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娘子。”
江怜原本低着头走在最末尾,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便直直撞进沈观复的视线里。她下意识避开,眼睫连闪了几下,深吸一口气才走上前去。
“沈大人有何吩咐?”
“你先进来。其余人在外间候着,叫到名字再进。”沈观复看了她一眼,扭头向众人交代完,转身便进了屋。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目光落在江怜身上后便不再移动,只微微朝身侧偏了偏头,下颌轻点,无声示意她过去。
江怜指尖微微蜷起。
那位置离他太近了,她立在原地,脚步像被什么绊住。可他的视线沉沉压过来,没有收回的意思。
江怜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挪了步,在他身侧坐下,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没有再看他。
空气凝成一片沉寂。
江怜忍了又忍,还是偷偷瞄了他一眼。沈观复正打量着外间的几人,目不斜视。
“沈大人。”她终究先开了口,“今日我的位置是离得最近,但……”
话未说完,沈观复便抬手打断了她。
“无需多言。你坐在此处即可。”
江怜闭上微张的嘴,唇瓣抿了又抿,眼底攒起一簇恼意,却终究没有再出声。
“受害者何在?”
听见传唤,弃笙低声安抚了忍冬几句,拍拍她的肩头让她进去。忍冬浑身都写着抗拒,手指攥着弃笙的袖口不肯松开,想让他陪自己一同进去。
两人拉拉扯扯一同进了门,沈观复一见,语气便冷了下去。
“无关人等去外面候着。”
弃笙双手撑着忍冬的肩膀,低下头又哄了几句:“听话。别怕,我就在外面。”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忍冬才转过身来,怯怯地望向书案后的人。
沈观复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开始。
忍冬绞着手指,声音发虚:“感觉……有人推我,这才落了水。”
“你确定有人推你?”
“感觉是……”
“是,还是不是。”沈观复截断她。
忍冬的指节被自己拧得泛白,头几乎要埋进胸口,闷闷地挤出一个字:“……是。”
沈观复挑眉:“出去吧。叫镜菱进来。”
忍冬猛地抬起头:“大人?”
沈观复没应声,只淡淡看着她。忍冬还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就这样被截在了半路。
她咬着唇立在原地,可怜巴巴地转向江怜。江怜也不懂沈观复平日办案的规矩,但人家毕竟是专业的,她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朝忍冬无奈地笑了笑。忍冬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镜菱很快推门而入。
一踏进屋子便道:“我可没推她。”
她生得高挑,和弃笙都相差无几,立在堂中央,如一株青竹般亭亭。
“你与忍冬关系如何?”
“一般。”
江怜不禁替她捏了把汗。花萼楼最负盛名的都知,气焰果然不小。
“同旁人呢?”
“都一样。”
“受害人落水时你就在她身后。你看到了什么?”
“她自己没站稳落了水。就不知是一早便想好了要栽给我,还是临时起意了。”镜菱无所谓地捋了捋袖口。
江怜听得拧起了眉头。
沈观复叫了她几声,她才猛地一颤,眼睫飞快地扇了几扇,低低“嗯”了一声,尾音还带着未散的虚浮。
沈观复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又立刻压下去,将方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你觉得呢?”
“我?”江怜眨了眨眼,为难地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沈观复的目光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动,眉心蹙了蹙。
“忍冬落水时,镜菱似乎站得有好几人远……”
“画下来。”
被骤然打断,江怜茫然地看向沈观复。他提起笔递到她面前。
江怜松开掐着掌心的手,接过笔,在纸上将当时几人的站位大致勾了个形。刚把纸递还给他,门口一道女声便骤然拔高了音量。
“砰”的一声,茱萸走在最前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身后假母几人慌忙拉扯着她:“忍冬就是天黑没站稳,大理寺少卿都出面了,你瞎掺和什么?”
“放开我。忍冬话都没说完就出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没出大事,要息事宁人。”茱萸被拽得动弹不得,伸长脖子朝沈观复喊道,“少卿大人,今日只是落水,明日要是害命呢?我们几个弱女子又该如何。”
说着又转向缩在弃笙身后的忍冬,“你有什么猜测快都说出来,让大人知道知道。”
“我,我……”忍冬眼神闪烁地望着她,支支吾吾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假母连忙上前赔笑:“大人,茱萸就是姐妹情深,一时心急。”
沈观复没有理她,目光直直落在茱萸身上。
“你说忍冬话还没说完便出来了。”沈观复问,“你怎知她话没说完?”
茱萸一愣:“她进去那么快便出来了,自然……”
“她进去是快是慢,你在外面数着。”沈观复的目光纹丝不动,“你们情同姐妹?”
茱萸一愣,张了张嘴,讷讷地应了声“是”。
镜菱立时冷哼一声,嘴角噙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上下打量着茱萸。
茱萸的呼吸急促起来,恨恨地瞪了回去。转头看向忍冬,忍冬缩在弃笙身后,没有接她的目光。
沈观复拿起江怜勾的那张位置图,朝众人展开。
“这是事发时在场几人的站位,可有异议?”
茱萸伸长了脖子去辨认,脸上忽然一喜:“正是如此。大人,只有镜菱在忍冬身后!”
沈观复看向忍冬:“是。只有镜菱在你身后。你坚持方才的说法吗?”
忍冬立刻低下了头,整个人往弃笙身后又缩了半分。
茱萸急得要去推她上前,被弃笙一把拦下。
眼见着又要闹起来,假母厉声喝道:“够了!”
