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临渊山人的回信总是很快,这回隔了好几日仍无音讯。江怜不免忐忑起来。
她一手揽着糯米,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头微微垂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气愈发躁热,闷的人透不过气。
宋晚吟一进门,便瞧见江怜斜斜倚在榻上,身后俏丽的丫鬟正替她慢悠悠地摇着扇子。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
当真是好一幅美人慵懒,侍儿解意的双姝图。宋晚吟眯了眯眼,那点不愉转瞬便压了下去。
“今晚花萼楼待选花魁的三位娘子正式亮相,给长公主府递了帖子。妹妹若得空,便与我们同去罢。”
江怜眼皮一抖,回过神来。面上扬起笑,舌尖却紧紧抵住了上颚。
正盘算着如何推辞,宋晚吟又道:“我与阿瑶都去,怎能独落下妹妹。莫不是……”
她面露哀戚,以帕掩面:“莫不是妹妹信了陆仁那小人说的话?”
江怜忙道:“怎会。姐姐莫要多想。下人自作主张,也已被革了差事,听说连他父亲的职位如今都岌岌可危了。我又何必揪着这事不放。”
“那便好。”宋晚吟放下帕子,笑意重新浮上来,“晚间我再来接妹妹同去。”
江怜看着她高扬着头颅离去的背影,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一整日恹恹的,本应在今日炮制好的香料都未完成,邀约的时辰便到了。
和上次不同,今夜的平康坊灯火如昼,车马塞途。
江怜掀起车帘向外望去,除却锦衣华服的高门子弟,还有许多寻常的百姓,也都乐呵呵地扬着笑往花萼楼走去。
花萼楼野心不小。
江怜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四周,跟在宋晚吟二人身后。
门口的龟公接过请帖,一双三角吊梢眼来回打量着几人。
“这是给沈大人的帖子,就算转与府中亲眷,也最多携一位同伴入席。”
宋晚吟微昂着下巴站在最前头,一看就是话事人。龟公赔着笑脸与她商量。
她面色不变,只微微皱了下眉头:“这帖子里可没写这些,表哥也说了府中女眷皆可凭此入席。”
“这……”龟公低下了头,不敢与宋晚吟对视,又打着商量道,“娘子也瞧见了,今日确实是宾客太多,楼上雅间数量都是有限的。这个先例开了,怕是不好收场,不过……”
他眼珠一转,瞟了眼站了几米远的江怜:“楼下和百姓一起的席位倒是没有这个限制,只能委屈贵府的一位娘子,与百姓同坐了。”
“那让江怜去不就好了?”
站在一旁已经不耐烦的沈瑶立马接话。她好不容才抄完书,让沈观复解了禁闭。小心思重新开始活络。
“这可使不得。”宋晚吟蹙眉,“我是你俩的姐姐,理应让着妹妹。”
“不行不行!”沈瑶立马撅起了嘴,扯着宋晚吟的袖子直晃。
江怜站得腿都酸了,旁人的眼光也渐渐都看了过来。
她上前一步对看戏的龟公道:“我不去雅间了,劳烦您替我指个方向。”
龟公立马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通。门口人生鼎沸,江怜也没太听明白,看到一对素净打扮的夫妻,就准备跟着他们走。
“妹妹,”宋晚吟叫住了她,“还是我去吧。”
江怜不欲同她纠缠,笑着摆摆手:“瑶妹妹黏你,我自己在楼下便好。”
说完便立马扭头跟上那对夫妻,只听到身后沈瑶骄纵的声音。
“哎呀,宋姐姐你心太善,管她做甚?这可是她自己选的,怨不到我们头上。快走吧,我已经等不及了,听说……”
江怜加快了脚步,不去听二人的谈话。等落座她才发觉,花萼楼竟还有这么美一个庭院。
碧水环绕中,朱红的水榭凌波而立,正是今夜歌舞升平的舞台。
一楼空地上摆满了矮桌蒲团,平民百姓摩肩接踵,笑语喧哗。江怜选了个边上的位置,临水而坐,拿起桌上的酒盏轻抿了一口。
二楼回廊雕栏朱漆,雅间隔而不闭,垂着轻纱珠帘。宋晚吟凭栏而坐,拉住兴奋过头的沈瑶,目光越过帘隙,正可将楼下江怜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水榭中乐声渐起,灯火映着水面,碎金万点。楼上楼下,一池之隔,却是两般人间。
锣鼓一响,满座皆静。
几个身影踩着潺潺的丝竹声,款款步入灯火中央,水袖轻甩,张口便是婉转缠绵的水磨调。
身旁的百姓仰着脖子看得入迷,江怜却瞪大了眼看着一旁光线晦暗处。
那里有尚未上场的伶人正屏息以待,却唯独一人毫不在意,冲江怜眨着眼睛。
是弃笙。
江怜也冲他挤了挤眼,看打扮,他还是这出戏的小生呢,还这么吊儿郎当。
花萼楼的伶人多才多艺,但论起唱戏,还是梨园更胜一筹。这些年虽被花萼楼抢了风头,却鲜少将戏曲作为重头戏。
今晚如此隆重,还是戏腔开场。江怜不由期待起弃笙的表现来。
台上三个花旦争相斗艳,暗处的小生这才姗姗来迟。
“哎——呀——”
悠扬的叫板亮起。声音由低转高,念的不急不躁,自带着股风流劲儿。
激烈的鼓掌骤然响起,身旁的妇人眼中似有泪光点点。
江怜不是戏痴,听得出弃笙功力不错,却不知为何会让众人如此激动。
她好奇问道:“姐姐为何如此动情?这小生开口也就两字。”
“两字又如何?功力深浅,开口便知。”妇人不满地瞪了眼江怜。
江怜立马长大了嘴,惊讶附和:“原来是这小生唱功十分了得了。”
“岂止是十分了得,在前几年的梨园中都能首屈一指。”妇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弃笙转动,感慨道。
“今日不说是争夺花魁的三位娘子正式登台亮相吗?这重头戏,不应该是那三位花旦?”
