偶尔不着调，大部分时又是这样举手投足间清矜有礼。
让人移不开眼。
枯燥的晨会在沈宜青这里总是过去的很快，退场时郑语珊上台摁灭了屏幕。
郑语珊是12班的文艺委员，她在讲台上宣布了学校即将举办校园义卖的消息。
三中对学生的培养算是很符合“德智体美劳”五项全能发展的要求了，校内开设了官方的电视台，广播站，每年还会举办校级活动，比如校园义卖。只是这些活动都是针对高一高二，高三原则上不允许参加，班主任同意参与的例外。夏长青属于是学习抓的牢但该松也松的那类班主任，12班如今升了高三，他依旧不限制班上学生报名这些活动。
沈宜青是高三插班进三中的，不知道校园义卖这些三中传统活动，郑语珊在台上号召班上同学积极报名，台下周翎之给她说了说校园义卖是什么。
义卖在平日里高一高二大课间做广播操的中心大广场举办，大体上就是每个班一个摊位卖各自班级的东西，最后各班卖到的钱款汇总，以学校的名义，集体捐赠给希望小学。
一个挺有意义的活动，高三娱乐活动又少，但郑语珊组织的却不太顺利。
几天下来，临近义卖摊位申报截止时间，郑语珊在座位上哀叹，说班上的卖品凑不够数量。
“我看班上不是挺积极的吗，最近老有人来找你报名。”不用再去竞赛班，周翎之课间悠闲了不少，他写着题，接句嘴。
说起这个就让人生气，郑语珊吐槽：“报名的人是多，但符合要求的就没几个！那帮男生尽来捣乱，等老班把咱班的卖品清单拿过去看，发现全是一堆七零八碎的整蛊玩具他不得气死！”
周翎之没忍住笑了声，郑语珊瞪了他一眼，但烦闷更甚，她长叹一口气，闷闷不乐的说：“要是参加不了怎么办……”
沈宜青以为郑语珊只是压力大，她安慰道：“参加不了就参加不了呀，高三不是本来就没几个班会参与吗。”
郑语珊委屈巴巴的看来，“可是1班这次也要参加…”
沈宜青懂了，陈崛估计会出现在1班摊位。
没几秒，郑语珊忽然直起身，她想起什么，来了精神。“不对啊，我还忘了你俩。”郑语珊两眼放光：“我的好宝宝宜青和我的史诗级别帅的后桌周同学，拜托拜托帮帮忙好不好？”
沈宜青有点为难，“可是我没什么特长…”
郑语珊摇头如拨浪鼓：“没事的没事的，只要是正常卖品就行，什么正能量的价值意义都由我来编！”
“拜托拜托宜青，”郑语珊可怜兮兮，泫然若泣。
沈宜青试探性道：“钩织算吗？”
沈宜青手巧，往年冬天，她总会给奶奶织些围巾手套，久而久之，会的花样也越来越多。
“天呐！这可太算了！”郑语珊一下抓起沈宜青的手，感恩的就差直接亲她一口，她忙问，“那种小猫小狗戴的围脖什么的可以织吗？咱学校养猫狗的家庭一定多，到时候卖的一定很火！但是会不会太浪费你时间了啊？”
“不会呀。”沈宜青弯弯眉眼：“我织的蛮熟练的，小猫那种体型的围脖一个周末我应该能赶工出来不少个。”
“呜呜呜我的好白菜，”郑语珊大义凛然的说：“来世小女子定将结草衔环。”
她复的又将目光转向周翎之。
郑语珊：“你呢，我的帅后桌？”
周翎之被这夸张的谄媚恶心的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他目光不经意看了沈宜青一眼，答应的很快：“绒花可以吗？我妈为了搭她旗袍，做了不少绒花簪子，我回去和她商量一下。”
郑语珊一左一右，一下握住周翎之和沈宜青的手，她神色郑重地把三人的手叠在一起，随后，言辞激昂的说：“我的左膀右臂，没有你们，这天下寡人不知何时才能统一。”
沈宜青轻笑出声。
周翎之轻咳一声，神色不太不自在的抽回了手。
周二下午便是校园义卖。
沈宜青抓着平时回家那点琐碎的休息时间和短短不到一天半的周末集中赶工，在义卖开始前，赶出来了几个可以给猫咪和小型犬戴的围脖。
她专门挑的色彩比较鲜艳的丝线，还勾了不同的小花小鱼一类的纹样，其中有两条围脖配了个毛线铃铛，拎出来看，十分可爱。
郑语珊连连夸赞，义卖当天，郑语珊和另外几个男生女生负责叫卖，她拉着沈宜青一块去12班的摊位，把安排在身边，只用呆着凑个热闹就好。
沈宜青的小动物围脖还有周翎之带来的绒花很受欢迎，12班摊位前没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除此之外，这片区就只有1班的摊位前围着的学生人数和12班不相上下。
说来也巧，1班摊位就在12班对面。
参加校园义卖的班级有两节课加一个晚休的时间空闲，郑语珊本是为了多点时间去找陈崛，没想到12班摊位蛮受欢迎，她忙着管摊位，完全没空去1班那边。
陈崛反而先到了12班摊位，他提了一大袋子奶茶，说是请12班的人喝，其实袋子一股脑交给了郑语珊。
摊位里12班的学生们一阵起哄，郑语珊明显压不住翘起来的嘴角，她装作半推半就的接过了奶茶袋子。
