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表小姐她一无所知 > 6. 第 6 章
    潮水攀上她的脖颈,翻越脸颊,没过鼻尖。江怜五感尽失,惶恐地挥舞着双手。

    蓦然抓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她心头一喜,攥紧便要起身,却只来得及嗅到一缕苦涩的幽香,便被宽大炙热的肩背重重压回了水底。

    她大张着嘴想要呼吸,灌进来的只有无尽的水流,冰凉、沉重,从喉管一路坠进肺腑。

    耳膜被水压挤得嗡鸣,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浮动着光斑的暗绿。有人在头顶说话,声音隔着水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咚”的一声闷响,凿穿了这股重压。江怜猛地睁开眼,熟悉的帐顶映入眼帘。

    琥珀推门而入,从糯米爪下救出那只被滚来滚去的药瓶。抬眼见她已醒了,整个人却只有一双眼睛露在被子外面,呆愣愣地盯着前方。

    “娘子?”

    江怜猛然回神,拉下被子,贪婪地吸了口气。

    糯米直起身子,伸爪去够琥珀手里的药瓶。江怜接过瓶子,在它眼前晃了晃,待它快要触及时又倏地抬高。糯米翻着雪白的肚皮,一骨碌摔在地上。

    “娘子别逗它了。”琥珀笑着揉了揉糯米的脑袋,接过药瓶收进匣中,“对了,这是抱琴让我转交给娘子的回信。”

    江怜接过信笺,却没有打开。手心不知何时泛起一层黏腻的汗。

    梦里被潮水淹没的窒息感久久萦绕不散。她看不清身上压着的人,却很笃定那是沈观复。

    怎么会是沈观复呢。

    昨日的场景一幕幕在眼前掠过。或许是窒息了太久,连思绪都转不动了。她闭眼揉着眉心,问:“昨日管家跪在门口,是出了什么事?”

    琥珀以为她没睡好,替她揉捏肩颈放松,闻言道:“是管家的儿子,遇事不稳,竟将娘子带去了平康坊。被公子罚了半年俸禄,只能做些杂役的活儿了。”

    “只是因为遇事不稳吗?”江怜蹙眉。

    若没有撞上那醉汉,她还不至于多想。但从宋晚吟开始,一连串的意外实在让她无法说服自己。

    “没有听到别的消息。”

    “那管家呢?”

    “管理不当,扣了三个月俸禄。”

    “……除了他们父子二人,沈大人还问询过谁?”

    “奴婢不知。公子平日不理府中事。”

    “比如……宋娘子呢?”江怜不死心,还是把心里的名字问了出来。

    琥珀连忙抬头解释:“宋娘子虽说是公子的表妹,但公子对她并无特殊。只是驸马和夫人喜欢宋娘子,府里人才都巴结着。”

    江怜有些头疼。她对这二人的关系没有半点兴趣。只是沈观复身为大理寺少卿,先前从抱琴的只言片语里一下就抓住了车夫的异常,怎么这般轻易便放过了幕后之人。除非……

    除非他根本就想包庇!

    就这还说和宋晚吟没一腿呢。

    江怜气鼓鼓地叉着腰,脸颊鼓成了两只小包。琥珀觑了眼她的脸色,还想再争取一句:

    “娘子,公子近来整治后宅,桩桩件件都是和娘子有关的。”

    “都闹到他眼前了,他还能不整治不成。若是别人,或许整治得更早。”江怜垂下眼,“他讨厌我。我知道。”

    刚到长安时,她见沈观复疲于公务,便想起自己从小佩戴的安神香囊,效果极好。为了避嫌,她还特意买了现成的绸缎料子,任谁也看不出是女子所赠。

    那日,她怀揣着忐忑等在沈观复出府的路上,来回徘徊,手中攥着那枚香囊,心跳如鼓。

    沈观复的身影出现在廊口。她连忙扬起练习了许多遍的笑容,小步跑了过去,眼底有光影浮动。

    “表哥,这是我……”

    话未说完,便被冷冷截断。

    “江娘子,你外祖父让我接你来长安,便是让你做这种事的?”

    沈观复长身而立,神色淡漠。他连下颌都不曾低垂,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风止云歇。万籁俱寂。

    江怜高举着那枚香囊,指尖微微发颤。缎面被手心的薄汗洇湿了一小片,衬得她愈发像个笑话。

    “娘子。”琥珀有些着急,凑过来拉住她的手。

    “好了。”江怜摆摆手,不想再听。拆开了手中那封信。

    还是临渊山人好。她扁了扁嘴,把无关紧要的人甩到脑后,将信笺凑近。

    【礼物?小娘子对自己的画工看来颇为自得,那便画一幅人像吧。大而圆的眼睛,眼尾向上斜斜飞起。不大不小的鼻子,鼻尖微翘,嘴唇也是。穿着打扮随意。静候娘子大作。】

    江怜思绪一滞。捏着信笺的手不觉收紧,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又凑近了些细看。

    嘴巴越张越大,若琥珀趁机喂她早膳,怕是能生生塞进一个鸡蛋。

    来来回回看了数遍,终于确认临渊山人当真是这个意思。

    她闭上嘴,头往后一仰,双手无力地耷在腿上。

    “娘子?”琥珀担心地唤她。

    江怜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又猛地跳了起来,惊得琥珀和糯米俱是一颤。

    临渊山人为何让她画一幅女子人像。这一定就是女子的画像吧。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难不成临渊山人是个好色之徒,有收藏美人图的癖好?

