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一过,苏台市的天变脸比翻书还快,说大降温就大降温,现在又一夜间回暖不少,气温在未来一周会逐渐回升到二十来度。
连着阴沉了小两周,太阳终于迟来的又露了面,沈宜青却刚好卡在这回温的节骨眼,生了病。
嗓子像被刀片划拉开,传来尖锐的疼,她身上发着热,迷迷糊糊自个儿慢腾腾摸下床,胡乱找了些家里备用的感冒药来吃。
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沈帆自小体弱,从生下来就大小病不断,前段时间吃多冰棍发的烧刚退没多久,这遭寒流,又烧到了39度。因着小儿子畏冷,不过十一月,许如娟就开起了家里面的电炉,也不知是不是上火,这次发烧沈帆多了个淌鼻血的症状,止也止不住。
沈帆哭闹的撕心裂肺,许如娟带着人来来回回折腾到离溪南区二十几公里外的省院,才把沈帆的发烧控制下来,赵汝玲和沈宏远也跟着去了医院看护。
随便照着药盒上的功能主治从锡纸板里扣出两片药吃,沈宜青没跟赵汝玲说自己也生病的事,像感冒这种小病她向来是自己糊弄一下,糊弄着糊弄着也就把病慢慢拖好了。
家里面这段时间已经够兵荒马乱了。
周一一早要去学校时,赵汝玲从医院赶了回来,沈宜青这回感冒的症状有些严重,吃了两天药,病症却更重,呼吸滚烫,应是还发了烧。
她发烧睡的混沌,不知道老太太是几点回的,起床时厨房里已经炖好了一锅鸡汤。
赵汝玲把鸡汤装进保温桶里,准备带去给医院的沈帆,她留了半只鸡和小半锅汤,嘱咐沈宜青也喝点,这段时间她得顾着沈帆,让沈宜青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怕奶奶担心,沈宜青拼命压着咳嗽,实在压不住时她才装作清嗓般含混低咳两声。赵汝玲一走,沈宜青忙捂着嘴,急促咳嗽起来,她咳的一声接一声,脸都涨的通红。
端着热鸡汤喝了好几口,那嗓间的不适感才稍微淡去几分。
路过胡同口时沈宜青习惯性停下脚步往胡同深处望,树上那窝鸟早已飞走,只留下空空的鸟巢,而斑驳梧桐枝叶间半掩的那户窗,明明她早知再也不会打开,却还是忍不住驻足看去一眼。
沈宜青不知道这是她第多少次不自觉站定在胡同口,她埋头吸了吸鼻子,迷蒙昏沉的脑袋里终是响起一道声音。
她无声告诉自己。
下一次别再停留了沈宜青,那扇窗,已经不会再打开了。
少年11月底就会随省队一起去霁京参加国赛,国赛后如果被选拔进国家队,那么少年就有了保送的资格。
那时,她离他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呼出的鼻息发着烫,沈宜青把下半张脸埋进外套领口里,腾起的热息似乎熏袅的她的眼皮也更烫了些,她眨着干涩滚热的眼,重新迈开了脚步。
到教室时班里人穿的都轻便了些,男生们没那么怕冷,周翎之穿的更是单薄,就套了件短袖,对比着还裹着厚外套的沈宜青,显得沈宜青十分打眼。
放下书包的时候沈宜青没忍住又咳了几声,郑语珊看她裹的严实,脸上没什么气色,下意识就问:“你生病了?”