段定升也过来凑热闹，沈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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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着头正背着古文，忽听郑语珊有些惊讶的一声——
“江晏觉？”
她惊奇的喊。
郑语珊笑的乐不可支：“牛啊，你怎么说动他来当门面的，你们摊位是用美男计引客啊。”
段定升咬牙切齿，伸手比了个7。
郑语珊疑惑：“什么意思？”
“7天早饭啊！整整7顿饭还加上我求了他三天他才答应！！”
“哦哦哈哈哈哈哈哈！”
沈宜青后知后觉抬起头。
十二月初的天并不明亮，步入冬日的苏台总是蒙着一点阴晦的暗，有人却始终如夏日那短暂错身的一眼，永远蓬勃着熠熠的热烈。
出现即像单色调的幕布骤然撕裂开鲜色的痕。
江晏觉随一众人站在12班的摊位前，他低垂着一点眸光，漫不经心的瞥一眼抱怨的段定升，哼笑，语气温和：“怎么？你好像对这笔交易不太服气？”
又是时隔好久，她才又见到少年一面。
“我哪有！”段定升却如临大敌，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苦哈哈道，“我这不是好奇12班卖了些什么东西，能和我们班人气如此不相上下吗。”
说起这个，郑语珊可得意的从摊位上拿起仅剩的钩织展示在众人面前。“当当。”她眉飞色舞的介绍，“超可爱手工钩织围脖，小猫小狗家庭必备，先到先得哦。”
看见自己钩的东西被展示在一众人面前，当那人目光落去时，沈宜青心跳明显加快。
她屏住一口气，几分紧张几分期待着少年的反应。
他会说什么呢？
还是，他只是随意瞧去一眼？
下一秒，江晏觉修长的手指挑起围脖上那颗缀着的线绒铃铛，艳色毛线勾出的铃铛衬得他的指愈白，他分明的指骨挑弄了两下那铃铛，却好像在挑拨沈宜青心上的弦。
沈宜青在摊位的后排，透过重重人影，捏紧了方才在背的诗词册。
“——挺可爱的。”
江晏觉道。
他感兴趣的捏捏那铃铛，眼梢一点散淡的笑，又问道：“我给家里的猫主子买一个，怎么卖？”
等沈宜青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起了身。
“这是最后一条了——”
出声的瞬间便引来众人的目光。
少年单薄的眼皮也掀起，不轻不重望来。
沈宜青霎时紧张越盛，她拼命稳住那快要乱掉的声线，努力说完了剩下的话。
“…最，最后一条不用给钱，可以给我一张你家猫猫的照片吗？我想拿来当做这次义卖的纪念。”
郑语珊反应迅速，她立马接话：“宜青就是这次钩织的同学，既然她这么说了，那付一张小猫照片就好啦。”
江晏觉收回了手。
说话女生的身影隐在几人之后，他只能看见她露出的一点轮廓。
润白的耳朵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如何，透出一点显眼的红。
他有片刻的分神，忽觉这声音有些耳熟。
离那场乐园烟花结束，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一个陌生的小熊玩偶执拗的在他耳边说了三声生日快乐，声音被蒙在炸开的花火声中，他辨析不清，但也能记得微末声线。
他疑惑这小熊背后是谁，小熊却先一步笨拙的跑走。
他想过或许是哪位认识的朋友，但既然选择戴上头套，应该并不想他认出是谁。搁置在心里，这一分钟，他再度久远想起了当时那模糊柔软的声线，只是记忆早已变得彻底不清。
半晌，他却只是又想，估计只是他的错觉吧。
沈宜青听见了一声利落的应答。
江晏觉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还是付了钱。他接过那条围脖，眉梢扬起一点笑意，朝沈宜青说：“照片过两天给你。”
说是过两天，第二天沈宜青就收到了郑语珊转交过来的照片。
是一张拍立得。
拍立得特有的些微模糊画面中少年抱着一只体型颇为圆润的奶牛猫朝镜头望来，猫咪四仰八叉蹬腿，他蹲在地上，抓着两只猫爪笑的无奈。
相纸下空白的一处，还有速干笔写下的一句话，字迹横竖锋利却写的飘飞随性，和少年那肆意散漫的性格一样。
——猫主子不乐意拍照，我入镜挟持了她一下，不介意吧？
沈宜青心尖一点烫。
她垂眸看了照片好久好久，眼里漾开了一汪细碎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