    她猛地晃了晃脑袋,双手捧起那封信,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语气正经得很,不像是戏弄。把信笺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补充说明。

    “不能这么想临渊山人!他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用意。”江怜小声嘟囔。

    绞尽脑汁回想这是否是某个女主角的外貌特征,但他的话本子大多是才子为主角,实在没什么印象深刻的女性角色。

    将所有收集的话本子都摊开在桌上翻找,日近正午,她才终于寻到一个勉强沾边的女角。

    长舒了一口气。

    琥珀一脸茫然地看着江怜神神叨叨地翻书,见她总算停下了,这才上前:

    “要回信吗娘子?先前抱琴叮嘱过,娘子若有回信,务必第一时间交到他手上。”

    江怜回过神。

    怎么一个两个都要找她画画。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先帮弃笙改画。

    “临渊山人要的东西,我过些日子才能交付。先写信解释一下,你让抱琴去寄。”

    琥珀应是,接过信便出门寻抱琴去了。

    抱琴调来江怜院里当值后,每日闲得发慌。看似替江娘子跑腿,实则还是替自家公子跑的。

    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百无聊赖地看树上两只雀儿吵架。

    门吱呀一声推开。

    “抱琴。”琥珀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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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欸。”抱琴一个挺身站起来,笑嘻嘻地接过信笺,“娘子回得真快。小的也不能拖后腿,这就给公……呃,临渊山人送去。”

    “你慢些,急什么。”琥珀看他两步一跌地往外跑,忍不住叮嘱。

    “好嘞。”

    抱琴哪敢真慢。

    一路狂奔,撞翻三个巡逻卫兵,两个胡商,一个和尚,半个时辰内赶到了大理寺。他在□□屋下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跨门而入。

    “抱琴,你怎么来了?”携鹤诧异地看着他。

    抱琴眯着眼,高昂着头,挺胸阔步走到携鹤面前停住。“自然是公子有要事。”

    “什么要事,我竟不知?”

    抱琴挑了挑眉,也不答,径自敲了敲门。笃笃。

    “进。”

    留下携鹤皱巴着脸,抱琴得意地推门而入。

    “公子。”一进屋内,他立刻低头哈腰,双手递上回信。

    沈观复拆开一看,本就紧锁的眉头更是松不开了。信笺往桌上一掷。

    抱琴抿着嘴小心地觑他一眼。只见他紧闭着眼,单手扶额,脸色极难看。

    半晌。

    “江娘子若去花萼楼,立刻来报我。”

    抱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才结结巴巴地应下。沈观复不满地瞪他一眼,吓得他立刻垂下了头。

    “回去吧。”

    “公子这回不写回信吗?”

    沈观复眯起眼,手指狠狠捏了捏,这才抽出一张崭新信笺,提笔落下。抱琴偷瞄了一眼,只两个字:不急。

    他强忍住笑。

    昨日将江娘子从花萼楼带回来后,他亲眼瞧着自家公子云淡风轻地写回信,可但凡熟悉沈观复的人都能从他那因握笔太紧而泛青的指尖看出,这位怨气大极了。

    能让公子情绪波动至此的人可不多。抱琴暗自腹诽。

    沈观复已将信封好,递给他时见他双眼放空不知在想什么,便不轻不重地拍在他肩上。

    抱琴吓得后退半步,又急急刹住,接过信闷头就跑。

    出了大理寺,这才觉得活了回来。还是江娘子好,从来都和颜悦色的。

    抱琴想既然公子写了不急,那他也就不急了,悠哉悠哉逛起街来。

    日落西山,他才回到府中。江怜的院里却没了人影。

    焦急地跑去门房一问,才知道江怜一个时辰前便去花萼楼送画了。

    他抱着头仰天长啸,头一回偷懒便捅了这么大的篓子,若被公子知晓还了得。

    日头已经沉到了墙根底下,晚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他在原地来回踱了不下八趟,每一步都踩得青砖咯吱作响。

    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借口,却一一被自己推翻。终于心一横,转身跑回大理寺请罪去了。

    大理寺内人已散得七七八八,唯有沈观复所在的西廨灯火通明,大有通宵达旦的架势。

    “你说什么?”

    沈观复拍案而起,巨大的声响在屋内回荡。

    抱琴缩在墙角,活像只鹌鹑,支支吾吾又将事情说了一遍。

    灯火在沈观复脸上跳动,忽明忽灭。

    他紧咬着牙。

    抱琴听见他指节咔咔捏了两下,然后那把低沉的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

    “备马,去花萼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