周翎之的目光也看来。
“就小感冒,马上就快好了,没什么事。”沈宜青朝两人浅浅笑笑,跟个没事儿人一样。
郑语珊神色狐疑,她伸手自顾自贴了贴沈宜青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我怎么感觉有点烫啊。”
“可能就是穿多了走的有点热,”沈宜青作势就要拉开外套拉链,“我没事的——”
手臂却忽然被人握住。
沈宜青一愣,周翎之也反应过来,他迅速收回手,言简意赅:“出汗后脱外套容易着凉,穿着吧。”
沈宜青乖乖收手:“哦…好。”
郑语珊没有察觉到这瞬间的微妙,她也附和道:“嗯嗯,这几天虽然回温了,但风也凉飕飕的,你别随便脱衣服。”
一上午的课在昏沉间很快过去。
临近上午最后一节课快上课时,郑语珊突然转过身,她瞧沈宜青的脸色,试探性的问:“宜青,你真的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真的没事,”沈宜青见郑语珊犹豫的模样,直接问道,“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吗?”
“也没什么事……”郑语珊吞吞吐吐的,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就是……就是我约了陈崛一起吃午饭,但这是我第一次约他,我一个人不太好意思,你能陪我一下吗?”
越说,郑语珊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请求有点唐突,她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沈宜青:“我保证这是唯一一次因为他的事找你,我不会顾着陈崛让你一个人尴尬的,好不好好不好?”
郑语珊是住校生,住校生有回寝午休的规定,沈宜青走读,往日两人都是分开吃午饭,沈宜青会避开饭点,等人没那么多的时候再去食堂。
沈宜青没有犹豫,一下答应:“好呀,我陪你一起。”
郑语珊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
“啊啊啊啊!”
她颠颠颠的跑来给沈宜青捏肩,撒娇卖萌甜言蜜语一趟一趟往外冒:“呜呜我就知道我的宜青软糯小白菜对我最好了!爱你爱你么么么!”
饶是早已习惯了郑语珊活蹦乱跳的性格,沈宜青也有些经不住这好一阵搂搂抱抱拉拉扯扯,她腼腆的缩着肩被郑语珊蹭脸蛋儿,有点蒙有点羞的和一边的周翎之瞧了个对眼。
周翎之见怪不怪,他嫌弃的吊着眉,朝沈宜青挥手虚扫了扫他胳膊上看不着的鸡皮疙瘩。
结果就是被郑语珊恶狠狠瞪了一眼,称其为孤寡老人嫉妒她有软妹可以亲热嫉妒的发狂。
周翎之冷呵,不予争辩。
沈宜青软着眉抿唇笑。
她是个寡淡无趣的人,幸得两个好友,总是这样吵吵嚷嚷热热闹闹。
-
最后一节是化学课。
从冯平一张嘴,郑语珊的脑袋就开始小鸡啄米,下课铃响的时候倒是比谁的反应都快,条件反射一样,极为利索的就背上了书包。
冯平人前脚刚走,郑语珊后脚就背着收拾好的书包,乖巧守在了沈宜青面前。
三中教学楼都是固定的排布,楼体分左右两翼,每层分前中后三区,三个区之间由架空回廊相连,前楼和后楼靠近马路,相对吵闹些,1班在2层中楼,12班位于1班正上方,在4层中楼,两个班都在走廊尽头靠近天台那个位置。
12班下楼就能直达1班,离的算挺近。
楼梯间还没多少学生下楼时,郑语珊已经拉着沈宜青到了2楼楼梯口。
却有人更快一步。
分明下课铃才响完不过几分钟,远在国际部的人,却突然出现在了普通部的教学楼里。
正午的日头最盛,久违的日光大片大片洒进2楼走廊,日光泼洒的边缘刚好止于楼梯间,楼梯间隐在暗处,没被照亮,和走廊的明亮形成分明的明暗两界。
不过停留张望一瞬,各班的学生便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挤入走廊,学生熙攘,汇合拥挤于楼梯口,2楼要下楼的学生和楼上要下来的学生一齐裹挟而来,沈宜青和郑语珊在短短几分钟内被堵住,堵在暗处的楼梯口,始终跨不进那条分界线。
