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踢踏踢踏转过几个街角。江怜抱着画,撩起车帘向外看去。
与别的坊市不同,平康坊要等坊门将闭时,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朱门铜环,日影斜照。
高阁飞檐下悬着金字牌匾,丝竹声隐隐约约透出来。门前零星停着几辆香车,偶有锦衣公子踱步而入。
随着车夫一声“到了”,江怜跳下马车。她下意识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装束。
略显寒酸,也算端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往里走。上次误闯的是后院,这还是她头一回正式踏足花萼楼。
紫檀长案,汝窑瓷盏。窗边棋枰残局,黑白子还散着,似有人下到一半便离了席。
这……当真是青楼?
江怜嘴巴微张,傻站在原地。一位青丝半绾的丰腴妇人款款走来,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惹得那妇人掩唇轻笑。
“小娘子怎这般害羞?是第一回来么?”
江怜嘴角抿出个笑来,小声道:“我、我是来找弃笙的。”
“真惹人怜。”妇人拉着她的手走到一张案桌前,“我是这里的假母,你就是替弃笙画画的小娘子吧?他先前同我提过,我直接带你去找他便是。”
假母将江怜引进一间雅室便退了出去。
红烛高照,光影在壁上轻轻摇晃,幔帘半垂,透着一股缱绻的暖意。
“小娘子当真重诺。”
不过片刻,清越的嗓音就穿过帷幔而来,江怜扭头望去,正是弃笙。
她立时弯了眼,冲他挥了挥手。好奇地打量了他一番。
先前光线昏暗,都没瞧清他究竟长什么模样,这才发觉是位如此俊俏的小郎君。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卧房都闯了,现在倒知道羞了?”弃笙举着扇子在她头上轻点了一下。
江怜抿抿唇,驱散脑中的热意,赶忙摊开手中画像。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一些?”她指着画像的眼眶处,与先前相比,加深了些许颜色。
弃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眉梢一挑:“小娘子果然是妙手丹青。只添了几笔,气质便大不相同。”
他举着画左右端详,连连称赞,羞得江怜坐立难安,连忙打住他的话头:
“其实今日前来,我也是有事相求。公子不必再夸了。”
看她似醉了酒般整个人晕乎乎的模样,弃笙不由轻笑出声。
“有什么事尽管说便是。”
“先前追我的那个醉汉,公子说叫李老五的,可还记得?”
“那是自然。整日在平康坊里惹是生非,他的名头可响亮得很。”
江怜闻言立刻抬起头来,烛光在她眼底跳动。“我想找他问话,不知公子可有什么法子?”
弃笙抬手摩挲着下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可是觉得他出现在那里,另有蹊跷?”
“正是。”
“娘子既然想找他问话,我替你寻来便是。”弃笙单手甩开扇子,腕子一翻,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倒是便宜他了。平日里花萼楼可都不让他进门。”
“会不会太麻烦你?”江怜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
“这么怕麻烦别人?”弃笙低头笑了笑,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揉,“那昨日我请你帮我改画,你有没有觉得我麻烦?”
江怜连忙举起双手猛摇:“怎么会呢,公子救我在先,我怎会如此不知好歹。”
弃笙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意思是……若我没帮你,你就嫌我麻烦了?”
江怜急得闭紧了眼,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扇出了风来。
“好了好了。”弃笙失笑,“晃得我眼都晕了。小娘子怎这般不经逗。李老五八成就在附近寻酒喝,我这就叫人去寻。”
江怜这才松了口气,再次道谢,悻悻地坐到一旁。
花萼楼二楼回廊环绕,隔成一间间雅室。面朝台子的那一面全部敞着,只设雕栏。稍往前凑些,便能瞧见一楼正中那方拔地而起的高台。
有位娘子袅袅娜娜地坐在中央,怀抱琵琶,轻拢慢捻,低吟浅唱。
江怜不由跟着摇头晃脑起来,却总是跟不上拍子,看得弃笙在一旁捂着嘴偷乐。
“是谁找你爷爷我?”
