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高台上,自弹自唱的琵琶女已退了下去,换作一群身姿婀娜的舞姬。
腰肢轻折,如风拂柳。眉眼流转间,步步生莲。丝竹声缠着裙裾旋开,一室暖光都被搅成了流波。
楼上两人分坐两端,空气凝固。弃笙小心地打量了二人一眼,起身拉了江怜靠近栏杆,示意她去看楼下的舞。
江怜被那一朵朵旋开的裙花晃得有些出神,直到沈观复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她才骤然惊醒,连忙收回探出一半的身子,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
“江娘子倒是十分喜欢这花萼楼。”
江怜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盯着盏中沉浮的茶叶,一时无言。
弃笙接过话头:“花萼楼本就在长安城里广受追捧,小娘子觉得新鲜也不稀奇。大人若是不喜大堂的表演,也可以移步内室的雅间。”他眼珠一转,“听闻大人吹得一手好箫,楼里忍冬姑娘的琴技也是一绝,不如……”
“不必。”沈观复冷冷打断。
“大人既然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又何必要来花萼楼呢。”江怜的神色也冷淡下来。
沈观复皱了皱眉:“难不成,我还得给你表演?”
“切磋交流罢了,大人偏要曲解我的意思。到底是讨厌这花萼楼,还是讨厌我呢?”
雅间内无人应声。雅间外,靡靡之音却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填满了这片沉默。
沈观复攥紧拳头:“我向来不去烟花之地。”
“那您今日又为何来此?难不成青楼的一些小骚动也归大理寺管。”
沈观复自己也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跟着江怜来花萼楼。
想不明白,只好道:“你一个女子只身前来,传出去于名声有碍。旁人听了,还以为是长公主府的人没有教养。”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只见江怜的嘴唇微微张开,吸进一口气,眼眶霎时红了,眉头紧紧拧在一处。
沈观复抬了抬手,想说些什么,又无措地放了下去。
弃笙叹了口气:“大人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如今高门子弟都抢着要来花萼楼,预约都到好几日后去了。江娘子是先前受小生所托,才来到此处。一不是寻欢,二不是偷偷摸摸。大人何必出言伤人呢。”
沈观复咬了咬牙,瞥了一眼弃笙,道:“那她又是为何要来此处?”
“昨日之事大人也在场,我托江娘子改画时,大人不正站在一旁。”
沈观复不为所动:“花萼楼里的伶人不都说个个精通六艺,你还需找别人改画?我怎知,你不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弃笙轻笑出声,无奈地摇了摇头:“江娘子是大人府中之人,大人竟不知她画技超群?我同她请教,又有何异。”
沈观复捏紧了茶盏,看向江怜:“江娘子从未给我看过画,我如何得知。”
江怜抬起头,冷冷看着他。“不是你先讨厌我的吗?我又何必要巴巴地凑上前来给你看画呢?”
“我何时说过讨厌你。”沈观复蹙眉。
“你是没直说。可你的言行举止,你的态度,你的每一个眼神,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别人你讨厌我。”江怜瞪着他,“不然你猜,管家的儿子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不是说他没有受人指使,那就只剩下要讨你欢心这一条了。”
“我只是说没有证据。”
“呵,谁知道大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江怜靠回椅背,偏过脸,不再看他。
沈观复心绪愈发翻搅不定。他压低了声音,极尽克制:“先前如有什么冒犯之处,我同你道歉。”
“道歉?”江怜觉得好笑,“大人何错之有?大人只是不喜欢我罢了。天底下没有不喜欢我就是错了的道理。”
可你分明处处都在指责我。沈观复心中暗想。
他不断回想与江怜的几次照面,究竟是哪一处叫她生出了这样的误会。可除了她初到长安时送过一回香囊,两人之间便再无旁的交集了。
那时沈瑶神神秘秘地凑到他面前,小声打听:她这表姐来长安,是不是为了钓个金龟婿?
沈观复只冷冷睇她一眼。
沈瑶讪讪争辩:都是听母亲说的,她这表姐心比天高,先前在越州相看的小郎君,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怕不是想在皇亲国戚里挑。
沈观复抬脚就走。
谁料隔日,就在出府的路上远远瞧见一个紧张的身影。见他出现,少女浑身上下弥漫出一股羞怯。
陌生的情绪灼得沈观复浑身难受。
待她走近,沈观复这才发现江怜面若桃花,目如点漆。眼眸如小鹿般大而圆润,眼角下的红褐色小痣像要吸走人的魂魄。
她才开口,沈观复便急急打断,也没听清说了什么。
身上被少女芬芳馥郁的幽香萦绕,搅得他呼吸都不顺畅,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此后江怜便规矩极了,见了他只恭恭敬敬唤一声“沈大人”。可他心里却像有夏蝉鼓噪,没来由地烦闷。
难道就是因为那一次。
沈观复看了江怜一眼:“是因为我没收你的香囊?”