屋里倏然静下来。
假母叫了忍冬一声。忍冬没有应,几缕秀发垂下,挡住了她的眉眼。
“三人之中你资历最浅,最不出挑。镜菱有什么推你的必要?”假母竖起了眉头,“往日里就数你最听话,这次机会才给了你。忍冬,不要让妈妈失望。”
忍冬猛地抬起脸,眼眶里蓄满了泪,嘴唇止不住地哆嗦:“我,我……”
沈观复不疾不徐地接上她的话茬:“你没有被人推。是你自己跳下去的。”
茱萸脸色骤变:“这怎么可能?”
“事发时的站位,镜菱根本来不及推人落水。”
话音落地,忍冬的泪便滚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反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是我自己跳的。我,我嫉妒镜菱姐姐……”
“胡说。”弃笙截住她的话头,向沈观复行了一礼,“大人,忍冬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其中定有内情。”
“这是你们花萼楼自己的事。”沈观复站起身,不想再看这场闹剧。
他侧头看了呆坐的江怜一眼,“怎么,还要留在这里听旁人的家事?”
江怜眨巴了几下眼睛,见他好似在等自己,连忙起身,朝弃笙几人点了点头,便跟了出去。
门刚一合上,里面便响起了尖声的质问:“忍冬,你……”
茱萸的声音才起,便被假母压了下去,只剩含糊的呜咽。弃笙的声音跟在后头,听不清说了什么。
江怜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的烛光跳得厉害,人影在里面拉扯着,像一出无声的皮影。
她叹了口气,转身跟上了沈观复。
刚走几步便看见宋晚吟等在前边。见他们出来,她立刻迎上前去:“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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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萼楼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观复目不斜视,只摆了摆手便越过她走了。
宋晚吟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只得扭头看向后面跟着的江怜:“落水的是忍冬娘子吧。先前妹妹去花萼楼,听闻也是她作陪。可是妹妹的朋友?”
“有过一面之缘。”江怜道。
“一面之缘。”宋晚吟将这四个字拖长了尾音,“妹妹可别是见人家出了事,连朋友都不愿当了。”
江怜觉得这话莫名其妙:“她是受害者。若真是朋友,我怎会不敢承认。”
宋晚吟举扇掩唇,笑眼望着她:“受害者还是施害者,一字之差,可是谬之千里。”
江怜蹙起眉头看过去,宋晚吟却只是摇了摇扇子,不再开口。
她眉梢一挑:“忍冬娘子是自己落了水,又没推旁人,何来施害一说。”
宋晚吟的笑容微微一滞:“她承认了?”
“自然。你表哥亲自审问,若这点小事都审不出,岂不是辜负了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
宋晚吟的脸色冷了下去。
江怜不愿再同她多说,越过她便出了花萼楼。
今夜这出戏是唱不下去了,已有宾客陆陆续续地散开。
月上柳梢,正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辰,坊门已闭,街道上尽是受邀前来却败兴而归的百姓,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叽叽喳喳的议论。
“镜菱娘子这回可真是受了天大的冤枉。另外两个本就是陪衬,这是被人眼红了。”
“可不是。我还以为是茱萸娘子先动这歪心思,没想到是最不起眼的那位。”
“人不可貌相啊……”
江怜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忍冬闹这一出,究竟是为了什么?她想不通。
忽听见身后有人唤她:“江娘子。”
回过头去,携鹤正一路小跑着向她奔来。
“娘子怎在此处,可让小的好找。”携鹤跑得太急,弯下腰喘了好几口气才接着道,“公子在坊内安排了客栈。娘子若想再逛逛,小的陪着您。”
江怜忙摆手:“我只是在附近透透气。既然已安排了住处,便回去吧。”
“好嘞。”携鹤在前边引路。
江怜原本还担心今夜要同宋晚吟和沈瑶挤在一处,到了才发现是一间单独的厢房,并无旁人。
“娘子,小的就在隔壁,您有事唤一声便是。”
“那沈大人……”
携鹤“嘿嘿”笑了两声:“公子安好得很,娘子不必挂心。”
谁挂心他了。江怜面上带笑,心里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携鹤在门口候着,等屋内熄了烛火,这才蹑手蹑脚地闪进隔壁厢房。
“公子,江娘子已经歇下了。”
屋内端坐的人正是沈观复。闻言他只点了点头,继续翻阅手中的案卷。
“公子,”携鹤试探着问,“瑶小娘子那边……”
“她们带了那么多仆从,自有安顿的地方。”沈观复头也不抬。
携鹤点点头,不再多言。
“花萼楼那边盯着的人都安排好了。”沈观复问。
“都已安排妥当。只是……”携鹤顿了顿,“忍冬娘子已经认了是自己落的水,为何还要派人盯梢呢?”
沈观复抬头瞥了他一眼。携鹤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自己问了个极蠢的问题。
平康坊外灯火通明,这两间厢房却是难得的安静。
江怜一夜无梦,却在大清早被一阵喧哗搅醒。
那声音起初是远处模糊的骚动,渐渐聚拢成人声的潮水,一浪一浪拍在窗棂上。
她推开门,携鹤正匆匆赶来,面色不太好看。
“出什么事了。”
“是花萼楼……”
不等他说完,楼下骤然炸开一阵惊呼。
“你说谁死了?”
“茱萸娘子!茱萸娘子上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