粗犷的喊声骤然撞碎了满楼的清音雅韵。
台上娘子指尖一顿,又立时反应过来,不着痕迹地继续弹奏。江怜往弃笙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边脸。
李老五一身短褐皱皱巴巴,襟口大敞,露出黝黑的胸膛。脸上胡子拉碴,不知几日没刮,还沾着些可疑的残渍。
他脚步虚浮,摇摇摆摆地过来,伸手便想从弃笙手中夺那酒杯。
弃笙忙后退一步,索性将整壶酒都让给了他。
他抄起酒壶仰头便灌,近一半顺着嘴角往下淌。
“咚”的一声,酒壶砸在桌面,颤了几颤才稳住。他大声哈了口气,喷出一股酒臭:“说吧,到底什么事?”
一直躲在弃笙身后的江怜小心地探了探头,这才向前走了一步。
“是我有事相询。”江怜行了个礼,“昨日在花萼楼附近,你为何拦下我的马车?”
江怜一现身,李老五便有些管不住自己的眼珠子。色虫勾着酒虫一道作乱,正想着长安城里何时来了这样一位美人,听她这话,才猛然记起是昨日逃走的那个小娘子。
他眉头一皱,警觉地环顾四周,见没有侍卫模样的人躲着来拿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神色不善地冲江怜道:“怎么?来找你爷爷麻烦来了?”
“你未碰到我分毫,我又怎会无事找你问罪。”江怜面无愠色,“只是听闻您平日都要睡到下午才起,怎么偏偏昨日早早就在那处了呢?”
“你当真不知?”李老五古怪地看着她。
“此话怎讲?”江怜神色不变。
“你那个车夫,整天在坊间散播你的……芳名。昨日有人听说你会经过,专门来叫我去凑热闹。就是吃准了老汉我好这一口,遂了他的意。”
李老五又猛灌了口酒,拿袖子一抹嘴,“还以为你们这种世家小姐,回府就能查明白了。谁知是个憨的。”
江怜双手骤然攥紧。
果然。车夫果然有问题。
可他怎会平白无故来害她?日日散播流言、泄露行踪,这绝非一时兴起,背后定有人刻意为之。
她一个在府里不受待见的表小姐,有什么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的理由。
沈观复……他查到了吗?
江怜死死咬着下唇。她本以为沈观复再讨厌她,也该是个是非分明的好官。要么是她看走了眼,要么……
还没等她想明白,李老五竟跟隔间的人吵了起来。
“你这个穷酸秀才再说一句试试?!”
“说、说便说!汝这般面蒙尘垢,不知礼义,何异于禽兽?怎还敢踏足此风雅之地!”
一个清瘦的白面书生颤颤巍巍地站在李老五面前,双手攥着衣襟,努力挺直了腰。
“呵。”
李老五一把将酒壶掼在地上。巨响骤起,酒花乘着碎片向四面飞溅。
他气势汹汹朝书生逼近,书生拔腿就跑。两人一前一后在楼里穿梭,花萼楼瞬间鼎沸,尖叫声此起彼伏。
沈观复本在楼外徘徊,尚未寻到进门的由头,忽听楼中异响骤起。
他面色一沉,大跨步而入,一眼便锁定了那两个追逃的身影。
环顾四周,走到一对棋局正酣的宾客旁,拈起棋盘上的一枚黑子,手腕一翻。
黑子破空而出。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狰狞大汉便惨嚎一声,痛苦地跪倒在地。
沈观复目光扫向假母。假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慌忙招呼人手将李老五按住。
书生一手撑着栏杆,一手叉腰,急急喘了好几口气,这才直起身向沈观复拱手道谢。
江怜目瞪口呆地看着忽然出现在楼下的沈观复。他似有所感,抬头望了过来。
二楼雅间里探出好几张神色各异的面庞,他的目光却准确无误地锁住了她。
江怜被盯得有些发慌,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几步。再试探看去,已不见了沈观复的踪影。
肩膀刚松下来,门口却传来脚步声。刚落地的心一下又悬到了嗓子眼。她犹豫半晌,终于认命地转过身。
沈观复立在门前。
他绕过弃笙,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径直走到江怜面前。
“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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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坊了,怎么还在外面?”
