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宿雾渐空。
抱琴对欺骗江怜一事过意不去,昨夜翻来覆去都睡不着。今早有些起晚了,携鹤也不叫他一声,管自己就走了。
他正准备好好质问一番,就见携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靠近。
“怎么?不认识你抱琴哥哥了?”
携鹤:“……你怎么来这了?”
抱琴双手叉腰:“作为公子的贴身小厮,我不来这还能去哪?”
“江娘子那啊。”
“?”
抱琴笑容骤然一滞。
……
江怜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摸瞎替自己更衣。
刚抬起胳膊,一只柔软的手便接过了衣袖。她吓得短促地叫了一声。
睁开眼,面前是一张俏丽的新面孔。
“娘子,奴婢名唤琥珀。日后由奴婢来服侍娘子。”琥珀恭敬行了一礼,“先前是府里不恭,刁奴欺主都不曾察觉,实在对不住。”
江怜忙扶她起来,试探道:“刁奴欺主……说的是?”
“是后厨里偷吃您膳食的那个丫鬟。”
江怜怔了怔。
是她。
“怎么忽然追究起来了?”
“昨夜家宴散后,管家彻底清查了后厨,才知道有这等腌臜事。娘子先前受苦了。”琥珀又道,“日后抱琴也调来了院里,娘子有什么事,尽可使唤他。”
江怜了然。
长公主府自有长公主府的规矩。管事的疏漏被发现了,这就补上了。只是新来的丫鬟是哪一边的人还未可知。
有了琥珀帮忙,江怜没一会儿就收拾好了。早膳会有后厨的丫鬟送来,趁这空挡,江怜同琥珀去院子里逛了逛。
曲径回廊,槐阴满地。
江怜步子迈得很慢,状似好奇地问:
“琥珀,你来府里多久了?”
“回娘子,奴婢是家生子。”
“家生子……”江怜若有所思,“那你父母定然是长公主府的老人了!”
“是。长公主去后,奴婢一家便调到了公子手下。”
江怜松了口气。不是姨母那边的人就好。
心中的石头落地,她好奇起来:“长安城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琥珀想了想:“该是花萼楼与梨园。近些年,花萼楼又更胜一筹。原先就是平康坊里的一个寻常青楼。”
青楼?江怜瞪大了眼。
“后来不知是换了东家还是怎的,吟的皆是阳春白雪,待的无不是文人墨客。寻常人等想进去一观,还得提前递贴预约。”
预约?江怜目露迷茫。
“是。娘子从越州来,怕是不知。里头的女娘和相公个个跟状元似的,好些名士都被比了下去。现下连世家娘子也爱往里钻,不预约可不行。”
倒是有趣。
这琥珀对长安了解甚多,不像普通丫鬟。江怜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坦然,只笑了笑,将话题转向别处。
两人一问一答,沿着小径往前走去。
婉转清丽的声音流转在枝叶之间,风一吹,又消散了。
一墙之隔的沈观复踩断了一截枯枝,脚步一顿,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江怜居住的院落附近。
昨日才给江怜新挑了丫鬟,不知会不会同后厨那个一样无规无矩。可别让人觉得,他府里都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这般想着,沈观复说服自己,继续靠近江怜的院落。
院内渐渐传来声响。
有少女在惊呼:“琥珀,有虫!”
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响起,似要狠狠一脚踩下去。
“欸,等等。”那少女的声音从惊怕转为着急,“还是别杀生了。救虫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扔出去就是了。”
安静了一瞬,仿佛有人挠了挠头。
随即一阵窸窸窣窣,一道青影倏地飞出。沈观复及时偏了偏头。
若非如此,那东西定是要直直落到他脸上。
他朝那“暗器”看去。
一条肉嘟嘟的大肥虫,正四五六七八脚朝天,每一只脚都在胡乱颤抖。微白的肚皮一扭一扭,在不懈努力下终于翻过了身,一耸一耸地往前挪去。
“呀,怎么还有!”少女的声音又乍然响起。
赶在第二个“暗器”飞来之前,沈观复立马快步离开了。看来这新派去的丫鬟,颇有长公主府该有的风范。
树丛后,露出一截月白罗裙。
待沈观复的身影消失在尽头,那裙摆才慢慢露出整个形状。
宋晚吟踱步至沈观复方才站立的位置。
院内的嬉笑声已渐渐远去。若不是青石板上那两条一前一后蠕动的青虫,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当值之日,表哥既要出府,又怎会绕路经过此处?