江怜不由气结:“少卿大人从小锦衣玉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瞧不上那是应当的,我又怎敢因为这个怪罪大人。”
“那日你为何要送我香囊?”
“见大人神思忧虑,装了些安神的香料罢了。寄人篱下,总要有些自知之明的。”江怜垂下眼睑。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竟传得满府皆知,彻底成了沈观复不喜她的铁证。
眼前突然伸出一只摊开的掌心。江怜差异地望过去,沈观复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见她没反应过来过,他补了一句:“香囊。”
这是又要她的香囊了?江怜差点被气笑:“早就扔了。”
沈观复蹙眉,缓缓放下了手:“再做一个吧。”
“大人说的轻巧,这香料可不好搜集,得掐着时辰去城里香料铺蹲守。大人的好东西这么多,又何必非要向我一个孤女讨要。”
沈观复转了转手中的戒指,又道:“那给我看看你的画。”
“小女画技拙劣,入不得大人的眼。弃笙那么说,只是想替小女解围罢了,当不得真。”
话一出口,江怜自己都愣住了。心里藏着的怨气,竟不加掩饰地冒了出来。
她不敢再看沈观复的眼睛,慌忙起身推门而出。
弃笙“欸”了几声,回头望了一眼沈观复,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沈观复独坐在雅间内。台下已换成了戏文,咿咿呀呀地互诉着衷肠。
江怜低着头在楼里胡乱穿行,脚步快得像在逃。弃笙紧追了几步,一把拉住她。转到正面来一看,豆大的泪珠正从她眼眶里滚落。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却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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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观复的一无所知里崩塌了心防。
楼里的宾客时不时朝这边张望,弃笙侧身替她挡住那些视线。同假母说了些软话,才在她一脸不耐烦中带着江怜去了内室的厢房。
“我叫忍冬来陪你吧。”弃笙扶她坐下,“你们都是小娘子,兴许更能说得上话。”
江怜摇摇头:“有纸笔吗?我想写封信。”
弃笙以为小娘子受了委屈,想同家里人倾诉,取来纸笔后便贴心地退了出去。
江怜恹恹地趴在案上,一时不知从何落笔。
脑中一片混乱,还夹杂着说不清的委屈。思量良久,终于提笔。
【先生,少卿大人在府里说一不二,今日却说他不曾厌我。好似我往日所受的委屈,都是一个误会。
就像被灭门的为何偏偏是我家,难道就是我运气不好吗?
他倒不如厌我恨我,那我便也厌他恨他。他跑来同我说话又是做什么?总归因他之故,我是吃尽了苦头,怎么都喜欢不起来了。他这时候若是对我和颜悦色,倒显得我是个小人。先生……】
密密麻麻写了整页,江怜脑中糊涂,写下的字句也前言不搭后语。匆匆折起,不敢再看。
她抱头缩在条案前,心被不断地撕扯。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清泠泠的女声响起。
“娘子,忍冬替你弹奏一曲吧。”
原来是弃笙放心不下,又去假母那软磨硬泡,又自己掏了些贴己出来,假母这才松了口,同意让忍冬今夜来江怜这儿。
江怜调整好心绪,抬起头冲她露出一个笑来。
“好呀,听闻忍冬娘子琴技高超,今夜是我有福了。”
忍冬在琴案前坐下,素手轻轻拨了拨弦。一声清响,如泉水滴落石潭,满室浮躁都被滤去几分。
她略一凝神,指尖落下。
初时如溪水潺潺,清清浅浅,似有人在耳边低低絮语。渐渐地,有音缓缓消散,如烟如雾,袅袅地缠在梁间。
江怜怔怔地望着她,忘了说话。
忽然,一道箫声从窗外飘入。
那箫声来得恰到好处,不早不晚,正接上琴音将尽未尽的余韵。它不抢琴的风头,而是柔柔地缠上来,像一缕月光悄悄探进窗棂,与琴声交织在一处。
琴声清越,箫声悠远,两相呼应。
江怜循声望去。窗外灯火通明,窗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倚栏而立的人影,手里横着一支箫。
琴萧相合,明明是婉转动人的曲子,却听得江怜没来由的烦躁。
“够了。”
忍冬被那语气中的怒意惊了一下,琴音骤然断了。
江怜这才回过神来,满是歉意:“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有意针对你。今夜我心情不好,听这琴音更觉伤心。”
“那娘子要换首活泼的曲子听吗?”
“不必了。”
江怜让忍冬出了门。箫声却依旧未停,固执地往屋里钻。
她走到塌边躺下,扯过被褥蒙住了头。
可那恼人的箫声却无孔不入,直直往她耳朵里钻。
江怜气恼地翻了个身。
她不让自己去听,可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地落在耳中。
一曲终了,窗纸上的人影停了片刻。她以为他要走了。
但他却一动未动。
江怜攥紧了被角,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