妇人摇了摇头:“这三位同那小生在唱戏根本连比的资格都没有。是不是童子功,有目共睹。也不知为何选了戏曲表演,全让这个小生抢了风头。”
“说起来梨园中小生也是女子反串,若花萼楼里同是,那这届花魁当是这位小生莫属了。可惜听人说这是位相公。”
江怜默默替弃笙惋惜。一人碾压了三个最出挑的娘子,可惜却生错了性别。
台上的戏唱得如火如荼,三个花旦的形象也逐渐清明。
一个清冷,一个娇媚,一个灵动。
弃笙流转于三人之间,看似是雨露均沾,江怜却辨出一丝不同来。
他分明与那位灵动的小娘子更为熟稔,每每合到她时,都减了好几成功力来托举。
江怜不自觉翘起了嘴角,摸着下巴,倒是要好好瞧瞧是谁。
这一看,那小娘子还有些眼熟。细细辨认,竟是忍冬!
那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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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观复面无表情的脸浮现在她脑中。江怜浑身一抖,连忙给自己斟了杯酒。
放下酒盏,重重吁了口气,江怜这才摒弃杂念重新欣赏起戏来。
戏正唱到高潮,三位花旦围着小生,水袖翻飞,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忽得锣鼓声一收,整出戏戛然而止。
见几人并肩站坐一排,似是要谢幕,宾客纷纷回过神来。
不满的质问连绵起伏,假母连忙陪着笑出来连连鞠躬解释:
“这是上半出戏暂时谢幕,稍过片刻下半场就开始。中间也会有新的小娘子献艺,不会亏待大家的。”
“这叫什么事?卡在了最精彩的地方!”
“就是呢,这饭让人怎么吃?都惦记着这戏去了。”
抱怨声不断,水榭上却还是依旧换成了新人,抱着琵琶开始哼唱。
江怜坐在最边上,看着刚刚台上光鲜亮丽的几人朝她这个方向走来。
弃笙与忍冬走在最前,接着是那个娇媚的花旦,清冷的那个走在最后,倒是和她们台上的形象吻合。
江怜正想与弃笙和忍冬打个招呼,却见忍冬回头看了看,跑向了最后。
弃笙停在原地等她,身后的花旦见了,调笑了他几句。
不远处忍冬大叫一声,伴随着重重的落水声。弃笙双眼陡然睁圆,笑着被惊愕一口吞没,滞了一瞬立马反应过来,跟着跳入了水中。
席间惊呼声骤起,目光纷纷转了过来。
有龟公打着灯笼过去,江怜抓起自己的外套走近。
等弃笙将忍冬捞上岸,她立刻将外套罩在了忍冬的身上,阻挡了一片陌生的视线。
“这是怎么了?”
“茱萸姐姐。”忍冬一见到熟悉的人,立马窝进了她怀里哭泣。
茱萸抚着她的背安抚,问:“好端端的,怎么就掉进水里了?”
忍冬哭得上气接不住下气,磕磕绊绊道:“我见镜菱独自走在最后,想拉她一同往前,可感觉,感觉……”
说着犹犹豫豫地看向站在外围的镜菱。
众人的目光随之移动。
镜菱蹙了蹙眉,面露不悦:“有话直说,难不成还是我推的你?”
忍冬低下头去,埋在茱萸怀里低声垂泣。
“可没人这么说,你别自己先心虚了。”茱萸道。
席间的窃窃私语也逐渐大了起来。
几个娘子先前在花萼楼也小有名气,各自的拥磊纷纷分成了三派,互相争辩起来。
茱萸与忍冬的仰慕者联手,依旧隐隐落了下方。
江怜站在最近出,将镜菱脸上的烦躁看得一清二楚。
虽是初见,但她直觉镜菱不像是会暗中推人落水之人。
可若不是,忍冬又为何语嫣不辞……
目光在几人之间流转,耳边的躁动愈演愈烈。
“素静!”龟公挺直了身板朝席间大吼,下一瞬低头哈腰地迎着一个男子出来,“大理寺少卿在此,定会给各位娘子一个公道!”
江怜闻言浑身一僵。她以为沈观复将请帖给了宋晚吟,便是他不会出席的意思了。
沈观复目不斜视地越过她,示意老鸨将几人带去空的房间问话。
作为离得最近的宾客,江怜也被一同请了过去。
她低着头,同沈观复擦肩而过。沈观复不由扬了眉梢。
信里哥哥哥哥喊得起劲,信外见了他,连头都不敢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