她紧攥绣帕,盯着那两条青虫。它们正用同一副姿态慢吞吞地往前拱。
心头那团火再压不住。
她一脚踩下,狠狠碾磨。
再抬起脚时,青石板上只剩两摊青绿汁液。
*
抱琴被携鹤的一句话定在原地。
叉腰的手僵住,这才反应过来,昨晚自己已经被公子送给江娘子了。
他赶忙转身,迎面撞上步履匆匆的沈观复。
沈观复放缓了脚步,端起一贯的雍容气度,打量了眼抱琴。
“不是让你去江娘子那儿?”
抱琴嘿嘿一笑,眼珠子来回转了几圈,一巴掌拍在携鹤背上,把人拍得踉跄了几步。
“以后公子身边就只有这小子一人了,小的不放心,就过来叮嘱几句。”
携鹤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拎了拎衣襟,站得离他远了些。
沈观复:“那正好,将这信送去给江娘子。”
抱琴连忙双手接过。有些疑惑,不知道公子什么时候写的。
目送沈观复离去,抱琴在府里转了几圈,这才做出匆忙的样子跑向江怜的院落。
“江娘子,临渊山人的回信来了。”
江怜刚用完了早膳,闻言立马双眼放光,高高地伸出手向抱琴示意。
接过信笺,迫不及待地拆开。
【大理寺少卿严名在外,不会坐之不管,直言相告便是。】
江怜微张着嘴,摇头惊叹。
临渊山人真是料事有神。昨夜沈观复撞破了后院的闹剧,今早府里就肃清殆尽了。
可他先前到底知不知情?她想了片刻,没想出答案。索性不想了,只将这份意外的好运气尽数归给了临渊山人。
她摩挲着信笺,心里像有只小雀儿在扑腾,催着她回屋写信。
【昨夜还不等我同少卿大人说呢,他自己整顿了一遍后宅。他早不来,晚不来,正好在先生回我信那天来,先生一定是我的福星。
先生先前说只替来信人排忧解难,我这难已暂时解了,定要给先生回礼才好。若对画不感兴趣,小女也愿用别的回礼,不知先生有何喜好?】
最后一个字落下,江怜又读了几遍,这才装进信封递给抱琴。
抱琴:“娘子还有别的吩咐吗?”
江怜想了想:“府里可能找到些木板或木桩?不用很大,想缠上麻绳,给糯米做磨爪板。”
“有,我让人做好了送来就是。”
江怜皱了皱眉,不确定府里的人会不会嫌她麻烦,叫住抱琴:“我原先在家也爱雕些小东西,一个磨爪板不在话下。亲手做的还更和心意。”
抱琴应是,小跑着出去了。
江怜刚给磨爪板画了两个不同的样式,抱琴便拖着一堆木料回来了。三人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研究了起来。
院外悠悠传来宋晚吟的声音:
“妹妹今日可得空?”
一进门,正好对上江怜抬起来的面庞。
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弱柳扶风,我见犹怜。
宋晚吟脚步一滞,暗暗咬牙。
随即想起今日的打算,又重新扯起笑:“妹妹在忙什么呢?这么大阵仗,倒是我打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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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说边去拉江怜的手:“只是这端午一年也就一回。上次游船妹妹玩得不尽兴,今日我们便一同去郊外斗草如何?”