同平日里一样无情的声音,江怜却莫名觉得他在刻意压制什么。
“我有正事。”
沈观复挑了挑眉,目光掠过她身前的酒盏,又落回她脸上。
江怜尽力无视他眼中的深意,抬了抬下巴:“昨日之事我深觉蹊跷,便来此处查探。正是方才你制住的那人。为保自身周全,怎么不算正事?”
“此事我自会去查。”
“那请问大人,可查到什么了?”
沈观复皱眉。
他自是查到了源头是管家的儿子,却只有他恶意诋毁江怜名声,散播江怜踪迹的证据。
“自有京兆府会管。”
江怜冷嗤一声:“原来小女一直记错了大人的官职。大人不是大理少卿,是京兆尹不成。”
她只咧着一边嘴角,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我一个弱女子都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此事,大人竟然不知?”
沈观复偏过头去。
江怜的眼睛总是水亮亮的,像是盈着一汪春水,平日里就总惹他心烦。此时这汪春水似是要夺眶而出,扑向他,将他淹没。
“单是散播流言,未造成真实伤害,依律无法处置。”
江怜无声地笑了一下,右边的泪水没有蓄住,滑落了下来,被她一把抹去了。
弃笙从沈观复进来就一直在角落静静看着,此时再也按捺不住,起身道:“李老五都说了,是你府里那个车夫。”
沈观复冷冷看向他。一个外人,也敢插手管他府中事。
“就不劳这位公子费心了。家有家规,自然……”
“我看是府里有刁奴,说出去折了大人的面子。又或许……”江怜稳住情绪,直勾勾地盯着沈观复,“是刁奴的主子,大人舍不得。”
沈观复的眉头骤然绷紧。
他迎着江怜的目光,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并没有查到有人指使。”
看他这般认真的神色,江怜只觉得荒唐。
整个长公主府的人都对宋晚吟马首是瞻,别说是管家的儿子,就连沈夫人和沈瑶都紧紧扒着她。这种腌臜的后宅手段,他难道想不到?
沈观复想到了,只是他没有证据。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江怜又道:“既然大人认定他无人指使。那么大人府里的佣人,又为何要如此害我?”
“……”
江怜缓缓靠近,走到他面前停下。
仰起头,将整个面庞都清晰地暴露在沈观复眼下。
“大人,你当真不知吗?”
烛光正盛,照得江怜肌肤愈发白皙,衬得眼下那颗小痣愈发红艳,像在勾引沈观复凑近去看。
沈观复从闻见江怜身上那股幽香开始,面上不动声色,脑袋却早已模糊起来。
正想凑上前看个仔细,江怜已转身朝外走去。
弃笙忙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这时辰坊门怕已是关了。花萼楼里倒还好,平康坊外面可是鱼龙混杂。”
江怜脚步一顿。
楼下琵琶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寂静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方才的争执衬得像一场突兀的雷雨。
沈观复也走了过来。
取出一枚银锭,交给一旁的假母:“开个包厢。”
假母立马喜笑颜开,热切道:“要不就叫弃笙一同作陪?”
沈观复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假母笑容渐渐僵住。
江怜见状也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道:“这些够开一间厢房,再让弃笙今晚同我一起吗?”
假母张望了眼,顿了顿,有些尴尬:“娘子,这怕是不够……”
“你要跟这个男倌单独待一晚上?”沈观复再也按捺不住,沉声质问。
“花萼楼里的娘子相公都不是普通的倌人,沈大人身为长安人,难道还不如我一个南边来的外人清楚?”
“……”
沈观复重重一甩袖,又取出几枚银锭,扔给假母。假母立时笑得合不拢嘴,推着弃笙往方才留给沈观复的包厢走。
江怜低头绞着手指,时不时掐一下掌心。沈观,面色铁青。
片刻后道:“跟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