而那交界线之外,阳光照着的淌亮走廊上,1班门口,有两人在光下的影子,近到像是快要依偎在一起。
少年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他散漫的听,他身前的女生则扬着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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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说什么,脸上笑意粲然。
乔乐宁的眼睛很亮,笑的嫣然。她依旧穿着篮球场上那套校裙,不过没再穿腿袜和外套,裙摆似乎又被刻意收短了一截,白衬衫被紧紧束在裙子里,更显腰身纤细,一双腿笔直匀称,白的发光。
娇妍又漂亮。
她的马尾晃荡,顺稠的乌发折射着粼粼碎光,碎光刺眼,沈宜青眨眼间,蓦然感到眼睛被碎光所刺,涩意一瞬翻涌。
她整个人也僵滞在原地。
来往拥挤,沈宜青在这一秒感到庆幸,她庆幸自己可以装作只是被挤的动弹不得。
郑语珊还在试图往外挤,她挤不出去,人踮着脚又努力往外望,看见了陈崛,她高喊一声,笑着挥了挥手。
陈崛听见了有人叫他,目光看了过来,他看见郑语珊,也挥手回应,等在挤着下楼的人群之外。
郑语珊有些着急,隔着好多学生,几分钟的等待显得格外漫长,沈宜青却觉得这几分钟过去的如此快,她还没来及整理自己僵硬的表情,郑语珊抓住空隙,拉着她的手便往前迈。
力道拉扯,郑语珊往前,沈宜青却倏忽退后一步。
明明回温不少,沈宜青却觉得手脚发凉。
一点点空荡下来的楼梯间有风回旋而过,没了人潮阻挡,在郑语珊疑惑回头之际,沈宜青被这冷清的风吹的浑身一颤,冷意钻骨,她再也止不住喉间痒意,剧烈咳嗽起来。
咳的弯起脊背,喘息不止。
郑语珊被吓了一跳,她忙俯身凑近,顺起沈宜青的背。沈宜青竭力咳嗽,咳到声音沙哑才勉强稳下呼吸,眼角不知何时淌开一片生理性的泪水,淤湿在眼尾。
郑语珊胡乱朝陈崛示意一眼,又急急忙忙去翻自己书包里的保温杯,她拧开,一边担忧的继续一下一下帮沈宜青顺气,一边递过水来:“怎么咳嗽的这么厉害,快喝点热水。”
沈宜青摇头,气息还弱着:“会传染给你的。”
“你别对着嘴就好了呀!”郑语珊低声催,“快喝一口润润嗓,别说话了。”
被催着,沈宜青还是接过保温杯,小小喝了一口温水。喉间撕扯着的干涩和疼痛缓和一些,她没什么力气的扯起一点抱歉的笑,声音微哑:“对不起,我想回教室休息休息,没办法陪你吃饭了。”
郑语珊才是愧疚坏了,她把杯子接回去,忙轻推沈宜青回班:“是我不好,明明就感觉到了你肯定不舒服,还拉着你陪我,你快回去多歇会儿。”瞧沈宜青气色实在不好,郑语珊又说,“不然我还是陪你去趟医务室吧?”
陈崛还等在一边,沈宜青又摇头,赶人:“不用的,我带药了的,你快去吧。”
郑语珊被她推着下楼,一步三回头,不放心的嘱咐:“那你睡的时候记得窗户都关紧点,别再着凉了,要是下午还咳的厉害我再陪你去医务室。”
沈宜青轻声应:“好。”
转身慢慢往楼上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始终未曾再回头,也余光也遮挡。
走廊上发生了什么,沈宜青没有勇气去看哪怕一眼。
走到楼梯转角,郑语珊还在不放心的张望,沈宜青眼睛烫的厉害,她扬着轻轻柔柔的笑,想让好友放心。
“我没事的,你快去吃饭吧。”
终于走离了视线。
踏上视野盲区的第一级台阶时,沈宜青那微末提起的眉眼一点点耷落,仿佛被抽空了全身力气。
眼睫颤啊颤,沈宜青停在台阶上,失神的垂眸。
恍惚间,有细小的泪珠模糊了眼。
不再咳嗽,不是生理性的眼泪。
是她又变回了难过的蜗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