江怜把手抽了出来:“姐姐也看到了,我们正在给糯米做磨爪板呢。这东西零零散散摊了一地,收拾起来不方便,想今天都做完了。”
“这怎需妹妹亲自动手?”宋晚吟蹙起眉头,眼角唇梢却似有笑意,两般神色不伦不类地挂在脸上。
“府里这么多下人……不若,让表哥多派几个人手给你?”
江怜嘴角微不可闻地抽了抽。
宋晚吟又道:“琥珀是家生子,抱琴更是表哥身边的人,表哥定是极看重妹妹的。”
“不叨扰沈大人了。”江怜深吸了口气,“既然姐姐想去斗草,再麻烦妹妹也是要陪着的。”
宋晚吟笑意满满,站在一边看江怜帮着琥珀他们收拾。
坐上马车,沈瑶已经趾高气昂地等着了。江怜抿着嘴,有些烦闷,唯二熟悉的抱琴和琥珀,还都在另外的车上。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车厢里闷得人心慌。
她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袖口的绣纹,总觉得这次斗草不会太顺利。也罢,反正去都去了。
三人一路无话,只随着马车微微摇晃。
估摸着已经驶出城门有一会,拐了几个道,马车忽然剧烈颠簸起来。
沈瑶吓得尖叫出声,宋晚吟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保护娘子!”
刀剑出鞘声骤起,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的尖响和一声声闷哼。
马儿受惊,不管不顾地狂奔起来。幸而今日驾车的是个年轻力壮的车夫,若换作昨日的老翁,只怕当真制不住它。
江怜独自缩在车厢一角,双手牢牢抓着窗沿。
沈瑶不住地问宋晚吟怎么办。宋晚吟探头想看看外面的情况,车厢一侧的木板却忽然散了架,整个人眼瞧着便要坠出车外。
“妹妹救我!”
宋晚吟满眼惊恐,一手搂着沈瑶,一手拼命伸向江怜。
江怜忙不迭扑过去拉住她,却觉得手底软绵无力。任凭她如何使劲,也拽不动两个人的重量。沈瑶在她怀中胡乱挣扎,江怜的指尖终于脱了力。
宋晚吟面无表情地向后坠去。
“快停下!”江怜着急大喊。
马儿兀自沉浸在惊恐之中,车夫无奈道:“娘子,当真不是我不想停,实在是拉不住啊!”
说话间,那跌落的身影已被甩得老远,只剩两个小小的黑点。
江怜懊恼极了,咬着下唇,指甲抠进木板的缝隙里。
马车直到临近城门才渐渐慢下来,又七拐八拐地不知进了何处。七零八落的车厢驶入杂乱的街巷,倒也算相得益彰。
江怜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愈发不安。
果不其然。
“哪条道上的?来了也不知道先孝敬孝敬你爷爷我。”
一个胡子拉碴的醉汉,大白日里便已站立不稳。口中兀自大喊:
“整个长安,我是老大!”
他眼神迷离地扫过来,目光掠过江怜的面容,本已转开的眼珠子猛地瞪圆了,又直直移了回来。
“哟哟哟!原来是这般的上等货色,怎么不早说呢?”
江怜不适地别开脸,飞快打量着四周。
醉汉一把搡开车夫,粗黑的膀子直直朝她探来,眼看便要扣上她纤细的手腕。
江怜猛地从车厢散开的一侧冲了出去。
朝看准的方向拔腿狂奔。手脚并用地踩着一堆垃圾翻上矮墙,顺着墙檐疾走。
身后传来醉汉沉重的喘息与含混不清的骂声。他本就不大清醒,勉强爬上了墙,又摇摇晃晃地摔了下去。
江怜见到屋檐就攀。慌乱中一脚踩上松动的瓦片,险些连人带瓦一同坠落。
一只白净的手掌从敞开的窗中探出,轻轻一拽,便将她整个人带进了屋内。
窗扇“砰”地一声合上,日光被尽数隔绝在外。